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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咯咯一笑,将手拿开,桃儿这才看见太子与少丹也站在院中,忙上前向太子行礼,少丹道:“桃儿,去把昨日没喝完的酒拿来。”
桃儿应声而去,将那半瓶“杏花醉”合并几盘果子洗净一齐送去了东厢房偏厅。
小雨再回到留园,只觉得心情舒畅,她东瞧瞧西望望一番,院中屋中所见之物,皆与走时无二,当下与少丹、太子在偏厅里坐下叙话。
案几上早摆好洗好的果子,小雨捡了一颗大杏吃了一口,赞道:“好甜的沙杏!”
少丹一心挂念吴越,路上只盼着小雨将她已送回留园,待进了门便眼睛四下搜寻,可哪里见到人,当下便再忍不住,问道:“小雨,吴越妹子呢?”
小雨一怔,反问道:“她还没回来么?”
少丹一听,心口顿时凉了,半晌才道:“你没找到她么?”
小雨吐了下舌头,道:“我哪有去找她!”她又咬一口甜杏,只觉少丹脸色变得难看,将杏眼一瞪,道:“你又怪我?我去找她便是!”
少丹忙一把扯住她衣袖,低声道:“我没怪你,你别走!”
太子见到小雨,满心欢喜,哪里顾什么吴越,问小雨道:“这大半年,你却去了哪里?”
小雨笑道:“那日我奔出长安,是想去追吴越的,可半道上遇见个说书老头,有趣得紧,便转了向!”
太子忙问:“一个老头,有甚有趣的?”
原来那日小雨一气奔出城,才想起自己徒步如何能追得上吴越,当下四处一顾,便想去偷匹马来骑,却见路边一老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唉声叹气。
小雨一时好奇,上前询问,才知那老头是个说书先生,在一家大户人家给太太小姐们说了一个月书,主人家最后却找出种种理由只给了一半的银子。
那说书先生本来口齿便十分伶俐,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雨气得大怒,问他是哪户人家,他便说了,小雨当即便带他去了那户人家,不分青红皂白进门便将那富豪一顿猛揍,逼他又多给了双倍银子才罢休。
那老者感激涕零,说自己受邀要去江南一户人家说书,极力邀小雨一同前去,小雨本就无心去追吴越,心中一盘算,若和他去江南,不但可以听书,还可好好游历一番,当下便答允下来。
于是两人结伴而行,到了江南,老头只说小雨是他侄女,那大户人家厚道,每日好吃好喝地招待两人。
说书先生一说便是半年,小雨也听完三部长篇,好不痛快,直至说书先生回山东老家,她才回到长安。
小雨一阵眉飞色舞讲完,太子笑道:“好在那先生只说半年,若讲上十年八年,你不是十年八年才回来?”
小雨瞥一眼少丹,道:“我本想南下,可在路上听人说起皇上举行一年一次的蹴鞠比赛,便回来瞧瞧热闹!”
她回来直奔东内苑,瞧了半场便觉心痒痒的,在中场休息时分便揪住一名出恭的蓝衣队员,好说歹说逼他脱下衣服给自己穿上,想不到竟大出一把风头。
太子想起比赛,少不得又夸她一番,小雨得意洋洋,冷不防听少丹问道:“小雨,你早知吴越去了哪里,是不是?”
小雨知他挂念这个妹子,撅嘴道:“她不让我讲,我答允了她,自然不能说!”
少丹叹了口气,道:“她去了回骰,你还不说!”
小雨惊道:“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小雨便知少丹不过猜测而已,此时想否认却又晚了,只得嘟囔道:“她走时千叮万嘱,怕你知道拦她,便不让我讲。她说这是她生平最大心愿,说什么也要去天山瞧瞧回蛮子家乡才肯回来。”
天山一去数千里,少丹心中长叹一声,你若想去,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陪你,又怎么拦你?
太子屈指一算,道:“按日子算也该回来了!”
少丹不语,心中连连后悔,自己原本也该料到她去了回骰,却只是不愿相信,早知如此,自己当日快马加鞭,定能将她追上。
他哪里料到那日他与皇上从太庙回宫路上,便与吴越擦肩而过,小雨见他唉声叹气,安慰道:“你别担心,妹子那般聪明,定会平安回来。”
少丹“嗯”了一声,心中虽是懊恼,却不敢再说小雨半个字,怕她一怒之下又离开长安,只好长叹一口气,道:“不错!”心中却忖道:“无论如何自己也得去西域寻她回来!”
这主意一拿定,便精神大振,少丹捉起酒壶,将壶中那“杏花醉”倒入三只杯中,笑道:“好歹你回来,咱们久别重逢,先喝一杯!”
三人又说又笑,喝了半日,桃儿进屋来道:“殿下,龚公公来了。”
龚公公是东宫的执事太监,太子见他走了进来,不悦道:“本王在留园喝酒,你来做什么?”
龚公公向少丹小雨行礼,恭声回道:“奴才受太子妃之命来见长平郡主。”
屋中三人一愣,小雨与太子妃思雅只在今日一面之交,怎么差人来见小雨?
太子一怔,问道:“太子妃差你来见郡主干什么?”
龚公公回道:“太子妃对郡主一见如故,相邀郡主明日去宫里打秋千!”
太子忖道,这个表妹,才见一面怎如此唐突邀人打秋千?心中却有几分欢喜,若思雅喜欢小雨,日后必会相处和谐,当下对小雨道:“太子妃既相邀,小雨便去罢!”
小雨本好热闹,哪会拒绝,当下问少丹:“你去么?”
少丹摇头道:“明日要上学,我不去!”
太子见小雨一脸失望,忙劝道:“你们女孩子一处玩乐,岂不更好?”
小雨眼珠子转了一转,笑道:“去便去!”
☆、秋千惊魂
翌日辰时三刻,便有几名东宫的太监宫女来留园接小雨进宫。
此次进入皇宫,与上次深夜潜入宫中,已有天壤之别。前次仓惶之中,小雨并未细看,事后想起,只记得一座座大殿。
此时心情大爽,半点也无那晚提心吊胆之惧,小雨自然好奇地东张张,西望望。
但见一座座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刻木兰为榱,饰文杏为梁,真是说不出的流光异彩,大气磅礴。
太监宫女们引她自永安门入,过少阳院,绕回香阁,直至御花园,只见园内桂椒木兰,檗离朱扬,枝叶遮天蔽日,树下皆是奇花异草。
更有白鹤三三,小鹿两两,见到人来,也不惊慌,自顾闲庭散步,小雨心中叹道:“原不知皇宫如此有趣,上次真是白来一趟!”
过不多时,便走到两株香樟树下,只见那树长得枝繁叶茂,树间立着两根腰粗般铁柱,上头用百年老藤做成一个秋千。
小雨在山里长大,少不得爬树攀藤,却从未打过秋千。好在曾在画中见过打秋千的女子,知那衫裙飘荡时的模样甚美。
当下便觉得心痒痒的,一声欢呼,便要冲上去先玩一把,却听一宫女呼道:“太子妃到!太子良娣到!”
小雨回头去看,只见一大群太监宫女拥着两人走来,正是太子妃思雅和太子良娣孟慧。
思雅今日打秋千,命人为自己梳了个交心髻,身着一件百蝶穿花石榴裙,肩上披的是条薄罗舍泥缝帔子,玉立亭亭,明眸皓齿,小雨上下打量她一眼,赞道:“太子妃真美!”
小雨虽被封为郡主,却一直无人教她宫中礼仪,此时也不知该向太子妃行礼,此时见思雅一直微笑着瞧自己,模样倒也和善,也忍不住心中对她有了三分好感。
思雅听她夸赞,微微笑道:“昨日见郡主身手不凡,思雅心中喜欢,今日邀郡主一起打秋千。”
小雨瞥一眼一旁孟慧,认出此人便是前年在百花园与自己争吵之人,脸上顿时笑意顿失,又见她脸上不喜不愠,目光也不似太子妃那般友善,当下便对思雅作了个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已然来了,太子妃先请吧!”
思雅最喜欢秋千,荡到高处能用口含下树上枝叶,她自负于此,心中暗想将小雨比试下去,当下连连点头,她自幼被父母娇养,又是贪玩年龄,向来不喜繁文缛节,对小雨失礼丝毫不以为意,反觉她豪爽大气,正投了自己心意。
当下便不客气,将手臂一展,一旁宫女便要将她身上罗帔取下。
孟慧忙道:“太子妃今日作乐,何不让客人先玩?”
思雅瞥她一眼,忖道,这也好,她先打,我便可以超过她,当下道:“好,郡主先请!”
小雨斜睨一眼孟慧,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一副模样,心中恼道:“这婆姨定不安好心,料到我没打过秋千,想瞧我出糗!”
她虽未打过秋千,却并未将这两根绳子放在心上,当下道了声“好”,便要跃上那秋千上去,却听身后有人呼道:“太子殿下到,少丹殿下到!”
只见四五个太监拥着太子与少丹走来,太子妃与孟慧先行向太子行礼,少丹也向两位嫂嫂行礼,小雨见几人拜来拜去,心中老大不耐烦,对少丹笑道:“你们不是要读书么,怎来这里?”
少丹嘿嘿一笑,道:“太傅今日小恙,让我们自习!”
小雨道:“那咱们一起打秋千,比试一下,看谁荡得高!”
少丹与太子相互一望,笑道:“好,如何论高下?”
思雅指着树道:“咱们以口含叶,瞧谁采的枝叶高!”
众人点头,独孟慧蹙眉不语,又问太子道:“殿下贵为储君,为何也和女子一般要打秋千?”
太子微笑道:“独乐乐,众乐乐,孰乐?难得今日天好,本王也要打秋千!”
少丹笑道:“那自然是皇兄先打!”
太子朝小雨瞧一眼,见小雨黑漆漆的眼眸中带有笑意,便道:“好,本王先来抛砖引玉!”
说罢便上前迈去,孟慧忙上前道:“殿下!”
太子转头看她一眼,道:“良娣怎么啦?”
孟慧道:“郡主远来是客,殿下何不让郡主先来?”
小雨对她心存芥蒂,见她两次相让,不但毫不感激,心中反倒不悦,当下对太子道:“你先打!我替你瞧着何时采叶最好!”
太子笑道:“有劳你了!”说罢便一脚踏上那黄花梨做的木板上去。
太子昨日便已下了决心今日告假,一早便穿了件月白锦袍。但见他转眼便已荡上半空,轩轩之态恰似绿涛中一条白鱼翻滚,其态潇洒无比。
众人齐声喝彩,孟慧见他越荡越高,已遮住头顶日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便叫道:“殿下已可伸手触天,请速速采摘一叶吧!”
太子笑道:“不急,本王——”
“还可荡得更高”几字还未出口,只听一声轻响,太子身子一歪,心下顿时冰凉一片,想不到这绳索竟然断裂开来。他想要尽力抓住另一根绳索,身子却如断了线的纸鸢一般轻飘飘地便飞了出去。
太子只觉往日见不着的树梢尽在眼皮下,忍不住便“啊”地一声叫出声来,忖道,不好,今日摔在地上,不死也成废人了!
少丹见太子身子一斜,便知大事不好,却见身旁小雨双足一蹬,在一旁几棵大树杆上连蹬数下,似云雀上天一般向太子扑了上去。
太子身在半空,已闭眼等死,突觉腰间一紧,一只手已紧紧环住自己的腰,身子顿时大减急坠之速,他睁开眼,只见一张俏脸跃入眼中。
两人身在半空,几乎面贴着面,小雨接住太子,便用另一只手并双脚奋力去抓蹬树枝,以减缓下坠之速,全然没想到太子正失魂落魄瞧着自己。
太子先前本已心灰意冷,却殊不知小雨竟扑上来救下自己,他眼瞧着日头下小雨脸上细细一层绒毛,鼻中闻见的尽是一股少女自然体香,不由如痴如醉,顿时一阵巨大幸福袭上心头,先前惧意一扫而光,反倒觉得这便是世上最美妙感觉,只愿便这般无休止地坠下去,纵然是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小雨搂着太子,两人身子在空中连接打了十多个旋,小雨见离地尚有距离,手边已无枝叶可攀附,心中连连叫苦,这一触地,只怕两人脚会受损而折。
正在这时,只觉脚底被人向上使劲一举,身子又高了半尺,小雨知是少丹出手相助,心中大喜。两人向上提了半尺,落在地上自然安然无恙,她向旁一瞧,果见少丹正笑吟吟地立在一旁。
小雨放开太子,笑道:“可有吓着你?”
太子心中虽有一丝后怕,却觉甜蜜更甚,他微微一笑,道:“我不怕!”
那声音轻柔,似只想让小雨一人听见,小雨忽觉他目光灼灼,不由脸上一红,咯咯一笑,跑过去瞧那断了的绳索。
太子转头又看,见少丹一脸关切地瞧着自己,便伸手在他臂上一捏,低声道:“多谢皇弟!”
少丹笑道:“皇兄何必说谢?”
两人相视一笑,只听小雨奇道:“怪了,这绳索似没用几日,怎地会断?”
思雅与孟慧两人均被刚才情形吓住,一个面如土色,一个目瞪口呆,皆半晌不敢说话。
片刻思雅先回过神来,奔上前去扯住小雨衣衫道:“郡主好俊功夫,教我可好?”
小雨歪着脑袋瞧她一眼,笑道:“好!”
思雅问:“我要学多久能像郡主一样一下便飞到树梢上去?”
小雨笑道:“太子妃今日开始练,快则十年,慢则二十年!”
思雅倒吸一口凉气,自知自己无论如何也学不了这功夫,却又不甘心,她用力一蹬,只能离地半尺,当下又央道:“郡主也带我跃上天去瞧瞧!”
小雨笑道:“你不怕么?”
思雅连连点头,一只小手已抓住小雨的手,小雨道:“好!”
一语刚出,已带着思雅一跃而上,思雅一声惊呼,低头一瞧,已跃过众人头顶。
两人落地,思雅拍手叫好,道:“没有表哥跃得高,咱们再来!”
小雨心头暗自好笑,正要开口,却听一人说道:“思雅又在胡闹!”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却是一大群人拥着皇上皇后走来,想是皇后早有吩咐,也无人报讯。
众人向皇上皇后行礼,皇后对太子愠道:“太子今日为何不上学?”
太子向来惧怕母亲,听皇后口气甚为严厉,只得垂首不语。少丹却不怕皇后,他嘻嘻笑道:“母后,是儿臣拉皇兄过来凑热闹的。”他向皇上瞧去,心中盘算一会找个机会跟他说明自己要去西域一趟。
皇后故意将脸色一沉,道:“丹儿顽皮,该打!”
皇上笑道:“暮春至,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手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夫子与学生论治国,宰与说自己的理想是在春日里与友人郊游,孔夫子深以为然,认为一个国家百姓若有此闲心,定已国富民强。
皇后饱读诗书,如何不知这话之意,她莞尔一笑,又听皇上道:“圣人尚要偷懒,何况孩子?皇后休要怪啦!”
皇后嗔道:“皇上老护着凗儿,看他将来如何治理天下?”
孟慧忙道:“母后,殿下日夜用功,并非不学无术,儿臣那日说起清明秋千,殿下还作诗一首。”
皇上喜道:“凗儿又作新诗?说来听听!”
太子何尝咏作秋千,他一时大窘,心中正急,只听孟慧道:“父皇,儿臣记得。”
说罢念道:“漏声透入碧窗纱,人静秋千影半斜。沉麝不作金鸭冷,淡云笼月照梨花。”
皇上略略颔首,笑道:“对仗工整,用字倒也清新,凗儿的诗,大有长进!”
太子心中松了口气,感激地朝孟慧瞧了一眼。皇后对他又嗔道:“凗儿,你父皇慈爱。会作几首诗也便罢了,切不可整日玩弄这些轻巧文字,凗儿每日还须多学治国方略,将来像你父皇一般,做个仁君!”
太子连连应诺,心中不免大为惭愧。
思雅却上前携住皇后臂道:“表哥刚刚从半空中摔下来,真正好险!”
皇上皇后大吃一惊,这才瞧见那秋千绳子断了一根,太子道:“父皇母后不必担心,皇弟和小雨已将儿臣救下!”
皇后打量少丹一眼,又细瞧儿子一番,沉脸喝道:“来人!”
太子知母亲要责罚宫人,忙拦住她道:“母后,儿臣既已平安无事,此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作罢!”
皇上不语,只觉这个儿子将来定是个仁君,皇后爱子如命,却不肯就此罢休,她正要发怒,却见桃儿一路小跑着过来。
皇后见她气喘吁吁,似有极重要的事,便问道:“桃儿如何来这里?”
桃儿这才见到皇上皇后,忙屈膝行礼,又说道:“回皇后,吴越姑娘回来了,奴婢寻少丹殿下好久,才打听少丹殿下来了御花园。”
皇后蹙眉道:“人回来便好,领她在留园住下便是,为何巴巴赶到宫来?”
桃儿回道:“吴越姑娘说有急事要见王爷,半刻不能耽搁,奴婢已带她在宫门候着了。”
少丹一听吴越二字,心中有如被炸开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问道:“她、她人在哪道宫门?”
皇上见他脸色,便知他心中所想,想起自己曾许诺要将吴越赐婚与他,当下微微一笑,道:“桃儿,去将她带进宫来,今日天好,咱们一家人在御花园里用午膳,岂不更好?”
桃儿迟疑道:“吴越姑娘还带了一个人来,叫钱留舟。”
少丹笑道:“父皇,钱留舟是儿臣老朋友,让他也入宫来可好?”
皇上宠着少丹,自是点头,桃儿便自去了。
少丹一颗心怦怦而跳,昨日小雨回来,今日她也回来,从今往后,自己便再无烦恼了,他满心欢喜,真想长啸一声,只恨不得立时便见到那熟悉身影,眼睛也不住往桃儿去的方向张望。
过了片刻,桃儿复又回来,身后跟着两人,少丹一见那袅娜身形,心中便似塞了团棉花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大步迎上去,瞧了吴越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