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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阿树的女人决定去死-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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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宜美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怵。她又举起了手机,像是为自己打气似得,重复道:“喏,你男朋友是不是就是微博上认证的这个导演,叫陈北及的?前两天被刺身亡的这个……”
“够了。”男人低斥一声。
同一时间,程树飞快地走到杜宜美面前,冲着她的脸,用力地打了一个耳光。
“啪”地一声响,格外清脆。
速度之快,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下,程树用了很大的力气。杜宜美的头被打偏向一侧,脸上传来细碎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颊,尖叫一声:“你打我!”
程树冷笑一声。
从小到大,杜宜美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转头直视程树,近乎疯狂地瞪着眼睛吼道:“你打我——?你到我——!”
下一秒,她的手也举了起来,往程树的脸上闪去。
程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在很久之前,谭临便注意到程树的手臂特别,并不像她这个人一样纤细。
她的指节宽大,小臂比寻常女孩粗了一圈,想必是因为职业需要常年扛着机子的缘故——是以眼下她很轻易地就桎梏住了杜宜美。
杜宜美更加用力地挣扎着。她的手再次向上一抬,竟然是要去抓程树的头发。
眼看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将要失控,谭临皱着眉头,几步便走上前去。
他将泼妇般的杜宜美从程树的身边拉开,握着她的双臂,低声道:“你冷静点。”
“可是她打我——!”杜宜美急红了眼,“她竟然打我!她怎么敢!——”
“我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程树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很多事是不能随便问的,更何况我和你根本不认识。你这样,没有家教,没有礼貌,也让我觉得很冒犯。”
“你……”
“我打了你一巴掌。我可以让你打回来。”程树说,“但我需要你向我道歉。”
“我有什么歉好道的!”杜宜美大声嚷嚷,“你男朋友就是陈北及!我又没说错!你凭什么让我道歉!再说了,你男朋友知道你在他死了之后这么勾三搭四么!我看着你都觉得恶……”
“够了!”
男人突如其来的怒斥将杜宜美吓了一跳。
她全身条件反射地一抖,被谭临半提着,下意识噤了声。
程树没说话,似乎一点儿也没将她粗鲁的辱骂放在心上。她只面无表情地看着杜宜美,却极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谭临在杜宜美身后冷冷道:“说够了吗?”
杜宜美眼角噙了泪花,过了好半天才转头看他:“阿临,明明是她……”
“明天一路平安。”谭临双手松开她,“再见。”
说完,他一把抓起一旁程树的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只留杜宜美一人站在走廊上,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听到争执声,楼下的胡一民忙不迭地赶了上来。看到这般景象,他心下微叹,将杜宜美领到楼下劝了又劝。
一直等小姑娘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上楼休息,他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哎,这多事之秋,他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呐。
*
楼上的203房内,男人和女人对坐,静默不语。
起先,谭临是想把程树带进来劝劝她的。
毕竟,杜宜美太年轻,太不知轻重,也不懂程树现在的状况。她说出那么多揭人伤疤的话,他怕程树一时想不开,又会想到自杀。
然而,这个女人现在的情绪比他想象中得要好一些。
虽然杜宜美的话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但她的状态却不错。
甚至,在谭临坐下的时候,她还能冷静地对他说句“谢谢”。
“小姑娘的话……你不要想太多。”
犹豫了半天,谭临只说得出这么一句话。
“她很喜欢你。”程树说。
谭临沉默着耸了耸肩。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
隔着木门,他们只能隐隐听见从楼下传来的交谈声,觥筹交错声,其中甚至还带着酒酿的香气——但这一切却愈发让人觉得自己与这尘世隔得很远。
程树看着地面,谭临看着她。
她的身上传来若有似无的焚香与生姜的气味,沉闷与燥辣混合,让他觉得这一刻平静极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从未这样平静过。
过了很久,还是女人先开了口:“下午你说你也生过病。”
“嗯。”
“你也跳下去过。”
“嗯。”
“可是你没死。”
“嗯。”
“是真的吗。”程树缓缓抬起头来,用力看进谭临的眼睛,“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谭临皱了皱眉,再次撩起衣服,一指自己的胸下肋骨处:“你也看到了……”
“不,不是这个。”程树摇了摇头,“你说会后悔的,是真的么。”
谭临被她的眼神微微震住。
很多年了。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到过那样的眼神了。
一个人在沼泽里挣扎了太久,满鼻子都是腐烂的味道,看不见阳光,也听不到鸟叫。只有敌人,只有敌人时不时地从你背后捅上一刀,然后将你踩进更深的深潭——
这种日子过多了,是会让人疯掉的。
无助、悲怆、自弃、绝望。
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里,他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这双眼睛,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一双孕育满了死亡气息的眼睛。
但程树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她的眼睛里,又多了一些东西。一些谭临也说不上的东西,这种东西这让他想起它小时候豢养过的一只兔子。
那只兔子是父亲送给他的。他用高高的硬纸板盒子将它围住,但它依然每天都试图跳出牢笼。
一开始他不以为然,因为那硬纸板对于它来说太高了。后来它竟然成功了,它跳了出去,消失在盒子里。
他很久找不到它,便放弃了,直到后来厕所被堵住,管道工从下水道里捞出它的尸体。
幼年他看到它的尸体。那是一堆灰色发臭的细胞,已经腐烂得失去了绚烂的白色,恶心异常。
连汪阿姨都不想看它第二眼,直接让人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但是他总觉得那里头还藏着什么东西,让这堆尸体有了别的意义。
那是一种就算掉进下水道、绞进垃圾堆都不会消失的东西,就和程树现在所拥有的那种东西很像——
譬如无畏。
又譬如……不甘的呐喊。
谭临久久无言。
随后,他诚实地回视程树的双眼,然后以同样的力度,用力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会后悔的。”他说,“所以请你务必好好活着。”
他的话音刚落,程树的眼睛里突然流出了眼泪。
她大约没发觉自己在哭,只觉得脸颊上有些凉,便下意识抬手捂了捂。
谭临看着那行眼泪流过她瘦削的颊畔,腮边,脖颈,锁骨,最后滑入她的衣领里。
女人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她站起身来,慢慢地将床上的被单褶皱抚平,然后对谭临说:“能不能给我一点安眠药。”
“你应该去看医生。”谭临说。
“嗯。”程树点点头,“我会的。”
谭临起身,在包里找到药瓶,倒了三颗药,递给她。
程树没接:“能不能给我六颗。”她顿了顿,“这些不够。”
谭临抿了抿唇,又多倒了三颗给她。
“谢谢你。”临出门前,程树再次转身道,“晚安。”
“晚安。”
谭临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很久都没动。
摒除了楼下的喧嚣,四下一片安静。隔壁再没有传来哭泣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躺到床上,打开手机搜索“陈北及”这个名字。
浏览器很快跳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面的男人,长了一双极其浓密而杂乱的眉毛。
他的头发半长,拢在耳后,鼻子挺直,骨头深邃有力,低画质都掩盖不了下巴上粗糙而凌乱的胡茬——这些都让他拥有一种野生而冷郁的气质。
照片上的他,指尖夹了一支烟,力度随心所欲,整支烟凝笼在唇畔呼出的青烟里。
谭临长久地盯着这个男人的眼睛,突然有些烦躁。
是程树会喜欢的男人。他莫名其妙地想。
他退出页面,又去微博搜索了陈北及的最新消息。
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一则新闻:
【独立纪录片导演陈北及拍摄时不幸遇害,警方:凶手为精神病人,无法判刑】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solitude的地雷,还有solitude和胡颗颗的营养液。也谢谢留言的小伙伴们。爱你们。

☆、报应

谭临微皱了眉头,手指往下划去。
这篇报道里说,陈北及最近在平溪县拍一部有关精神病院题材的纪录片,却在拍摄过程中被两名失控的精神病患者用水果刀捅死。
因为刺中的部位是心脏,所以当场死亡,根本没有抢救的余地。
他算了时间,正好是程树开始出现异样的时候——那么时间线就对上了。
新闻在最后一一列出陈北及这些年以来所获的荣誉,谭临一条一条仔细看了下去。
独立纪录片毕竟小众,他对这方面的奖项也一无所知。
但只看报道中穿插着的陈北及的拍摄作品,他也能体会到对方身体里那种敏锐的力度与旺盛的天才。
下面的网友纷纷评论道:可惜了。
也有人说,平溪县这地方他知道,那里因为油水足、待遇好,成了极好的事业垫脚石。领导们都喜欢在那里做个三五年,搞出一些政绩之后就走了,所以才导致管理混乱,闹出今天这个大乱子出来。
下面有人附和说,这事一定和行政层面的管理脱不了干系。否则陈北及怎么能进到那么危险的地方拍摄?那地方连危险精神病人都有机会拿到刀子捅人?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没人发现?现在出了事,肯是管理的疏忽与食物。
有人嘲讽,艺术家脑子不灵清,这事就是陈北及自己作出来的。
无论如何,借着网络的力量,这件事发酵得很厉害,论战愈演愈烈。
谭临盯着“平溪县”这个地名,眉头越皱越深。
没人会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
自从十岁与母亲分别,他便与父亲搬到了这个位于东部的叫“平溪”的地方,一住便是十几年。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汪明霞的那个电话。
——“他们说你爸之前的工作上出了失误,刚刚,就前两天,闹出人命来了!”
难道……
他快速退出微博,拨通了汪明霞的电话。
*
与此同时,隔壁的程树也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的是郭简灵,陈北及的母亲。
她的声音嘶哑,显然是因为哭得太久了。
一个人,一路顺风顺水得到了中年,却突然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小儿子,任谁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尤其是她这个养尊处优久了的贵妇。
郭简灵一向来都不喜欢自己。如今,自己算是间接害死了她的小儿子,她更是恨不得拿刀砍死自己——
像现在这样,天天打电话来,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痛骂自己,又算什么呢?
程树仰躺在床上,有些漠然地按下了扩音键。
“喂!”郭简灵尖声骂道,“程树!你怎么还不去死!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儿子都因为你死了!你为什么还有脸继续活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说啊!你还不快去死啊——!”
死、死、死。
这一个字像针尖刺穿她的鼓膜,直捣她的理智。
程树紧闭着嘴唇,没说话。
“说话啊!你说话啊!”这段日子里,郭简灵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所自矜的那些教养与贵气,活活成了一个市井泼妇,
“你给我装什么哑巴!你就是怕死!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害死了我儿子,就想着么一走了之?我告诉你,没门!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我要亲眼看看,你到底会得到什么报应!”
程树张了张口。
她想说,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但是她没能说出口。
在她的生活里,陈北及的事已经是一根致命的□□,随时会将她炸入万劫不复之地;而郭简灵的话就像一连串的荆棘,每日每夜地刺痛着她的神经,将她拉入更深的沼泽地。
她完全可以不接郭简灵的电话。但是她没有。
这像是一种自虐的方式。郭简灵的话如影随形,随时随地得告诉着她,她做了什么错事,又将因此会怎样陷入这种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
电话那头的郭简灵边哭边骂:“我早就和小北说了,叫他别和你在一起。他就是不听话,他就是不听妈妈的话……程树,你为什么要缠着他,你为什么缠着他……!”
爱情是一种原罪吗。程树想。
她恍恍惚惚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耳畔全是郭简灵的啜泣声与咒骂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那边的电话突然被抢下,随之而来响起的,是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程小姐你好。”他自我介绍道,“我是陈钦。”
程树顿了顿,终于开口:“你好。”
陈钦——她从陈北及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陈北及堂哥,他大伯的儿子。
自从陈北及的大伯和伯母在二十多年前出车祸身亡后,他的爸爸便把陈钦领养到自己名下,让陈北及和陈钦成了名义上的亲兄弟。
从前,程树听陈北及提起他这个哥哥,都是“我哥”、“阿钦”这样,叫得十分亲密。
她知道他一向很敬重自己的这个哥哥。自从陈北及撂了家族摊子一走了之,一门心思搞艺术之后,就是他的这个哥哥在撑着家族生意的场面。
陈钦的声音浑浓,很难让人走神:“程小姐,我小婶她最近因为北及出了事,精神很恍惚。我刚刚才发现,她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北及的死是你的错,但我明白,这件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大可不必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我也郑重向你道歉,只是……”
他欲言又止。
程树抓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
陈钦见她没反应,继续道:“只是,关于北及的追悼会……我希望程小姐你还是不必出现了。”
他话说完的那一刻,程树的思路一下子飘远了。
她想起她和陈北及刚认识那会儿,是在一个独立纪录片的放映会上。
那天的片子叫《骨未成灰》,讲得是重庆的一家养老医院里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老人们一个个佝偻着背,目光浑浊,行动迟缓,就算隔着屏幕也能闻到他们身上独属于死亡恶腐朽气息。
影片最后的半个小时里,她一直在哭。还是邻座的男人给她递了一张纸:“擦擦眼泪吧。”
“谢谢。”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锐的下巴,印满粗粝而犷然的细碎胡茬。
等放映结束后,有人拿着话筒站起身来高谈阔论着自己对于医疗、养老、保险系统的见解与批评,男人却转过头,没头没脑地冲她说了句:“还有二十九年三个月零六天,我一定不在这个世上了。”
“为什么?”她愣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我都60岁了。”男人叹了口气,一指屏幕,一本正经道,“你看看他们,老去多恐怖啊。我可不能容忍我活在一个再也没有姑娘为我疯狂的年纪。”
这回程树看清楚了他的脸。
这人是很帅。她想,一时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活60年就够了?”
“够了。”男人点点头,“最好不要自杀,天灾人祸的就很ok啊。自杀之前要做的心理建设太多了。”
他的脸在灯下烙下深深的阴影。程树觉得有些恍惚,一下子愣住了。
从小到大,她也无数次地想到过“死”。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杀,可是相比车祸、疾病甚至谋杀,自杀会让她背负太多的心理负担。
她也从来不敢和别人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候走在街上,她恨不得那辆公交车突然失控撞死自己,可是一切井然有序,她也从不曾和人提起。
没想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说了这件事。
没有隐瞒,没有矫饰,而他们都是互相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程树第一次知道,死亡这件事,也可以被自然地谈论起——
坦诚、平常,甚至可以带上些黑色幽默的风趣。
那时候的程树已经很多年没有爱上一个人。可是她确信,自己在这一瞬间爱上了陈北及。
当时她想,这男人真有趣,如果自己能去参加他六十岁的追悼会就好了。
骨未成灰。骨未成灰。眼下,一切物是人非。离那个终点还有一半的旅程,他就死了。
而且,她还不被允许参加他的追悼会。
程树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然后又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的。”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
陈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欣慰:“那么你保重,程小姐。”
“谢谢。”
陈钦挂了电话。
程树仰躺在床上,全身脱力,大汗淋漓,动弹不得。
这真是个荒谬的世界啊。她甚至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很久,程树才慢慢地翻了一个身。然后用力地伸出手,抓起床头柜上的六片安眠药,径自吞了下去。
她躺回床上,轻轻闭上眼睛。
希望今晚能睡着。
希望今晚不再梦见他。
陈北及。
意识模糊前的那一刻,程树的脑中莫名其妙地涌现了隔壁男人的那张脸。
她想——他和陈北及到底是不一样的。
如果,今天下午在平台上看到自己要自杀的人是陈北及,他宁可和自己一起跳下去,也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花费那么多的口舌来说服自己好好活着。
可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是。
她竟然被他说服了。


☆、疏离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胡一民就起床开门。今天杜宜美要坐早班车去赶飞机,耽误不得。
结果,杜宜美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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