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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心牵挂七娘子,抬腿便要走。
“郭郎儿,你干什么!”
我被这一声厉喝拉回现实,才发现念稚极为不解地看着我。
“念稚,我要出去一趟。”
“去山南西道?”
念稚有的时候真是敏感得可怕,“嗯。”我点点头。
“你不是要参加科举吗,去往山西南道往返一次至少需要一月的时间,今年的乡贡可已经迫在眉睫了,你还去不去了?”她道。
我顿时觉得不忿,“我去不去考试跟你有何干?我回到山南西道便不回来了,乡贡你自己去考罢!”
我看到念稚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很快又被更多的浓愁覆盖住。我突然想到她初见我时有多么兴奋,她那样相信我,相信这样一个落魄秀才,可我才刚刚答应她,便要放弃。“对不起。”我轻声道。
“你若愿意在兴元府当一辈子的小秀才,便回去罢。”她留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我颓废地一屁股坐下,念稚的话仿佛锥刺一般,在兴元府里当个一辈子的无赖秀才,我与七娘子的缘分可能就只有幼时的时光了罢;但我此次若不回去,若不能知道她是否安好,我当……永远也无法静下心来念书,考功名。
可我考功名不就是为了七娘子吗?我突然站起身,就一眼,让我偷偷看一眼她如今怎样了,我便回来。
我冲出门外,想了想又到念稚的房门外,“念稚姑娘,一月之后我定会回来。”
我到了山南西道,梁州的灯火还如从前一般,只是偌大的兴元府却无半点烛光,我日夜兼程,又抄了小道,自是比二皇子的车架来得快。可是,七娘子如今又在何处呢?
我独自一人在夜晚的街市中不知何去何从,突然见一人骂骂咧咧而来,我细瞧去,那人原是这一带有名的媒婆孙婆,孙婆端的是能说会道,经她之口的亲事,没有一件不成的。
“孙婆。”我将她叫住。
孙婆看到我,行了个礼,“这位公子,有何事?”
“孙婆,你不认得我了?”我道,“我是郭郎儿。”
孙婆揉揉眼睛,“郭……郭郎儿?小无赖?”她好像感到颇有不妥,又改口道,“郭秀才?”
我却没有生气,念稚还真是厉害,不过一身衣服便叫从前朝夕见到的人认不出我来了。“是我。”我道,“孙婆可知道七娘子去了何处?”
孙婆听到我提起七娘子,即刻忿忿道,“七娘子?我刚从她家出来。”
我见她语气不对,忙问道,“怎么了?七娘子出什么事了?”往日里因为七娘子身份高贵,像孙婆这样的人万万不敢以这种语气提起她的,现在怎么却?
“别提了,她当她还是从前府尹家的小姐吗?哼!”孙婆道,“我刚刚去帮赵乡绅家的儿子提亲,七娘子竟然直接拒绝了我,她那个父亲还派人将我逐出了门,他们那对父女,总有一日要遭报应的!等新来的府尹到任了,看我不好好地告他一状!”
孙婆还没说完,我冷冷看着她,“孙婆,说话之前可要掂量掂量,若要再让我听见你这样说七娘子,休怪我欺负妇人!”
孙婆好像突然想起了原先我的种种事迹,立刻噤声不言。
“七娘子现在住在何处?”我问道。
“就在前面不远。”孙婆赶紧指指前方。
第4章 布谷鸟儿
我很快便到了孙婆指的地方,这是一处普通的小院,没有匾额,位置也偏僻,难怪孙婆敢这样说话,如此看来,董家是没落了。
我找了半天才从后院的围墙翻了进去,墙边有一棵大树,才是初秋,叶子便几乎全掉光了,只有一尺红绫孤零零地系在枯枝上。
院子很小,除了主房,便只有东侧的房间还亮着光,我悄悄走过去。到了窗边,便再也踏不动一步。
昏暗的烛光中,七娘子静静地坐着,她手中执笔,慢慢写下,“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墨汁凝在笔尖,久久没有挪动,“坐看牵牛织女星……”她轻声吟道。
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我怕我若唤一声,便此生也离不开她了,我看到我教她写字,我与她一起填词,那些画面分明才过去几月,可为什么就像是前世的印记一般?
七娘子突然站起身,她的头僵了一下,又坐回原地。布谷鸟从书架上扑腾下来,直直地向窗子飞来,我连忙隐在墙边。
当日那布谷鸟曾随我出城,我知道它颇通人性,便让它回到七娘子身边,看来它真的听懂了我的话,好好地陪着七娘子。
“夜间天寒,别冻坏了。”我听到七娘子这样说道,明知道这话是对着鸟儿说的,我却仍觉得七娘子在看着我。
“父亲虽被免官,但我不见他有任何不安,想来是想好了出路,我们不会无处可去的。”我又听见七娘子说,“你就不要担心了,你看你比之前都瘦了。”
我暗想着二皇子来此赴任,应是担忧原先的官员联合起来使他不好管理,才随意寻了理由将董衡免官,可董家世代在此做官,二皇子不会真这么随意免除他的官职的,估计到任以后便会亲自给董衡新的官职,恰能收买人心。这样想着,我便放心了许多。
“郎儿。”我听见七娘子这样说,差点忍不住要冲出去,又突然想到她原是在叫那布谷鸟,便生生忍住了。
算来我二人养这布谷鸟也已有两年了,当日我带七娘子去山中玩耍,无意看到一只刚出生的鸟儿跌落在地,因为没有找到它的窝,也不见有大鸟来寻它,而七娘子也喜欢这鸟儿喜欢的紧,便将它带了回来。
这鸟儿很是招人喜欢,七娘子说,它就像我一样,便唤它做“郎儿”。
“像我什么?”我问她。
她眨眨眼,“不告诉你。”
我轻轻弹一下鸟儿的脑袋,“那我就叫你‘七儿’罢,你也像七娘子啊。”
她抢过鸟儿,“才不像我呢。”
可我二人终是争执无果,便各自按各自的叫着,也难为这鸟儿记住两个名字。
“郎儿,院中的树上有一尺红绫,你将它叼了来给我可好?”七娘子说道,却迟迟不见她打开窗放出鸟儿。
沉默了一刻,突然刮起大风,吹得窗呼呼作响,我忙又站在窗边,想为七娘子挡一挡这寒风。
“相见时难别亦难……(唐李商隐《无题》)”七娘子在我身后说道,“快走罢,天快明了。”
我不敢回头,只觉得室内的光一下子灼烧着我,“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布谷鸟的叫声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狼狈地随布谷鸟逃离这地方,身后,烛光和目光都已熄灭。
布谷鸟围着大树飞了一圈又一圈,我看着随风飞舞的红绫,不知站了多久。
“七儿,回去罢。”我对着布谷鸟说道。
言罢便快步离去。
我在城门边侯了一会,城门便打开了,我正想出去,却被一个士兵拦下,“去去去,二皇子的车架要进来了,别挡道。”
我抬头看去,两列骑兵分作左右依次进来,进了城门便站定,其后一座华贵的马车缓缓而来,四周都是整齐的步兵,身上的甲胄随着有力的步伐发出铿锵声。
在城门处的百姓见到这样的景象,全然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只一个个跪下去,大声呼道,“恭迎二皇子!恭迎二皇子!”
我费力地挤出人群,只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入府。”
此后便有兵士大声嚷道,“二皇子入府,闲杂人等避退!”
小小的一个城门,因为二皇子的到来,我足足挤了一刻钟才走出去,一月间我已经是第二次踏上这条路了,第一次我未同七娘子告别,这一次也是一样。其实我知道,以董衡的心计,董家怎会如此轻易便没落?可我就是想寻到一个理由吧,一个可以让我回来再见一见七娘子的理由。
我仍旧不敢给她任何承诺,我如此懦弱,甚至不敢取下树上的红绫,告诉她我曾经来过。我怕,怕她等不到一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果我终究无法保住她,那从一开始,我就不要自私地将她和我绑在一起。
我攥紧了拳头,手中,是小心翼翼撕下来的半缕红绫。
开宝六年八月。
“这是你的籍贯证明。”念稚将东西递给我,我本就是孤儿,念稚便帮我做了籍贯汴梁的证明,方便我就在开封府参加乡贡。
此时距我从山南西道回来不过一月,念稚虽然气我刚入府就离开,但见我又风尘仆仆的归来,并立刻开始苦读,便也没有再责怪我。我要求今年便参加乡贡,念稚一开始极力反对,“乡贡不比考秀才,而且这里可是开封府,优秀的人不知几多,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好好念书,安下心来好生苦读才是正事!”她道。
我却等不及,想要立刻就参加。
“乡贡年年都有,你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你不懂。”我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快点见到七娘子,多想要快些高中。
“好,我不懂。”念稚丢下这句话便走了。我以为她不会再帮我了,可是今日她便将证件交给了我。“好好考,我信你。”她看着我说道。
“嗯。”我重重答应。
第5章 酒楼闹事
乡贡一共考三场,每场三日,自初八起,我已整整在贡院中待了九日,第十日才被允许出贡院。
念稚在贡院外等我,见我出来却并未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什么。
我勉强笑了笑,“念稚,还是你说得对,我就是考不上的。”
念稚却眉头紧蹙,“你只记得我说这句话了?我还说你再苦读一些时日,定可通过的,这话你却忘了?”
我抿嘴不言,幼时一举中秀才,以致我对自己太过自信,今日参加乡贡才知道原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的这点才思,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恍惚着走回二皇子府,到了自己的房中,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待我再醒来时,便见自己合衣躺在床上,床边的食盒半开着,依旧放着一碗百味羹,一碟小白鱼和一壶温好的黄酒。我起身绕过桌子,径直走出了府中。
“小二,再来酒!”我举起空碗嚷道。
一个闲汉(宋代酒楼中为酒客买东西、唤***取送钱物的人称为‘闲汉’)笑着走过来,“公子,我帮你去打酒罢。”
我眯着眼看一看他,将碗丢过去,“去罢。”
不一会,那闲汉便一手拿一大碗酒,一手提着酒桶来了,“公子,来。”他将酒碗递给我。
“多谢。”我晕乎乎道,却见他还挡在我的身前看着我,“你怎得还不走?”
“公子忘了?你还未给我打酒钱呢。”
“打酒钱?”我道,“我又没有让你打酒,是你自己要去的,这会怎得又来问我要钱?”
那闲汉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少年竟然这般无赖,立刻抢过了我手中的酒碗,“你不给钱,便休想再喝这酒!”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不喝便不喝,我也正好喝够了。”说着便起身欲走。
“你!”他拉住我,怒目瞪着。
我这才看到他原来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长得还颇为俊秀,“怎么,你要同我回去?”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故意说道。
他的脸上顿时飞起红晕,“你!”
“咦?你没有喝酒,怎么脸红了?”我哈哈大笑,又用力将那闲汉甩出去,他一时没有想到我会突然松手,一个趔趄便要倒在地上。
就在此时,一人及时从他的身后将他扶住。“郭郎儿,你在干什么!”
我听到这声音,顿时清醒了几分,一看,果然是念稚。我见到她,竟有莫名的心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对着那闲汉,“这是给你的打酒钱,多余的去医馆看看手上的伤势罢,对不住了。”
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便看到那闲汉的手腕被我抓出了深深的红印。
“走,回去。”念稚又对着我道。
我装作不屑地喝下一大碗酒,“不去。”
“郭郎儿!”她咬着牙道,“我不想在这里让你难堪。”
我环视一圈,酒楼中的人不知何时都在注意这里的情况,人人都用戏谑的眼光看着我。我蓦地站起身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看什么看!”我怒吼道。
酒楼中的人经我这一下,大多都转过了头,只有几个壮汉还望着我嘲笑,我抄起一把椅子便掷了出去,“滚!”我大吼道。
这一下,将念稚也吓到了,她走过来将我拉住,“随我回去。”
我听出她的声音中有细微的颤抖,可手中的力量却大得惊人,“不要管我。”我道。
她死死盯着我,“我不管你,任你再这样回山南西道吗?”
我的气势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全然没了,我该何去何从?这世上我所唯一惦念的,我却无力保住,这样的我,该何去何从?
我与念稚僵持着,谁也不肯相让,我知道了念稚此举是为我好,可是我无法面对她,我为当初接受她的邀约感到可笑,我哪里有让人另眼相看之处呢?
我突然感到脖颈处受到重击,随后便昏过去,只记得昏过去之前看到了那闲汉绯红的脸。
再次醒来时又是在二皇子府中的床上,“你醒啦?”念稚站在床边,像之前的那次争执从未发生过一样。她将我扶起来靠坐在床上,侧身一让,我便看到那个闲汉。想到之前对他说的那些无礼的话,我立刻感到羞愧。
“这是斑骓,他父母欠了那酒楼的钱,便将他放在酒楼中当闲汉抵债,我帮他还清了债,便将他领回来了。”
那闲汉此刻换上了合身的衣服,看起来比我还要小上两岁,我想到昏过去之前看到他的脸,便问道,“是你制住我的?”
他点点头,小声说道,“我那时是想帮你,才会……”
“为了帮我才把我打晕?”我反问道。
他的脸又立刻红了起来。
念稚见此便道,“郭郎儿,你真像个无赖。”
我耸耸肩,你是不知道我以前的诨名,但我没有说出来,见斑骓的脸已要涨成紫色,忙说道,“斑骓,我打趣你呢。那时对你无礼,对不住了。”
我正色道,“谢谢你们。”
念稚笑笑,“还算你懂些事理。”
“那就烦你再将我的食盒添起来了。”我指指一旁的食盒,“这里面的东西都凉了。”
念稚应下,便欲离开,“念稚。”我说道,“这一次我要好好地读书,必不会草草去做,你尽管相信你的眼光罢。”
冬去春来,两年的时光很快过去。开宝八年八月初八一早,我和斑骓一同到达贡院门口。念稚特意让我穿着初见她时她拿着的那件白衣,“这衣服有灵气。”她这样说,却并没有和我一同来。
“斑骓,你回去罢,十日后再来即可。”我说道。
斑骓却迟迟不走,一直跟着我进了贡院里面。
我疑惑不已,“你不是考生,还不快快出去,当心考官来了判我们作弊。”
斑骓脸上微微泛起粉红,两年的时间,我们之间已非常熟稔,但他还是每次会脸红,即使他现在已经十七岁了也一样。“斑骓!”贡院中走出一人道,“还不快进去,考生都要入场了。”
我惊讶地看着斑骓,“这是怎么回事?”
“念稚给我寻了个在贡院中打杂的差事,乡贡期间,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他道。
我恍然大悟,念稚一向主意颇多,能给斑骓找一份贡院的差事自然不在话下。“斑骓,好好干。”我道。
两位考官从里面出来,接着便有士兵前来检查考生们的装束,我与斑骓便就此分开。
第6章 江南国主
十日之后。
我伸了个懒腰走出贡院,我望着西边,七娘子,等我,我很快很快了,这样想着,我觉得夕阳也愈发地好看。
“郭郎儿!”念稚远远地叫道。
我走过去,念稚今日格外兴奋,“明年二皇子到山南西道赴任便到第三年了,那时他肯定会回来的,你明年又参加殿试,真是开心啊。”
“你怎得知道我一定能参加殿试?”我笑着道,心内却格外的轻松。
“我当然知道!到那时,看谁敢叫二皇子府上的人避让!”
念稚这话刚说完,路边便跑来两队兵士清理道路,不一会,大队人马便开来。我和念稚赶快退到一边,“这是谁竟然敢让念稚姑娘避让啊?”我揶揄道。
念稚不禁忿忿,“哼!我是要看看。”
我二人抬头望去,不禁苦笑,这一次要让我们避让的人,居然又是大将军曹彬,不过今日,他已身居枢密使的高位。
“曹将军攻下了南唐,还将江南国主李煜俘获了回来。”念稚在我耳边道,“听说曹将军率军包围金陵,迫得李煜率众投降。”
“投降?”我道,“早听说江南国主昏聩不已,果真是个没有骨气之人。”
“你知道什么?”念稚道,“李煜虽然当国君未必出色,但他的词作在当世可是无人能及。”
我不言语,这样的说法,要亲眼见过之后才可信。
那一晚我又到两年前去的那所酒楼,却只让小二温了一壶小酒,独自慢慢抿着。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酒楼座位吃紧,你可否与这位客官拼桌而座?”一小二对着我道。
我未曾抬眼,“可。”
“好咧。”小二道,“客官,来,请入座。”
我瞟到一身白衣,却也不感兴趣,只继续饮着自己杯中的酒。
“这位公子,刚参加完乡贡罢?”对面那人突然说道。
我抬起头,就见对面那年过而立的男子看着我,他中等身材,头发梳得分外整齐,却掩不住许多白发。我点点头,“先生如何得知?”我不自觉的用了‘先生’这样文人的称呼。
他却不正面回答我,只道,“你定能取个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