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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玉然被关东小兵狠狠的擒住身体,她努力抬起头,恶狠狠冲蒋寒洲啐了口,“走狗!”
蒋寒洲接过一名小兵递过来的帕子从容地擦了擦脸,“少佐打算怎么处置她?”
“这样的人物留着也没用,自然是枪决。”山田淡淡说了句,“别死在蒋督统的宅院里影响督统心情,带出去。”
话音刚落,立刻有小兵将袁玉然押上了北华大街的街口,胆战心惊的百姓见这阵仗,早早的关门闭户,躲在门口偷看。
长街透着灰白的寥落之感,这些日子老百姓该逃的逃的,该躲的躲的,只剩下一些来不及走的偷偷摸摸的活在这座小城的某个角落,直到山田放出话来,百姓若以大日本帝国马首是瞻,服从关东军,促进大东亚共荣,是可以在锦县平稳生活的,于是软硬兼施下,不少商户留了下来。
此刻唐婉如躲躲藏藏的立在一块垮落的招牌下,悄悄往街头看了过来。
袁玉然被反捆双手,骄傲的立在街口,却被小兵死死的往地下按去,最终被一脚踢在膝盖处,跪了下去。
蒋寒洲跟在山田身后,冷冷看着这一幕。
有小兵端起枪。
袁玉然努力抬起头,一眼万年的看向蒋寒洲。
山田缓缓抬起手,“慢。”他转脸看向蒋寒洲,“蒋督统还有什么话要跟夫人说的吗?”
蒋寒洲面无表情,“没有。”
“那么就由蒋督统亲自解决掉这个红匪同伙。”山田眼里掠过一丝诡辩气息,“以正视听。”
蒋寒洲猛的一震,很快的掩去眼底惊愕的情绪,他垂眸接过小兵递来的枪,淡淡抬眼,遥遥的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袁玉然。
袁玉然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蒋寒洲猛的眯起眼睛,握枪的手青筋暴起,迟迟没有开枪。
有关东小兵好奇的看向他,开始交头接耳起来,如果今日这个蒋寒洲念及夫妻之情不肯开枪,那很难博得山田少佐的信赖,如果他开了这枪,将会彻底成为山田的人,无论是不是红匪同伙,亦或者是国民党特务,蒋寒洲一旦开枪枪杀同伴,都将在组织中百口莫辩,谁也不能确定他究竟叛没叛变,毕竟一个特务,一旦被人怀疑,从那一刻起,特务的身份便失去了意义。
关东小兵躁动不安时,只听“嘭”的一声,蒋寒洲开枪了,不仅开枪了,还连开三枪,“砰砰砰”,他的枪法很准,招招致命,甚至前一颗子弹能将留在袁玉然体内的子弹打穿飞出。
袁玉然颓然倒了下去,像是倾塌下去大片大片明媚的时光,弥留之际,她的余光看见了蒋寒洲阴冷的脸,看见他跟随山田转身离开,看见了他紧握的拳下,露出了一角明黄色的貔貅护身符,她的唇角缓缓露出一抹笑意,他终究是收下了这份礼物,收下了她的心,她的目光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厚重的云层点缀在瞳仁间,像是少时鼓鼓堆堆的花园里,她和蒋寒洲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她是十来岁的毛丫头,为了躲避张学良少帅府上的宾客,偷得浮生半日闲,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烂漫而又自在的看书。
于是清风逐月般的少年便那样狼狈的摔在她的脚边,那时的他是朝气勃发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全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她歪着脑袋想象是怎样的人才能思考问题忘我到这种境界,想象他俊朗的容颜上划过的那道清浅的伤口,她怯懦的躲在人后观望他,旁敲侧鼓的打听了他的消息很多年,直到她鼓足勇气向他表明心意时,他已另娶妻室。
她的一生都在追逐,一直都在错过,明明是她先识得他,明明是她先遇上他,明明是她更爱他更懂他,明明一步之遥的距离,却因为她的胆怯,渐行渐远。
她忽然哭了起来,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她一定要在初次相遇的那一刻,跳下秋千追随他,一定要在一见钟情的那一刻向他表明心意,她要比那个女人更早的占据他的心,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两名关东小兵收尸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惊讶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哭了啊?”
另一人看去,便见袁玉然死不瞑目的眼里源源不断的泪水,那人说,“快死了快死了,也是可怜,丈夫做了汉奸为了跟她撇清关系杀了她,哪个女人不心碎,可惜了,这么烈的女人,哎,赶紧收拾收拾丢了吧。”
唐婉如躲在街角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吓得尖叫出声,蒋寒洲开枪了,他真的开枪了,这个男人是疯了吗!唐婉如精神错乱的揪着衣角,跌跌撞撞的往回跑,疯了,全疯了……
而在一层二楼的阁楼上,袁文才和袁章握着拳头立在窗户前,窗户开了一角缝隙,袁章双眼血红,清俊的脸上青筋暴起,他握枪的手深深镶嵌入肉里,在他们身后,是林立的便装士兵。
袁文才痛惜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两名士兵死死的抱住了袁章的身体,唯恐他克制不住开枪暴露了行踪,“爸,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妹妹被残害,什么都不做吗?”
袁文才的眼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坚毅,他忍着泪,满面肃穆,“怪只怪然儿太感情用事,落入山田手中,那是再无回天之力,拼死去救,不过是为了她一条命,牺牲更多的性命,这是她的劫数……”袁文才的胡须颤抖的厉害,有浑浊的泪划过面颊,他说不下去了,缓缓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袁章崩溃的颓然跪倒在地,掩面愤恨道:“蒋寒洲……蒋寒洲,他怎么下得去手,然儿为了他……”
“然儿死在他手上,比死在日本人手上更有尊严,蒋寒洲明白这个道理,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如果继续拖延下去,恐怕我们就会为了然儿自寻死路了。”袁文才双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克制住他的颤抖,哑声道:“想要为你妹妹报仇,就好好韬光养晦,留了命等时机成熟,将小日本赶出我们的国土!”
街道尽头,狂奔而来的黑衣女子被萧澈一把拉入了巷子里,黑衣女子用力挣扎,萧澈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
这个笨蛋,这个笨蛋!黑衣女子无声的挣扎,只要一遇到感情,袁玉然便蠢的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要是她能冷静一些,何以落得这么个下场!被感情冲昏头脑的蠢货!明知道蒋寒洲不爱她,还要飞蛾扑火!袁玉然你个大笨蛋!
“蔷薇,你冷静些!”萧澈将黑衣女子拥入怀中,“那边日本人正在枪决犯人,不要过去。”
蔷薇躲在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这一夜山田为了欢迎蒋寒洲的加入,以日式礼遇宴请宾客,清一色的和服艺妓,挽歌附和,弦乐齐鸣,日军将领依次而坐,怀里各抱着一名艺妓,这些艺妓大多数是地道的锦县姑娘,被强行灌输日式思想,调教出一身取悦男人的本领,以此换取乱世中的苟延残喘。
蒋寒洲坐在山田身边,怀里拥着一名唇红齿白的豆蔻少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唇角淡淡的笑,任由那名训练有素的少女攀附在他的身体上。
很显然,关东军对东北的侵略不止是地域上的,还有文化上的渗透。
男人们聚在一起,无外乎喝酒,更何况这些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士,平日里练兵打仗粗糙辛苦,当火辣辣的烈酒划过喉咙刺激神经过后,似是用刀子划过心肠,激烈且痛快,方得麻痹片刻的神经,从残酷的现实中解脱出来。
觥筹交错,蒋寒洲举杯高喝,大口大口的喝酒。
那些军官灌他,敬他,捧杀他。
他皆是来者不拒,豪迈的一个字,“喝!”
他与人拼酒,拿命干杯,喝到痛快处,站起身,举起酒坛子仰头灌了起来,豪爽不羁的样子,引得在场的日本官兵拍手叫好!
他喝的天昏地暗,酣畅淋漓,仿佛想用酒淹没掉心头汹涌的不甘,痛苦像是凶猛的野兽无处不在的追击他,他将酒更汹涌的仰头灌入,一坛又一坛,可自心底涌上的记忆无一不是关于袁玉然,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这些不知何时烙下的记忆此刻纷至沓来。
他忽然想起来了,十八岁那年的课堂上,他曾经注意过这么一个女子,那时他听从张学良少帅的吩咐,陪同几名士官去冯庸大学听马哲课,那时候他们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教室里的女学生不多,几个兄弟私底下讨论哪个女学生最漂亮,那时候,百无聊赖的他注意到坐在第二排靠走廊的一名女子,披着黑长直的长发,头发用粉色的蝴蝶结束在脑后,侧脸干净清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奶白色的光晕,安静宜人,透着良好的优雅气质。
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咬着笔头蹙眉的样子像是一只笨笨的浣熊,专注而又迷人,他喜欢那样明媚干净的女子,那节课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转着笔,支着头,带着戏虐的眼神看了她整整一节课,甚至跟旁边的战友讨论过她白色裙子下隐约印出来的文胸是什么颜色,并打赌看谁先要到联系方式,于是下课的时候,他借机与她搭讪,交换了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
只是红尘之中有太多的琐事牵绊,让这一晃而过的心情很快消逝,太多一晃而过的心情,太多少年情事,来不及升华展开故事,便无疾而终,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内心深处地动山摇的震撼如他寸寸崩裂的心,痛的连呼吸都吃力,那痛楚如针细密的蔓延全身,从眼底升腾起凉薄的雾气,他拎着坛子大口大口的灌着酒,让那些酒水淹没翻滚的心绪,眼底凉薄的雾气更盛,他忽然将坛子扬了起来,从头顶浇灌下来,酒水淌过英挺的面颊,仿佛要掩饰那些不堪而又隐忍的痕迹。
男儿流血不流泪,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军官们见状,似乎更加兴奋起来,拍案叫好声不断,不知谁说了句什么,蒋寒洲豪迈的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又放肆,如他喝最烈的酒,爱最烈的女人,拥有最风流的青春韵事及刻骨铭心的情事,那些过往此刻如发酵的酒散发着浓烈的逝去的味道,渐渐挥发在空气中,再不负曾经的面貌。
第二百一十七章:有我就够了
酒过三巡,蒋寒洲的脚边倒了一片拼酒的人,几名还未倒下的宿醉日本军官,将女子的丝巾缠在额头上,一边唱着一边在木质地板中央跳大舞。
山田面带笑意的看向蒋寒洲,拍着他的肩膀说,“蒋督统的表现,大大的好,我很满意,以后让我们一同为大日本帝国效忠,共创大东亚共荣圈。”
蒋寒洲就笑,拥着怀里的艺妓耳鬓厮磨。
这一夜过后,锦县所有人都知道,蒋寒洲性情大变,曾经顶天立地的蒋督统,对山田卑躬屈膝,甚至杀人不眨眼,阴晴不定,谁都出卖,谁都敢杀,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放过,当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
毗邻山外翻了天,然而大山深处却悠然自得的闲适,战火纷争没有烧进来,停云喝了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中为温锦懿缝补着一件外褂白袍,这两个多月以来,她被温锦懿养的很好,虽然内心对俊逸牵肠挂肚,但在温锦懿悉心照料下,倒是胖了些,鹅蛋脸快圆润成了苹果样儿了,眼角眉梢都是温婉淡静的气息。
她刚咬掉针线的一角,忽闻炮火声四起,县城的方向传来狼烟滚滚,土坯房被震的沙土簌簌扑落下来,停云吓的一哆嗦,以为只是山匪之间的恶斗,可是炮火声整整持续了两日,县城方向的上空雾霾密布,她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千万不要打仗,千万不要是打仗,心一慌,她第一反应是想到了俊逸,傻妞应该已经见到俊逸了吧?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往返足够了,如果傻妞回来了,一定会听说她和温锦懿的事情,也或许会听人说她逃进了这座山中……
而此时,温锦懿站在悬崖峭壁的山头,冷冷看着卧龙般繁复盘踞的绵延山脉,静看火光之中的战争盛宴,沉默的听着身边人的汇报。
他的身后站着四名黑衣男子,其中一人便是阿俊,阿俊此时眉眼冷彻,脖颈还有爆炸留下的伤口,他面有不安的立在原地,沉声道:“蒋寒洲……叛变了。”
温锦懿眉心一冷,目光冰冷的注视着山脚下。
阿俊惴惴不安道:“原本以为……原本以为这次他死定了……没想到他……忽然……”
温锦懿手中拎着一条翠绿的枝蔓,轻轻拍打着手心,漫不经心道:“原本以为。”
阿俊面色惨白下去,忽然单膝跪地,“是属下大意了,属下见秦贵每天折磨蒋寒洲,就想着让他多吃点苦头,原本说是三天后枪决的,没想到……没想到蒋寒洲那种人会叛变。”
“没想到?”温锦懿轻笑了一声。
阿俊额上的冷汗蹭蹭冒了出来。
“所以,寒洲不仅活着从狱中走了出来,还被山田重用了是么?”温锦懿微笑看向阿俊。
阿俊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是,他亲手枪杀了袁玉然,博得了山田的信任。”
另外三个人见温锦懿笑容愈发浓郁,脸色齐齐苍白下去,他们跟了这位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他越是生气,便越是笑的毛骨悚然,其中一个人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是属下失误……暗杀蒋寒洲是属下的职责,但……”
“但是你见他受尽折磨,所以就掉以轻心。”温锦懿眉眼低垂,唇角含笑,手中的枝蔓在指尖撩拨过柔柔的触感,“一命,总要抵一命,只是你的命如何抵得上寒洲的命。”
话音落地,那名站出去的男子额角的青筋一跳,沉重的低下头,面色惨白道:"是属下失职,望主子放过我的家人。"说完,他忽然拿出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就是一枪,血溅当场。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无论是拿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从来眼都不眨,阿俊站在温锦懿身前,替他挡住了喷溅的血迹,随后沉沉的低着头,立在一旁,等待温锦懿发话。
山风吹散了山顶上薄薄的雾,从远方轮轮而过,温锦懿把玩着手中的枝蔓不出声,清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的猎猎翻飞,连着唇角微笑的弧度都觉冰冷。
身后的三人更不敢做声。
许久,山脚下传来爆炸声,阿俊忍不住道:“是蒋寒洲。”见温锦懿不说话,阿俊继续道:“蒋寒洲以追击反叛者为由,从山田手中要了一支十余人的小分队,疯狂的对毗邻山进行突围,今天是第二天了。”
“山田让他带兵?”温锦懿若有所思的问了句。
阿俊犹豫道:“蒋寒洲对国民党内部潜伏在锦县关东军内的特务了如指掌,他每日都会找出一两个人交给山田算作交代,此外……他还亲手枪杀了袁玉然,所以山田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属下调查过,蒋寒洲故意放了几个反叛者进山,借着这个名头,名正言顺的搜山,加上赵子龙暗中帮助,咱们设下的埋伏挡住了他们第一轮攻击,怕是挡不住第二轮第三轮。”
“所以,寒洲是真的叛变了么?”温锦懿淡淡问了句,面色沉冷了下来,唇角勾勒一抹笑容,这盘棋他算准了每一颗棋子的路数,唯独没有算到蒋寒洲会叛变,他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寒洲这是被逼上绝路了么?好一招绝地反击,如果换做他,这种绝境中,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真是漂亮的一击,不仅脱下了那层限制他自由的军装,还摆脱了国民政府的控制,现在的蒋寒洲,披着叛徒的皮,终于可以为所欲为的反击,肆无忌惮的犯罪,寒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是真叛变了?还是权宜之计呢?
温锦懿丢掉了手中的枝蔓,慢慢道:“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放弃呢。”
阿俊等人微微怔了一下。
温锦懿眉目微敛,“既然他要进来,那便放他进来,也不枉我给他留下了线索,能活着进来,就看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阿俊清楚眼前这位主子的报复心,蒋寒洲让他入过狱,他便以同样的方式让蒋寒洲入狱,付出的代价也更惨重,只是阿俊不不明白,主子如果与舒小姐掉入水中,可就此制造假死的假象,让蒋寒洲无踪迹可寻,但是为什么主子非要留下一件舒小姐的血衣,让蒋寒洲追踪呢?这是算着他会出狱?还是故意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舒小姐落入主子手里,救而不能,折磨他?想到这里,阿俊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立时颔首,迟疑道:“既然这样,要不要余爱国暗中增派兵力?”
温锦懿看了阿俊一眼。
阿俊忽然觉察自己多嘴了。
正在这时,一名黑衣人健步如飞的携着一个人跑了过来,低声道:“主子,发现这个女人,鬼鬼祟祟的往村子里去。”
温锦懿站定看了眼。
一个身穿碎花衬衣,遍体鳞伤的姑娘趴在地上,满脸炮火的熏烟,双眼愤恨的盯着他。
尽管这样,温锦懿还是认出了她,怔了一下,微微皱了一下眉,“傻妞?”
傻妞像是一头疯狂的兽,瑟瑟像这温锦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