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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点头。
停云又说,“会结束这场战争么?”
陈先生拿过纸,边写边说,“不仅会结束这场战争,还会为每个人争取幸福的权力,让这个世界上不再有人牺牲,不再有剥削掠夺,让千千万万像袁玉然同志这样勇敢的战士死得其所。”
停云说,“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陈先生将写下的纸条递给她,“顶替袁同志的位置,继续监视蒋寒洲,眼下,只有你能名正言顺的接近他。”
停云沉默许久,这场邀约对她来说,未必没有好处,她需要同盟,需要强大的后盾辅助她,她木然的掐着掌心,维持表面上的理智,不让悲伤和恐惧的情绪淹没自己,许久,颤声说,“我有个条件。”
陈先生示意她说下去。
停云说,“帮我找到我的儿子。”
陈先生思索了片刻,伸出手,“成交,从今天开始,舒小姐正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让我们合作愉快。”
停云并没有伸出手去。
陈先生丝毫不介意,向着屋内喊了声,“顾闰之,出来一下。”
没多久,那名戴着鸭舌帽,将停云引来此地的男子悲痛的走了出来,他的神情落魄中有几分心灰意冷的寂寥,来到陈先生身边,依旧掩盖不了全身散发的悲意。
停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刻骨的情愫和痛惜,心下便有了几分了然,这个男人,应该很爱玉然姐姐吧。
陈先生一边拿笔写字给停云看,一边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就找闰之,别看闰之刚从国外回来,国内的形势他懂得不比别人少,办事效率很高,你放心的跟他联络,有什么困难就找他。”
顾闰之心不在焉的摘下帽子,算是礼遇。
陈先生又将一张纸递给停云,“关于蒋寒洲的一切动向,你一旦掌握,便将情报送去百乐门一楼大厅中间黄金座位的沙发底下,我们会有同志前往获取情报。”
停云看了纸张一眼,问道:“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有什么动静我直接找这位先生不好么?”
陈先生笑道:“我们派出去的情报员身份都是最高机密,他们虽然分散在各个行业,但情报员与情报员之间并无太多接触,有的甚至不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就像闰之并不了解百乐门的情况,也不了解组织派出去潜伏的同志有哪些,你只有把情报交给应交的下家,这个情报才会发挥作用,就像是一条生产线,情报员之间,是一个圆形的密封的信息圈,如果你把情报给了闰之,闰之不知前因后果,只是只言片语的线索,他看不出讯息背后巨大的衍生线,这条情报便没有任何意义,记住,遇到困难找闰之,但情报交换去百乐门。”
停云默默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许久,“希望你们能兑现承诺,帮我找回我的儿子,作为回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帮你们获取有效情报。”
说完,她也不多做逗留,深深的看了眼袁玉然的房间,颤抖的将手掩在袖中,转身往回走。
她刚离开,顾闰之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陈先生摸着八字胡,点燃了一只雪茄,“一来,为了慎重起见,这是考验她的一个过程。二来,她知道的越少越好,闰之啊,玉然就是知道的太多,才会感情用事,险些破坏了组织的计划,落得这般田地,如今,只要舒小姐能带回关于蒋寒洲的消息,无论哪种立场和途经,都是一样。”
顾闰之清秀的脸上浮起深深的痛苦,他踉跄后退跌坐在石凳上,用力将手中的帽子丢在地上,“怪我,都怪我来的太晚了!”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瓢泼滂沱,停云六神无主的沿着街道缓缓的走,满脑子都是袁玉然死时的样子,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缓缓握住,又松开,再握住,她极力想要抓住的东西永远都抓不住,前一刻袁玉然还在跟她叙旧,后一刻便没了生气,像是小兰一样,一点点冰冷,一点点的失去。
她恍恍惚惚的顺着大街走,待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鬼使神差的回到了蒋府前,远远的看见蒋寒洲披着军大衣站在门口,他低着头抽烟,抽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可是他仿佛抽的更凶。
身边围了一圈人,有赵子龙,有沈必钢,有小梁,甚至还有她不识得的关东军将领,及七八个士兵,那些人围在他身边说着什么,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有一名白衣护士和医生站在蒋寒洲身边,劝说道:“蒋督统,你才做的手术。不能动啊,快跟我们回去。”
“督统,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要惜命啊,那子弹虽然打进了肺部方位,却因你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挡了冲击力,索性没有对肺部造成严重创伤,但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呼吸困难?甚至有窒息的症状?求你跟我们回去,别再抽烟了,再抽烟又要咳血了,那是要命的呀,督统,跟我们回医院吧,你的身体状况太糟糕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了,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蒋寒洲恍若未闻,眉眼冷彻,透着几分焦虑的怒意,傻妞焦急地比划着,可是蒋寒洲微微低着头抽烟,自始至终没有看过她,他似是深深思索着什么问题,寒凉的眼中有深不见底的冷光。
周遭的声音太过繁杂,蒋寒洲烦躁的将烟蒂丢在地上,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他猛的抬头,便见停云被雨淋成了落汤鸡,狼狈的站在街道尽头,木然而又悲伤的看着他。
她身上的衣物尽数被雨淋湿,紧紧的贴在身上,手中拿着湿透了的帽子,头发湿漉漉的纠缠在脸上,像是刚刚从水下爬上来的人,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直打摆子。
像是飞走的鸟儿,遇见风雨,迷途知返。
蒋寒洲漆黑的眸子剧烈晃动了一下,眼里掠过浓烈的疼惜,忽然大步向停云走去,脱下身上的军大衣将停云裹了起来。
两人隔着雨帘沉默的对望。
停云木然的看着他的脸,颤颤的伸手抚摸过他英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以及刀削般的薄唇,太多太多的话语翻涌在心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忽然张开双臂,给了蒋寒洲一个大大的拥抱,踏踏实实的拥抱,这个拥抱,是替玉然姐姐给的,她答应了她,将她的心意传递给他。
蒋寒洲身子一僵。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停云便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将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他的肩头,裹住了他裂开的伤口染红的衬衣,缓缓慢慢的说,“你这条命是我的,在我还没有拿走它之前,你不能死,把烟戒了,好好的活着,堂堂正正的活着。”
说完,她抱着肩膀,匆匆穿过雨雾,经过那些林立的看客身前,回到了蒋宅内,那番话,她似是对蒋寒洲说,也是对她自己所说。
这一天之后,蒋寒洲忽然极其配合医护人员治疗,身体恢复的很快,当医护人员准许他下地活动时,他便迫不及待的搬回了蒋府。
于是医院没有办法,便临时委派了一名主治医师,一名护士常驻蒋府调理他的身体,不仅治疗上变得积极,叛徒也做得风生水起,若是此前他对山田毕恭毕敬,逆来顺受的服从,此后便开始主动迎合山田,他的示好从来不是语言上的,而是行动上的雷厉风行,高调的抓人,高调的闹事,高调的背叛,高调的利用山田的背景,作威作福,简直把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演绎到了极致,人的劣根性发挥到了极致。
据说,他陪同山田审问一个国民党特务的时候,忽然遇袭,蒋寒洲替山田挡了一刀,虽说那一刀劈在了肩膀上,但是这件事后,他便成为了山田身边真正大红大紫的人。
停云了解到一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心下莫名的悲愤腹诽,她是让蒋寒洲好好的做人,又不是让他好好的做叛徒,干嘛这么积极的去帮日本人做事,跟打了鸡血一样,怎么着,他还想做一名出类拔萃的汉奸,成为汉奸标榜的榜样?年终岁尾再拿个大奖状?小红花?还是说想坐上中华民国汉奸的第一把交椅?名垂青史永垂不朽?做个汉奸还要做的这么坦坦荡荡,堂堂正正么!
十一月的锦县进入了深冬的严寒之中,皑皑白雪覆盖了这座古老的城镇,杏花阁里的炭火很旺,傻妞贪暖,很多时候趴在火炉上睡大觉,直到厨子孙大师将她赶走,她才打着哈欠换个暖炉继续睡。
第二百二十五章:计划逃离蒋府
停云的身体日益恢复,耳朵的听力依旧不好,她亦不曾与外界打交道,成日里闭门不出的待在阁子里,间歇有医生上门为她看诊,月末的时候,她觉得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不会成为负累的时候,计划离开蒋府,这里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地方,既然要让蒋寒洲死心,那么就要死的彻底,断的彻底,倘若她一直跟蒋寒洲纠缠不清,结果无外乎都是灾难性的,于蒋寒洲,于俊逸,于锦懿,包括她自己,都绝无好处。
那个拥抱,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回应了,她甚至有些后悔起来,那日是不是太过冲动,将她苦心经营的冷血形象打回原型,好不容易让蒋寒洲死心,会不会又横生什么枝节?
可是自那日之后,蒋寒洲并未再出现过,她知晓他办了出院手续,回到了府上,可是他从没有来过杏花阁,只是偶尔让管家方承过来询问她的生活所需。
他似乎很忙,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彻夜不归也是常事,这座空荡荡的大宅院里,除了重归蒋府谋生的方管家带领一众下人训话经营之声外,只剩下冬日里凌冽的风雪声。
倒是傻妞一天都没落下的往外跑去汇报情况,停云甚至觉得自己说个梦话,会不会被傻妞听去,然后兴颠颠的拿去邀功。
停云整理好行礼,从床底下翻出了她曾经藏起的一包银票,眼下,她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俊逸,不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陈先生那帮有任务在身的革命志士身上,他们的存在不过是给她开辟了另一条蹊径,她能靠的人,只有自己,至于帮他们监视蒋寒洲这件事,只能等她找到俊逸之后,再另作打算。
毕竟这几个月,温锦懿像是人间蒸发了那般,太安静了,没有任何消息和动静,仿佛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和尾巴,干干净净,一点线索都不留。
停云找不到他,只能从他身边人下手,那么摆在眼前的第一个难题出现了,要怎么离开蒋府。
停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暗暗叹了口气。
上次用凳子桌子架成梯子逃离蒋府,导致现在杏花阁里所有的桌椅都被撤了,换成了榻榻米,软垫,放眼屋内,除了暖炉,榻榻米以及一个神龛之外,基本只剩下一张床了,连书柜和精品柜子都没有了。
而院墙上的倒钩刺又加高了寸把长,真要再翻墙出去,估计能被墙头的利器戳成马蜂窝,该堵的堵了,该撤的撤了,该封的封了,月门前有人把守,内院现在还有方承间歇巡逻,外院又有日本兵监视,蒋寒洲这是断了她所有逃走的路子,当真是插翅难飞。
哎,停云又沉沉叹了口气,盘腿坐在门口的榻榻米上,怀里抱着一个小暖炉,双眼无神的看着院子里的雪景,绞尽脑汁的想逃出去的法子。
雪真大啊,像极了她来锦县的那一年,那是她第一次见识东北的大雪,铺天盖地的厚重,鹅毛大小的雪片如织纱的幕布挡住了眼前一切的风景,却挡不住那些不期而遇的美丽相逢,让锦县的冬日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惊艳,院子里的梅花开了一层又一层,假山被堆成了白色的雕塑,像是一座座雪人,人工湖面被大雪覆盖,偶尔傻妞会用铁锹砸破冰面,用网抓几条鱼打发无聊的时光。
原来那么拥挤喧嚣窒息的宅子,此刻空荡荡的寂寥,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睛如今一对也没有,那些总是聒噪的大嘴也不见了,不见刀光,也无剑影,只剩下她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以及天际的炮火红光。
她忽然很好奇,那位心狠手辣的蒋老夫人,究竟被蒋寒洲藏到哪里去了,当她听到引以为傲的儿子,做了汉奸,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好慢。”她百无聊赖的说了两个字,拿过散落在地上的书籍靠在门边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傻妞终于带着方承姗姗来迟。
停云忽然有了几分精神,从软垫上起身,“怎么样?”
方管家连连点头,做了一个手势,“抓到了!”他继续道:“守了两个月,她就是不现身,哪怕留您的亲笔信,也不成,谨慎的很,她白天出去觅食,入夜了潜回临风院,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难怪一直蹲守不到她,原来藏在堆放杂物的阁楼上,昨儿个夜里,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搜了阁楼,才把她给找到!”
傻妞比划着手势,便于停云理解。
停云平淡的眸子一亮,整个人都复有朝气起来,看来她没的猜错!
方承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下人抓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停云微微怔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抿唇笑了起来,“万……丽。”
万丽消瘦的像是一只精怪的鼬鼠,一脸警惕的看着她,眼底有羞恼的神情,那日,她亲眼看着停云与温锦懿拜堂,亲眼看着马丁广场的爆炸声传来,这两人为了躲避战争而逃走。
她没有带她离开,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帮她完成父亲使命的女人利用完了她,却不带她走!将她一人丢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丢弃在战火之中。
说什么要帮她父亲完成使命,说什么担心她的安危,总是一副假惺惺滥好人的嘴脸,到头来只是利用她完成了自己的私欲,父亲的使命她何时放在心上过!枉负了她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父亲的使命完成的那一刻,等那封花名册能亲手交到名为飞鹰的特务手中,可是她等来的只是赤裸裸的背叛,万丽脸上的敌意更盛,“你又想干什么?”
停云察觉到了她的抗拒,缓缓止了步子,她晓得万丽经过万家那次的变故之后,变得很敏感,悲悲戚戚的解释,只会惹人生厌罢了,停云先是将傻妞和方承遣了下去,随后让那些人放了万丽,待院子里只剩下两人,她慢慢道,“万老爷对我有恩,我说过帮你完成他的使命,很快就会有结果。”
万丽怀疑的看着她,“你说真的?”
停云看着她的唇型,缓缓点头,“再给我一点时间。”
万丽咬了咬唇,“我怎么相信你?”
停云看懂了她的唇,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暖炉放入万丽冰凉的手中,笑道:“凭那封花名册还未外泄,凭我一直以来的坚守,如果当真背弃了你,我为何不利用那封花名册大做文章?哪怕黑市上卖了,也能卖个大价钱不是?我也不需要这么费心劳力的堵你了。”
万丽犹豫了一下。
见她没那么抵触了,停云这才开始慢慢解释,“我从没有放弃过你,我自以为你在玉然姐姐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如果跟在我身边,只会让你更加显眼,毕竟跟着花名册一起消失的,除了舒姓老师,还有万家的千金,你跟着我才是最危险的。”
“那你跟温锦懿逃走……却不……带我……”万丽怨恼而又迟疑的说着。
停云走近她,让那些声音能够进入耳中,虽然声音很小,但是她听到了,她说,“我是回武汉接俊逸,锦懿的家在这里,我自然还会回来,只是万万没料到局势会诡辩到如今这种地步……”
万丽凝神看着停云许久,不得不说,停云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眉眼坦荡,目光清澈而又坚定,万丽确认停云没有说谎,一时间踟蹰在原地。
停云毫无芥蒂的牵着她的手往屋内走去,笑说,“我早猜到你躲在临风院的书房里了,那日我去找玉然姐,发现里面吃剩的香酥饼,确认那些饼不是玉然姐吃的以后,我就开始怀疑你了,毕竟蒋寒洲不爱吃甜食,只是没想到你这么难抓,可费了我不少脑筋呢!既不能惊动那些日本兵,又要防着蒋寒洲插手……”
“你……怎么跟蒋督统勾搭到一起了?”万丽忽然打断她的话,“难道,你真的像别人传言的那样,是蒋督统的二姨太?”
停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写字。
万丽怔了一下,倒是听说云姐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拿过纸飞快的写了起来。
当看到万丽递过来的纸张时,停云唇角一凝,回首笑看她,“我不是,只是这张脸相似罢了。”
万丽疑惑地写道:“因为这张脸很像,所以蒋督统才一直对你纠缠不休么?温老板呢?”
停云将她引至一侧的榻榻米前坐下,招呼傻妞给万丽准备热水澡,她给万丽倒了杯热茶,拿了点心放在矮脚软几上,不动声色的说,“或许吧,我也不晓得锦懿在哪里,总要找到他的。”
万丽仍旧不太信任停云那般,细细打量她许久,暗自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