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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神间,忽闻岸边传来惊喜的声音,小梁谨慎的看去。
停云绾起了裤腿,哆嗦的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摸索,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和傻妞紧张的四下张望,随后刨开水底下的沙石,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密封袋子抱入怀里,挪动着冻麻木的腿,急匆匆的上了那辆候在半山腰的黄包车。
车夫冻得直跺脚,见停云回来了,便一边抱怨一边拉着车往城内跑去。
停云和傻妞冷得打摆子,风雪拍打在面容上刀割般的疼,两人战战兢兢的回到住处,趴在炉子上暖了半日的身子,才颤抖的拆开了密封的袋子,袋子里又缠了一层包裹,因了塑料质地,厚厚一沓本子并未被打湿。
停云屏住呼吸,一页页翻开,开始只是寻常的收支登记,可是越往后看越心惊,越看越难以理解。
她猜的没错,李掌柜之所以这么紧张账本,因为里面记载的东西……着实让人震惊的瞠目结舌,包裹里共数十本账薄,每本簿子上记载着一间店面的收支情况,武汉三间店,南京五间店,北平三间店,上海四间店,奉天两间,锦县一间……
停云倒抽一口冷气,没想到温锦懿在这么多城市开了店面,有酒楼,有药铺,有布坊,有百货商场,有娱乐场所,居然还有地下钱庄及入股银行!
更让停云意外的是,巨大的利润下,对应的是巨额的支出!账面上的钱很少有定期存款,基本收支平衡,但支出的数额显得更加惊人。
温锦懿做了什么事需要如此庞大的开支?并且大额钱款都支给了一家名为昌盛的钱庄……钱庄可以用来洗黑钱,也可用来掩盖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原来李掌柜看似只是一间小药铺的管事,私底下却是锦懿所有产业的财务管事,难怪他一直待在锦懿身边,这样的人,决不能落入敌人手中,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单独将李掌柜看押,又是谁早已察觉到李掌柜的不同之处。
这么说,除了志成,锦懿身边的每一个人,会不会或多或少的都知道些什么。
停云只觉得手心的汗一层又一层,她知晓账目上一定会查出点蛛丝马迹,但是没想到会看到这么骇人的东西……如果顺着钱庄欠款去处追查下去,一定可以查出锦懿背后究竟在做什么。
只是……她一旦触及温锦懿背后的利益链,哪怕是多嘴打听一句,很有可能被人盯上,如果让锦懿晓得她知道这么多东西,会不会杀她灭口?
停云急忙将那些账本收起来,装入密封的黑色袋子里,将袋子丢进了梅树后的水井中,这东西不能落入任何人的手里,因为……这个东西可以威胁到温锦懿,一旦被人查出温锦懿各个城市的店铺,查到地下钱庄,只要对这些地方动手脚,就会破坏掉锦懿背后的利益链,资金将会出现断层。
如今有了这个东西在手,情况如果糟糕到俊逸的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总有一个筹码用来为俊逸拖延时间,之后,她下一个目标将转移到温家人的身上,锦懿也有家人,但不知他对那个家存有多少感情,目前来看,一分没有。
但是总要在这个账本之上,再加筹码,直到足以跟锦懿做交换与抗衡,在找到温锦懿之前,她要做好一切准备!无论好的,坏的!
雪越下越大,远山如眉黛,漫漫山林像是披了一层素白毯子的少女,凹凸有致,玲珑剔透,九曲回廊下的冬花开的正艳,绽放到了极致的火红,有种盛极必衰的美艳,这一红一白,如泼天大雪相得益彰,说不出的妖冶冰冷。
簌簌的雪粒子像是浓密的睫毛,忽闪而下,温锦懿坐在九曲回廊的坊亭里,靠着雕梁画柱微微侧着脸看着远山雪景,他的手中拿着一捧火红的冬花,这是他刚刚从别墅里走出来一路采摘的,此时花朵斜斜的倚在他的怀里,像是含羞的少女伏在爱人的臂弯。
冬花之上,摊开着一张薄薄的纸张,上面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字迹,纸张下面,半掩着拆开的信封。
似乎从毗邻山回来之后,他的笑容便少了,本就沉默寡言,如今倒变得更加惜字如金了,有时候能看着雪景看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乍一看,像是橱窗里的人偶模特那般,上帝的宠儿。
百合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站在不远处默默的看着,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干净的不像世间的人儿,清爽的碎发上有薄薄的落雪,一身白色的貂裘大氅,内里配着斜襟中山长袍,规规矩矩的着装,棱角分明,又透着中式儒雅的考究,领口白色的狐毛更加衬得肤如凝脂,眉宇间空灵与天地雪景融为一体,仿佛便是冬日里的一景,美的让人窒息。
多么漂亮的人啊,很想看看他穿和服的样子,和他一起在东京的樱花树下散步,一起参加茶话会,观赏盛大的烟火,这个男人的容貌出现在东京一定会惊为天人。
百合从心底感叹了一声,若不是他手中散落的火红的冬花,像是血一样染红了亭外不远处正在受酷刑的人,恐怕任谁都不会把眼前这么俊美良善的男子,与心狠手辣联系在一起。
坊亭外的大树上,捆绑着一名男子,一人手持长鞭轮过他的身体,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那受酷刑的男子裸着上半身,不时的被浇上热水,白天被绑出来受刑,晚上抬回去接受治疗,循环往复,仿佛是谁的恶趣味,折磨到他失去兴趣为止。
找不到李掌柜。
找不到账目。
弄丢了阿舒。
三宗罪。
温锦懿收回远山视线,垂眸在怀里的花名册上,飞扬的雪花落在他浓密低垂的睫毛上,像是静谧的蝴蝶栖息。
阿俊已经被打的皮开肉绽,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经受着这种生不如死的折磨,毕竟那日在毗陵山,若不是他犹豫不决,或许舒小姐早已跟主子安全撤离,他咬紧牙关远远的看向廊亭里的温锦懿,虽然主子一句话也没说,但这次是真的恼了吧,既不让他痛快的死,又不让他痛快的活,翻来覆去的折磨他,这是恼极了吧,阿俊剧烈咳嗽起来,痛苦道:“主子,我错了,我错……”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开口认错。
第二百二十九章:利益至上的人(二)
此时,温锦懿的脚边还跪着一名黑衣男子,那男子低着头说,“属下蹲守长溪大桥数十日,昨晚果真有人前去长溪大桥,在水里找到了我们要的东西,属下决定动手的时候,被人干涉,虽没有抢回账目,但追踪到对方的住所……”
那人停顿了一下,凑近温锦懿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温锦懿敛眉。
那人问,“所以,属下征询主子,该怎么处理?”
温锦懿修长的指抚摸过花名册上一个又一个名字,许久,慢慢道:“把账目拿回来,不得伤害阿舒。”
黑衣人颔首,飞快的离开。
待亭子里安静下来,百合上前一步,问道:“花名册你打算怎么办?”
温锦懿淡淡看着上面的名字,唇角一勾,“你信么?”
百合怔了一下。
温锦懿微微笑道:“这份花名册的真伪,你信多少。”
百合下意识问道:“这不是艾停云给你的吗?那个女人对先生这般痴迷,应该不会算计先生,何况上面有袁玉然的名字,也有田明清!不可能是假的……”
温锦懿深邃的眸子变得幽深,阿舒在毗邻山的时候,便听说过袁玉然被枪杀的事情,阿舒是那种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可是内里却冷静地有些过分,哪怕表面上不相信袁玉然遇害,潜意识里是信的,自然会做出万全的准备,在这种情况下,伪造一份混淆视听的花名册,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花名册上有袁玉然的名字,便会为这份花名册增加百分之六十的可信度。
温锦懿将花名册提至百合面前,微微一笑,“上面也有余爱国和秦贵的名字。”
百合被噎了一下,确实……
百合一咬牙,“没准是真的呢!这等害虫混入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温锦懿静静看了百合一会儿,忽然笑了,将花名册递给她,“这个给你,阿舒会感谢你的。”
百合迟疑了一下,接过那封花名册,见温锦懿起身要走,百合追了两步,“温先生。”
温锦懿下意识回身,笑道:“还有事么?”
百合犹豫了一下,精细的眉眼有动情的难堪,“温先生好像很喜欢花,先生见过樱花吗?”
温锦懿没有说话,微笑等她后面的话语。
百合说,“樱花是我们国家的国花,在我们国家,每到四五月份,会有大片大片的樱花盛开,我最喜欢染井吉野,这种樱和江户彼岸樱混合而成,是淡红色的白花,特别适合先生高贵的风姿,我很想有机会和先生一同回日本,共赏东京樱花,还有盛冈北海道……”
温锦懿淡淡打断她的话,微微笑,“我喜欢花,不分品种,但分国家。”
百合微微一怔,难堪道:“先生一直以来都效忠我们大日本帝国,连大佐都对先生赞赏有加,邀约先生这几日去往奉天议事,先生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您的风骨更适合大日本帝国,不适合这个野蛮落后的……”
不等她说完,温锦懿眯了眯眼,第二次打断她的话,“百合小姐好像误会了,我温某人不记得何时效忠过贵国,也不记得自己效忠过哪一国,我只忠于我自己。”
他是很知礼的人,哪怕对方说话再怎么不入耳,他也不会唐突的打断对方的谈话,会抱着百分之百的耐心听对方说完,今日连续两次打断了百合的话,着实让百合心里不舒服,难堪的面孔渐渐僵硬起来。
“百合小姐也喜欢花么?”温锦懿将手中火红的花朵递给百合,优雅的微笑,“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不美么?配得起百合小姐烈烈焰火般的美貌么?”
百合怔了一下,缓缓接过那捧花,脸上微微一红,眼底忽然闪烁流光溢彩的温润。
温锦懿凑近她耳边,唇角一勾,“温某是生意人,利益至上,无关家国,小姐何必这么认真。”
百合猛的一震,抬起头时,温锦懿已经缓步离开,有人撑着伞将他送至精美的别墅楼里。
百合不甘心的追了两步,又问道:“先生上次受了重创,难道就这么算了么?当初利用艾停云对付蒋寒洲,如今蒋寒洲叛变,那么艾停云这颗棋子已经没用了,可以作为弃子铲除吗?”
温锦懿止了步子,许久,缓缓侧目瞥了百合一眼,一言不发的进入楼里。
不知是不是百合错觉,温锦懿那一眼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一直以来他都是温文尔雅的,那样如白玉般润泽的人,不会拥有这样厌弃的眼神吧……还有他历来尊称她为百合小姐,可是最后那句话,他却是用“小姐”称呼她,总有种陌生的疏离和蔑视,虽然加上“名”和去掉“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可是莫名的觉得那样的语气和态度,像是一种侮辱和贬低……
是她想多了么……
百合紧了紧手中的花朵,看了眼花名册的名单,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这一夜停云几乎一夜无眠,她几乎将第六感扩大的极限,想要感知黑暗中那些隐藏的不安,紧紧握着袖中的手枪,如果锦懿的背后真的有一个庞大的组织,那么她昨晚找到账目的事情,会不会已被锦懿察觉,毕竟他们没有找到账目,一定会派人盯梢……
想到这一步,她更紧的攥住了被褥,往傻妞的方向靠了靠,听着傻妞没心没肺的呼噜声,心里稍稍安稳,第二日天还没亮,她便成床上爬了起来,来到水井边,将垂着的细绳缓缓拉了起来,果然,井里的账目包裹不见了!
停云唇角一勾,心跳忽然加速,看来,锦懿已经知道账目在她手上了,所以暗中派人将账目拿走,这么说!锦懿的身体没有大碍,也没有杀她灭口的打算,并且知道她住在这里!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不肯见她!是因为自尊心么?因为毗陵山上他自以为的输局,心里动了怒么?
明明两人离的这么近,明明他派人跟踪过她,明明他知道她就在眼前,可是为什么不出现!
停云暗暗咬唇,好在他们上当了!昨晚她丢在井里的塑料袋里装得根本不是账本,只是一件他为锦懿缝制的冬衣,外加寄给锦懿的一封亲笔信。
这算不算反将锦懿一军?
不知道锦懿见到那封信后,会不会有所回应。
傻妞追了出来,见她赤脚站在雪地里,急忙拿着棉袄裹住她,问她今天去哪里?
停云说,“去瞧瞧律斯祈,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难得他还留在锦县,你确定没看错?”
傻妞点了点头,告诉她亲眼看见律斯祈出入聚福楼,虽然她不懂停云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她晓得停云的性子,这么做一定跟俊逸弟弟有关。
停云拍了拍脸,强打精神,“那就去见见这小子吧。”
两人吃了简易的早餐,贴上胡须便装一番才出门。
傻妞把停云歪掉的帽子扶正,问她辛苦吗?
停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什么辛苦呢,这个世道,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不是么。
如今她不能贸然出现在温府,更无法从她们口中打听温锦懿的过去,毕竟唐婉如跟她的过节很深,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靠一些老熟人去套话,律斯祈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商会门前倒是热闹,似乎并未受到战争的影响,远远的看见中野在商会的大厅里说着什么,一群商人点头哈腰的附和着。
停云怔了一下,律斯祈果然没走,正被人群簇拥着谈笑风生,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小子倒是有些从容不迫的气度了。
她低着头跟傻妞走进商会,坐在角落里等待,间歇有工作人员过来询问她们有什么需要,傻妞催促停云回答,停云指了指律斯祈,“我等你们会长。”
律斯祈着体面的夹克礼服,灰色的羊毛长袄,黑色长靴,十分体面洋气的衣着,他与中野低声谈话,中野很满意的点头,随后大步离开。
待中野走后,工作人员走上前跟律斯祈低声说了几句,律斯祈向停云的方向看了眼,随后缓步来到她面前,“这位老板,听说你找我?”
停云摸了摸胡须,“几个月不见,生意做得有模有样嘛。”
律斯祈怔了一下,这个声音……
停云缓缓抬头。
律斯祈认出了她,惊愕的张了张嘴,“舒老师!”
停云呲牙一笑。
律斯祈忽然激动地上前,一把抱住停云,“太好了!舒老师,你回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舒老师……”
律斯祈说着忽然红了眼眶,用力揉捏着停云的脸,“这不是梦!真的不是梦!听说你被温锦懿带走了,听说长溪大桥被炸,听说你被软禁,听说你不见了!你咋这么能折腾呢!还好你回来了!”
停云被律斯祈迎面而来的热情逼得一阵窒息,她用力将律斯祈推开,赶紧把揉掉的胡须帖上脸,她看了眼傻妞翻译的收拾,哭笑不得道:“小点声!臭小子,我可不想再被抓回去。”
律斯祈扶着她的肩膀,狂喜道:“我没有离开锦县,就是在等你回来!”
疯了吧!停云瞪了律斯祈一眼,“锦县那阵子都打成那样了,亏你还敢留在这里,我以为你跟你姐回武汉了。”
律斯祈愣了愣,似是触及到了伤心事,眼神也暗淡下去,他似是冷静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谨慎地将停云和傻妞让进了办公室内,关上门,正经道:“蒋寒洲到处在找你,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停云离他很近,用力听清楚他的话语,虽然听力依旧不好,但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多亏了傻妞这些日子对她无微不至的照料。
“卖了我对你也没啥好处啊,你缺钱吗?你也不是那种对蒋寒洲摇尾乞怜的人啊。”停云笑道。
律斯祈眼神暗了暗,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正色道:“你跟温锦懿断绝关系了吗?”
停云坐在桌边,喝了口茶,“我是他的妻子,为什么要断绝关系?”
律斯祈面色一冷,“你要是想活命,就带着孩子离开温锦懿!我会帮助你离开!蒋寒洲也好,温锦懿也好,不要再跟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有关联!”
停云看着律斯祈,“你是遇着什么事了么?”
律斯祈眼底有阴冷的诡辩,忌恨道:“你刚刚说我跟我姐回武汉?你知道我姐发生了什么吗?”
停云摇头。
律斯祈恨声道:“我姐死了!”
嘶……停云狠狠倒抽一口冷气,她还记得黄昏下那个绝美洒脱的女子劝诫她离开锦懿……怎么会……
律斯祈冷冷看着停云,“是温锦懿杀的!那天我姐来商会找他,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姐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