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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游离的枪口缓缓滑动，似是想到了可怕的事情，双目腥红，脑袋微微晃动，“都是假的，假的，全他妈是假的！”律娉婷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为了复仇！你全是为了复仇！”
“嘭”的一声，她开了枪。
阿褚瞅见律聘婷情绪激动的空荡，飞起一脚踢在律娉婷的手腕上，将枪踢飞了出去，那枪在半空中放响。
律娉婷踉跄的后退了一步，被阿褚禁锢住了身子，她嘶声挣扎：“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温锦懿！我哪里比不上那个姓舒的，我要长相有长相，要钱有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复仇跟我有什么！是那个老家伙害了你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承认，不承认！”
温锦懿缓缓弯腰，用手帕包裹枪柄，捡起那把枪，“是还有什么侥幸么？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回答呢。”
律娉婷晓得自己情绪激动，让这个畜生有可趁之机，她牙关咬的咯吱作响，腥红了眼睛，“温锦懿，今晚就是你的死期，蒋督统特意将这个机会留给了我，我会亲眼见证这大块人心的一刻！”
“嗯。”温锦懿淡淡道：“还有要说的么？”
似是被他这冷漠的态度冷却了寒凉的心，律娉婷死死瞪住他，激动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许，又或者被他的冰冷降了温，她迷蒙了眼睛，喘着粗气，颤声问出了心头的疑问，“七年前，你见我第一面的时候，便知道我妈和朱瑞安的关系，也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嗯。”
“这么说！温叔与我们家的那单生意也是你故意促成的！让我们有了见面的机会！”律娉婷嘶声问道。
“嗯。”
“你给我写的情书，你第一次吻我，你与我恋爱，都是为了报复！”
“嗯。”
律娉婷被激的胸脯剧烈起伏，极端丑陋的面孔狠狠扭曲，喘着粗气死死盯住他平静淡漠的脸。
温锦懿说，“你母亲是律老爷的大房，她曾经是朱瑞安的初恋情人，门第不对，与朱瑞安不欢而散时怀了你，转而嫁给了律老爷，让你名正言顺有了爹，这些事七年前我便知道，只是朱瑞安不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律娉婷喘着粗气。
温锦懿说，“我曾经顺走过他的怀表，里面有你母亲的照片，后来我与朱瑞安成为好友，过去的蛛丝马迹随意调查一下，便一清二楚了，有什么难得呢？”
“好友？你说朱瑞安是你的好友？哈！”律娉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的狰狞可怖，声裂如鸦，“他不是你的仇人吗？你利用生意和焰口费尽心机与他攀附交情，替他做事，博得他的信任，官商相护！俨然一对忘年友人！不过只是为了一步步将他逼上绝路！将他活活逼死！”
“嗯，我让他睡了他亲生女儿，不止一次，还怀了不该怀的孩子。”温锦懿说的云淡风轻，他的目光淡淡掠过周围漆黑的民宅，似乎察觉到了埋伏在暗处的敌手，蹙了一下眉。
律娉婷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温锦懿轻描淡写的态度几乎让她崩溃，没看到他的时候，她以为她恨他，以为她恨死了他，可是看到他这张脸的时候，她发现她爱惨了他，哪怕他对她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她还是无可救药的爱他！以至于温锦懿无关痛痒的叙述她最隐晦的羞辱时，几欲让律娉婷崩溃，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撕裂了她为人的尊严，袒露内脏赤裸裸的滴着血，律聘婷忽然尖叫一声，咬碎了牙，唇齿间皆是血迹，“温锦懿，你还是人吗！但凡你接触过的人，全都是为了复仇！为了利用！啊！”
温锦懿淡淡看着她，没有做声。
第二百七十二章：天罗地网（四）
律娉婷像是疯了那般，又哭又笑，“是你……是你在舞会上以生意之名把我介绍给他，是你趁我喝醉的时候，把我送上他的床，让我怀上他的孩子！是你隐瞒了我和他的身份！我真蠢，哈，还一直以为孩子是你的，一直以为跟我上床的人是你！温锦懿啊！你一定也是用这种方式逼死了朱瑞安，你一定是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她嘶声，她笑，她恨，她喘息，“你……你……”
“嗯，他看上你了，不过他自杀，还有别的原因，你只是其中之一。”温锦懿一边淡淡的回答她，一边示意阿褚做好准备，周围有埋伏。
律娉婷被他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崩溃加上愤恨让她破锣嗓子更显得聒噪，她嘴里淌着咬嘴牙关的血，嘶声喊道：“你们还等什么啊！还不出来杀了他！杀了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
话音落地，无论是周围林立的小楼，还是巷子甬道里，忽然出现了大量的伪兵，几乎将温锦懿等人包围的严严实实，赵子龙带兵，神色冷酷。
温锦懿唇角一勾，寒洲真是布下了天罗地网铺天洒了下来，无论是关东军内部，还是外部，全部都洒了网。
只要他今天踏入军部，无论他从哪条路离开，都有一张网，铺天盖地的网住了他。
山田和百合或许不了解他，可寒洲对他可谓是了如指掌了，能布局都这个份儿上，值得他认真看待这个旧友。
寒洲算到了他走的每一步棋，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感受啊。
“哈哈哈……”律娉婷爆发出疯狂的笑声，恨恨地盯住他，“你以为这就完了吗？只许你算计我，不允许我算计你吗？”她磨牙，“你就没想过你和姓舒的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律娉婷尖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到她的身上，温锦懿缓缓皱起眉头。
律聘婷疯狂大笑，笑的花枝乱颤的狰狞，“是我！是我将你的资产泄露给了蒋督统，是我散布消息出去说是舒小姐泄露的，那个叫月儿的女人被抓也是我泄露的，舒小姐和蒋督统联手的消息也是我散布的，是我干的，全是我干的！怎么样温锦懿？听说姓舒的背叛了你？于是你报复了她？是不是！啊哈哈哈！”
她越笑越痛快，狠狠的盯住他，“姓舒的那么信任你，她从没有做过一件伤害你的事情，我提点过她，可她根本不想也不舍得伤害你！连怀疑你的勇气都没有！没错！全是我做的，那些隐形的大刀都是从我手上挥下去的！我就是要让你死在我手里，原本你们可以就这么走下去，是你的自负和无情毁了这一切！哈哈，温锦懿，遗憾吗？心痛吗？后悔吗？你毁了一个拿真心待你的女人！你也毁了我！我要让你尝尝被算计的滋味！让你们不得善终！”
温锦懿的脸像是剔透的水晶，分外的凉薄苍白，前襟的衣衫彻底被血染红，许是失血过多，冷汗顺着优美的下颚弧度滴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赵子龙的身后，似是在探寻谁的身影。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十三年前你就应该死在那扇门后！你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活着出来！你这个怪物！哈哈哈！”律聘婷恨不能将这些语言都化成利箭插在温锦懿的心上。
温锦懿冷冷转脸看她，深深眯起眼睛，“你调查我。”
“我不仅调查过你，我还知道在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要不要我把这些都告诉那位舒小姐，舒……”不等她说完。
温锦懿猛的眯起眼睛，手中的枪忽然向着律娉婷的眉心便是一枪，干净利落，毫不留情。
这枪是他刚刚捡来的，是属于律娉婷的东西，他用手帕包住了枪柄，拿在手上，此刻开了一枪后，随手又将手枪丢还给了律娉婷，“律娉婷，我本不想动你。”
律娉婷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缓缓倒了下去，那一枪打入了眉心，一击毙命。
阿褚想要阻止，却晚了一步，一旦枪响，就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关东兵一会儿就会赶过来！他面色微白的挡在温锦懿身后，除了毗邻山上那次借用少夫人的手开枪，这应该是主子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他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些年亲眼见证了律娉婷与主子相亲相爱的画面，在国内上流社会是公认的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却不想两人竟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虽然他是杀人如麻的杀手，可是也为主子隐藏的城府感到折服，什么样的人能够十年如一日的逢场作戏做到这种地步。
说到底，是律聘婷对主子逼的太紧了。
几乎是温锦懿开枪的一瞬间，赵子龙脸色变了变，忽然抬手，将温锦懿等人包围的伪兵立时放枪扫射，温锦懿一行只有五人，阿褚就近撞开了一扇百姓家的门，一行杀手将温锦懿保卫在中央，匆匆退入屋内关上门，躲在窗边向外面的枪林弹雨射击。
阿褚说，“主子，被摆了一道，咱们人手不够，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温锦懿站在窗边一侧，笔直的靠着墙，没有说话，律聘婷刚刚那番话似是触动了他，让他薄唇紧抿，不知是失血太多，还是刺激太大，冰山雪莲般的面孔白的骇人，他的军装没有脱，大概是受伤的缘故，军装内的衬衫被血打湿贴合在一起。
“主子！”阿褚低声提醒，哪怕心里再怎么焦虑，他也只敢提醒这么一声，再不想办法就全完了！外面的伪军将整条巷子围堵，如瓮中捉鳖，包围的严严实实。
沉默了很久，温锦懿缓缓摘掉了头上的帽子，缓慢地低声，“关东兵还没出现，寒洲还没出现，最坏的情况也还没出现，这就慌了？”
阿褚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时候，便听到厚重的脚步声和轰隆隆的车声，听着声音，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关东兵来了，一定是听到枪声被引来的，果然，一名关东兵大尉军衔的将领下了车站在巷子口，蒋寒洲随后大步走了下来，穿过长长的巷子，转步来到了这间民宅前站定，阴沉沉的盯着紧闭的大门。
大尉军衔的日本将领缓步来到蒋寒洲身边，用蹩脚的中文说，“挟持少佐的红匪在这里面吗？”
蒋寒洲点头。
赵子龙将律娉婷的尸体抱至一旁安放，小步上前说，“被堵在里面了。”
蒋寒洲看了眼律娉婷的尸体，眼底暗潮汹涌，眉间毫不掩饰的戾气积聚，他先是扫了一圈这里的地势，这间民房位于棚户区拥挤的中心，不远处有三条道路的交叉口，棚户区构房低矮连成片，脏乱差，人口密集，一旦动静闹大了，将会出现不少无辜的伤亡。
巷子里的动静惊扰了老百姓，大雪夜里他们胆战心惊的点燃了煤油灯，点点光亮依次燃起，像是天上的星星闪闪铺设开来，唯有温锦懿入户的那一家民宅，漆黑一片。
蒋寒洲先是调动伪军三支队伍将三条巷子路堵上，随后让大尉军衔的日本将领将调兵将城区主干道堵上，这样以来，这条棚户区无论是小巷还是主干道，全部拦截，插翅难逃！
这等事情，有伪军动手的地方，关东兵便不需要出手，按伤亡率来说，坐享其成才是王道，于是大尉军官沉着脸站在一侧，只等蒋寒洲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子龙低声说，“这间民宅里好像没有人住，可以把动静闹大，督统，抓活的吗？”
蒋寒洲深邃的双眸晦涩深沉，隐藏于心底的杀意丝丝显露出来，像是汪洋大海浪潮突起，“要尸体，不得让他活。”他唇角扬起冰冷的钩子，“把这间民宅给我轰了！不得伤及其他棚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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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天罗地网（五）
言罢，他又说，“步兵准备，十二点方向，集中火力，消耗里面人的弹药！”
话音落地，一排士兵端起枪嗖嗖嗖的便开射出去，直直将棚户墙面打的千疮百孔。
而此时，屋内的温锦懿依然靠在窗边的墙壁而站，窗外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隐约照亮了这间民宅里的一切，这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民宅，地上土坑泥泞，只有几把残缺的椅子和一张纸板搭起来的桌子，墙壁上到处都是柴火撩过的熏黑，似是连煤油灯都烧不起，处处透露萧索贫穷的气息。
另外四名杀手躲在门口，间歇性还击，阻止外面的人上前。
阿褚听闻外面的动静，心惊得问道：“主子，他们不打算浪费时间突围，想要动用大炮！这是想一次性炸了这间民宅，不给咱们任何活路，看来蒋寒洲不想让咱们落在日本人手中。”
“怕死么？”似是伤口的撕裂让他有些体力不支，温锦懿笔直的靠在墙上，笑问了句，他的脸苍白的几近透明，冷汗越来越多的顺着俊美的脸滑落至优美的下颚，一滴一滴的滴下。
这样出冷汗的症状证明了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阿褚怔了一下，坚毅了神色，沉声道：“不怕。”
另外四名杀手皆附和“不怕”。
“是了。”温锦懿笑望着他们，“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死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路的。”
阿褚不是太明白这句话，可是他却听出了几分生无可恋的味道，言语中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执拗和坚持，颇有几分颓然放手的意味，就这么放任不管，束手就擒等死么？阿褚凝神，难道主子不打算想法子了？今日命就撩这里了？话又说回来，这栋居民楼里里外外，甚至百米千米之外的街道都被军队包围的严严实实，他们只有五个人，根本不可能突围。
就算车老大想来救他们，也根本不可能冲进来，杀手只适合做技巧上的随机暗杀，上不得地面，见不得光，根本不可能和军队相抗衡，更不知今日关东兵有没有动用装甲车。
这样想着，阿褚终于相信了，今日他们的命便撂这里了，他下意识看向温锦懿，见他眉目恬静从容，许是失血过多，半阖双目，眉头微蹙，不知是处于游离的昏睡之中，还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身体靠着墙壁站的笔直，没有虚弱的疲意，面对生死，也没有丝毫的慌张，心如止水的平静。
阿褚暗暗佩服，果然能从底层爬到金字塔尖儿上的人，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哪怕被逼上绝路，也能呈现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气度，要是一般人或许早因伤昏倒了，主子能撑到现在，虽然靠着墙，可还是给了他们巨大的精神支撑，似乎只要这个男人不倒下，仿佛一切都会有转机。
哪怕眼前这个人已经放弃了抵抗，可他的存在，便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想必主子也明白这个道理，有尊严的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了吧。
今日步步失算于人，又被蒋寒洲逼上绝路，关东兵是蒋寒洲引来的，所以蒋寒洲一早便算到了这一步，做了万全的准备，舒小姐被调包的那一刻起，他们便输了，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枪火声还在继续，速射炮被士兵们从运输军车上抬了下来，轰隆隆的由远及近的推进。
阿褚看着温锦懿脸上的冷汗，下意识问道：“主子，你的伤很难受么？”
温锦懿缓缓睁开眸子，唇角含了笑容，“关心我么？”
阿褚怔了一下，可能是即将赴死，平日里谨言慎行惯了，总觉得死之前想要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说，“跟了您这么久，一直很想问这个问题。”
温锦懿笑看着他，刚要回答他的话，可是目光触及阿褚的身后，微微一凌。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搭了一个木质的楼梯，楼梯通往天花板的阁楼，这堂屋狭窄，没有床榻，想来住在这里的人是睡在二楼的阁楼上的。
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从楼上探出头来，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孩童，面黄肌瘦，她怯怯的看了眼屋内的陌生人，随后缓缓从楼上爬下了楼梯，抱着怀里又脏又破的枕头缓缓蹲在一边，咬着手指，定定地望着家里来的陌生人。
温锦懿蹙了一下眉，低声说，“阿褚，上楼看看还有没有人。”
阿褚领了话，飞快的沿着楼梯爬了上去，没一会儿便跳了下来，“有一具死了几日的尸体，看样子是个女人。”
温锦懿缓步来到那小孩面前，缓缓蹲下身子，迟疑了一下，慢慢挑开她覆盖在脸上的凌乱头发，满脸的污垢，细细辨识，竟是一个小姑娘，应是母亲或者姐姐死去多日，这孩子饥饿难耐，以至于看到陌生人都不晓得害怕，真真的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双颊凹陷，额头突出，看着分外怪异，那小胳膊乍一看像根火柴棍似得，全身黢黑。
见着温锦懿蹲在她面前。
小姑娘怯怯的将脏兮兮的手伸了出去，问他要吃的。
温锦懿目光微沉，他历来喜欢小孩子，含了莫名的慈悲，孩子伸出手的这一幕，似是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他唇角的笑容温柔的绽放，眸光一闪，说，“阿褚，我不想死了。”
莫名的就不想死了，不想让这个小家伙就这么死了。
阿褚怔了一下。
门外的大炮缓缓推进，轰隆隆的声音传来，似是将炮车推至正对门口的位置，只要放一炮，便能瞬间摧毁整座民宅，威力是手榴弹不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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