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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猛地一转方向盘避开了子弹的袭击,可是避开了车管治的子弹,阿褚百发百中的枪法紧随而来,温锦懿像是没事人一样,忽然从后排位上向前探出了身子,上半身便堵在了驾驶位与后排座椅的空隙中,挡住了那些追击人的视线,他探身入驾驶座的方位的时候,也挡住了所有追击来的子弹,其中一颗精准的打进了他的肩膀。
他蹙了一下眉,随后唇角的笑容便浓郁的绽放,眼里只有停云一人,他说,“阿舒,你会开车?会说日语?还这么了解枪械?”
他像是一个新奇的孩子,离停云很近,好奇的盯着她淡漠的侧脸。
外面传来车管治暴怒的声音,“收枪收枪!是老板!别伤了老板!”
停云似是觉得他靠的太近了,她的侧脸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于是蹙眉,猛地一甩方向盘,想将温锦懿甩开,奈何温锦懿纹丝不动的扶着前座的座位,笑说,“阿舒,你车技这么好吗?”
他大步一迈,从后排径直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他的身影刚离开庇佑停云的角度,后面的枪响声又传来,火苗擦着车身而过,温锦懿有些烦了,失却了耐心,他伸手拿过停云卡在方向盘的手雷,瞬间,手雷环被从停云的小指上扯了开来。
停云大惊。
温锦懿将冒着白烟和火苗的手雷在手中垫了垫,“是这么用的?六秒么?”他唇角一扬,眯着眼睛,“一、二、三、四……”数到第四秒的时候,他忽然抬手,将手雷从窗口向着后方投掷了出去。
那手雷刚刚好炸在了车管治头车的车厢上,轰隆一声,爆炸的团火攒上了天,车管治连滚带爬的从车上滚了下来,“砰”的又一声,他所坐的车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他被冲击波弹飞数米开外的林子里,爆炸的火星飞溅,汽车残骸四分五裂的挡在路中间,阻断了追击车队的后路。
停云的车眨眼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小弟们纷纷冲进了林子里问车管治怎么办。
车管治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妈的,老板真他妈的狠。”要不是他躲得快,这会子就炸成肉酱了,他吐了一口血水,又惊又怒的舔了舔血淋淋的门牙,“老板只有这一个老板,跟了这么一个喜怒无常的老板子,我特么认了,还能怎么办,开不了车,就给我徒步追!追踪不到就给我搜山!还能消失了不成!”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阿褚已经飞速的跑进了山林间,似是想走捷径追踪车辆的位置。
终于甩掉了后面跟踪的苍蝇,温锦懿笑笑的看着身边的停云,目光烁烁,“阿舒,你来带我走吗?”
车厢里充斥着血腥味儿,停云不动声色的从座椅下拿出了急救箱,丢给他,“处理一下伤口,现在你还不能死。”
温锦懿的目光更明亮了,他接过急救箱,开始慢条斯理的处理肩膀上的枪伤,止了血,缠上了绷带,他穿上外套,这才看向停云,唇角含着笑意,“阿舒,我们这是私奔吗?”
停云不言语,大山里的雪越下越大,山路崎岖,车身晃荡,她绷着脸,一脚油门踩到底,可是车轮似是卡上了碎石,无论如何都行不动,她便在漆黑的夜晚下了车,山路上的积雪到了脚踝处,果然有块石头卡住了底盘,她便爬进车底下,将石头刨了出来。
温锦懿也下了车,弯腰看去,惊讶道:“阿舒,你这样做不会很危险么。”
停云不言语。
他便绕行车后方,一手推着车,似是想阻止车子滑动的意外,以免伤到停云。
停云从车子底下爬出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乌黑的机油,她重新坐上车,向着车外的温锦懿说,“推车。”
温锦懿愣了一下,于是便真的站在车后用力推车,停云猛踩油门,轰鸣的油门预热了发动机,车子成功行驶了出去,停云开出了很远也没有回来。
温锦懿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车影,缓缓抿起了薄唇。
没多久,停云便从山顶急速的倒车回来,轰鸣的油门响彻在千里雪夜间,温锦懿看到车子退回来的时候,微抿的唇角一弯。
倒车的速度很快,停云看着后视镜将油门踩到底,远远的看着温锦懿站在大雪飞扬中,她翻涌在心间的恨意恨不能立刻撞上去,这恨意发泄在油门上,直直的向温锦懿撞去。
温锦懿渐渐沉下了眉眼,定定的望着她。
然而,车位距离温锦懿几厘米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温锦懿额前的碎发被急速的气流激的猎猎翻飞,露出光滑优美的额头,他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缓步上前,拉开了副驾驶位上的车门坐了进去。
“阿舒,我们去哪里?”他显得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的笑意,眼神很明亮。
停云沉默的发动车子。
温锦懿又说,“离开锦县吗?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吗?”
停云依然沉默,车子很快的驶离了锦县地域的山区,顺利开上了宽敞平坦的大路,沿路上遇到不少哨卡,停云随身携带的通行证以及她简单的日语沟通,让这一切显得顺利异常。
温锦懿一路上心情那么好,他这辈子恐怕都没有这样开心的时刻,话很多,很密,问题那么多,会自说自话,自问自答,锦县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离开归来无数次了,唯有这一次,他觉得自己真的走出去了,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她来带他走了(二)
他开心,是真的开心。
眉间绽放的流光花儿像是少年时代的干净笑意,散着阳光的味道,他莫名的有些兴奋,总是跟停云说话。
雪越下越大,停云沉默的听着,脸越绷越紧。
温锦懿似是察觉到她脸色变得很难看的时候,他下意识凑近她,看了她许久,抬起袖子小心翼翼的擦去她脸上的油渍,“阿舒,你的脸上有机油。”
一瞬间,停云的泪扑簌簌的掉落下来,像是决堤的河,顺着眼眶滑落,流满了整张小脸。
温锦懿看到她落泪的时候,快乐的气息缓缓沉积下来,她的泪越来越汹涌,她的脸越绷越紧。
温锦懿看了她许久,伸手想要擦去她的泪。
停云猛地挥手打开了他的手,右手上的枪指向了他的眉心,面无表情的流泪,却不看他,“坐回去,别碰我。”
温锦懿怔了一下,缓缓坐回了位子上,沉默了下去,可是没一会儿,他快乐的气息又慢慢渲染开来,几乎感染了停云,他给停云讲有趣的事情,讲他这些年来遇到的千奇百怪的人,话是那么多那么多,他看着窗外的绵延万里的雪,那厚重苍茫的山,那蜿蜒阔朗的河,这一次,他是真的要离开了,再也不回来了。
阿舒来带他走了。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便扬了起来。
这条大路像是永远没有尽头,雪白的延展向天际,车子轰鸣的行进,若是能一直这么走下去,该多好啊。
前方是不是就是月儿所说的未来啊。
停云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晚八点,大概九点能到她想要去的地方,当车子脱离主干道行驶上另一条山路时,温锦懿的快乐气息一点点消散了,他渐渐沉默了下去,这山路这么窄,只有一车宽,道路一侧是万丈悬崖,另一侧是巍峨大山,可是这熟悉的感觉,永远盘旋在记忆里的那条路,仿佛永远都走不出的这条路……
他的沉默无限蔓延,最后缓缓伸手,握住了停云的方向盘。
他的力气那么大,纹丝不动,犹如钢铁。
方向盘转不动,车子向着悬崖的方向冲去,停云转脸看他,“你想跟我同归于尽?”
“可以吗?”温锦懿微笑,目光烁烁如光,“可以一起死吗?”
停云猛地将方向盘抢了回来,车子紧急调头,回避了断崖的险峰,她的枪口再一次抵上温锦懿的额头,绷着脸,“坐回去。”
温锦懿笑望着她,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僵持了半分钟,停云眼底的泪越积越多的时候,温锦懿缓缓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绷着唇,再也不说话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开行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有了下山的趋势,下山后沿着山间小路大概行了两公里,车灯探照出去,远远的可以看到绵延的小镇,现在大约九点多,然而这个小镇却像是毫无人烟气息,没有丁点的灯火光亮,越靠近小镇,温锦懿越沉默。
停云在小镇前停下,慢慢说,“这是个荒废的镇子,前两天我来过,说是打仗被日本鬼子扫荡了,都空了。”
她边说边下车,站在雪地里等待温锦懿。
温锦懿冰山雪莲般的容颜白的像纸,看着桐子镇的招牌,迟迟不肯下车,他的快乐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意。
他不下车,单手覆在眉眼上,似乎总是这样,遇到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他总是会逃避似得单手遮住眉眼,像是从十三年前那一夜之后,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如一个掩耳盗铃的孩子,以为不去看,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抿紧了薄唇,气息沉默如铁。
他不肯下车。
停云缓步来到他身边,打开了车门,面无表情的候着他。
温锦懿一动不动,他似乎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车外的北风从外面灌了进来,雪沫子涌入内,莫名的觉得冷。
耳边是停云温和的声音,“不是要私奔么?你不走了?”
那声音携着北风如雪,更让人冷了。
前一刻他还像是一个即将离家的孩子,莫名的欢喜兴奋。
这一刻便冰冷沉默的像是一个侩子手,连人气儿都没有了。
听闻“私奔”二字,温锦懿想要动身,可是全身僵硬的毫无动作,他是想要动的,但肢体似乎不能听从使唤,他动了动手指,还是不听使唤,耳边是瓮鸣,心脏是迟缓,整个人像是处于真空状态。
停云将他身侧的车门拉开的更大些,看着他冷汗如雨的侧脸,笑说,“锦懿,你不走吗?让我带你离开。”
她说要带他离开,阿舒说要带他离开,温锦懿缓缓放下手,慢吞吞的看向她温暖的笑脸时,俊美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下去,他不知是怎么说服自己下车的,僵硬的,迟钝的,缓缓走下车,高大的身躯顷刻间将停云笼罩在了车灯的阴影中。
停云一改之前沉默抗拒的态度,拉着他的手往桐子镇的方向走去。
雪是这样的大,大到他抬起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白色的雾气,他木然的走了两步,便不愿意再走了,确切的说挪不动步子了,只轻轻唤了声,“阿舒。”
停云回头看他,他的黑色大衣外套大概是冗压了伤口,于是他便脱去了一直没有穿,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立领羊毛衫,此刻这白色融入苍茫的雪景中,将他的肌肤映衬的更白了,他抬手指着另一个方向,轻声说,“离开的路在那边。”
停云终于舍得露出一丝笑容了。
那笑容让温锦懿的目光深重了下去。
停云牵着他的手往桐子镇走去。
温锦懿不动。
停云继续拉。
他仍然不动。
“锦懿,你不是要离开吗?”停云笑望着他,“走啊。”
她拉着他往前走。
温锦懿还是不动。
停云无论如何都拉不动他,她忽然回头,再也不掩饰眼底的恨意和怒意,她折身回来推他,拽他,扯他,拉他,无论她怎么做,他皆是纹丝不动。
停云怒极了,开始用蛮力,又踢又打,“走啊!”
温锦懿深深的看着她,抿紧了薄唇。
“走啊!快走啊!”停云又是推又是拉,她眼底含着泪光,小脸绷得紧紧的,“你不是要跟我走吗?走啊!你倒是走啊!”
温锦懿仍然不动,除了冷汗,他脸上似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深深冷冷的望着她。
停云压抑多日的情绪忽然爆发出来,用力过大让她开始喘息,小脸涨得通红,“跟我走啊,为什么不走了,你不是想离开吗。”
“去哪里。”温锦懿深深问她。
“去死好不好,求你了,你去死行不行,温锦懿,你为什么要活着。”停云喘着粗气,一边用九牛二虎的力气将他往桐子镇拉,一边绷着脸,陷入了拉扯他的执拗中,似乎不将他拉动决不罢休,显得疯狂而又坚持,可是无论她怎么拼命,他都纹丝不动,停云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底的恨意如针细密滋生,眼泪终于满溢了眼眶,她喘息着,情绪激动的说出了心里一直回荡的那句话,那么恶毒,那么刻薄,那么不留余地的憎恨。
温锦懿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他渐渐绷紧了薄唇,深深的望着她,额前的碎发在眼部投射了一层忧郁的阴影。
他仔细瞧着面前这张杀意凌然的脸,仔仔细细的瞧着,她狭长的眸,挺秀的鼻,殷红的唇,连着脸颊上还未痊愈的淡淡疤痕都瞧进了心里。
他将这张脸深深的深深的看进了心里,似乎连着那些雪都一并落在了心上,彻头彻尾的凉。
这样嬉笑怒骂的生动面孔,此刻因为愤怒和绝望而潮红悲哀。
他缓缓伸出手去,抚摸她泪流满面的脸,曾经滚烫的泪落入掌心,让心为之颤抖。然而此刻,那泪滴在掌心,便瞬间将心冰冷的冻住包裹,冷的让人战栗。
这些日子太多人问他爱不爱她,月儿问她,高明皓问他,图问他,车问他,连阿褚都问他,她也问过他,问的人多了,他也开始问自己。
爱她么?他深深望着她,她的泪,她的恨,她的杀意,她的矛盾,她的悲苦……
爱她么?他渐渐淡了眉眼,自是不爱的,一点都不爱。
她不是他喜爱的类型,亦没有吸引他的魅力。
她不爱他,他如何会爱她。
每每在心底问起这个问题,晦涩不堪的过往掺杂着现实的不甘,极怒便渐渐翻涌在心间,那怒意总是莫名其妙的侵蚀他的理智,这种时候,他都恨不能将她折磨到死,让她体会这崩溃压抑到让人疯狂的痛苦。
漫漫长夜里,杯子摔了一个又一个,枕头扔了一个又一个,床头柜上的书抚了一地又一地,破晓的时候,他便若无其事的下床,将地上的狼藉慢慢收拾整齐,垃圾清扫干净,待有人进来的时候,毫无异常,便又是若无其事的一天。
是了,他从来不会发泄情绪,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冲那些人发脾气,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如此乖巧听话,给他们看他最温和懂事的那一面,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他,才不会离开他。
这样过了好久,真的好久,不记得是多少个分裂的漫漫长夜,他将她在心上撕裂了多少次,可是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所有极致阴暗的扭曲情绪便瞬间烟消云散,像是病入膏肓的绝症病人遇到了对症下药的良医,瞬间便被治愈了,那是病根被剜除的痊愈感,有种晴空万里的自由感和温暖安定感。
不痛,不悲,只有柔软的欢喜。
可是这欢喜是这么不稳定,像是一小嘬浪花绽放在无边的海面上,人的贪心便如这浪花激荡,在海面上激荡出细小的波纹,渐渐激荡向远方扩散扩大,渐渐的想要更刺激的感受,想要更多绽放闪耀的浪花点缀的深重的海面,于是一小嘬浪花便如蝴蝶效应那般,波纹扩散触碰了深海漩涡,渐渐掀起了席卷海面的滔天海啸,铺天盖地而来,地动山摇,想要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更多……想要拥有全部。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思想,她一切的一切。
当得不到的时候,便开始被这种反复无常的情绪撕扯,折磨的喜怒无常,折磨的阴晴不定,折磨的像是一个重度精神病患者。
一开始,他是不喜欢她的。
后来,他只是觉得留她的人在身边也挺好,她爱谁不重要,只当是个伴儿了。
人的心到底是贪婪的,后来,他真的变得贪婪了,贪婪的想要更多,于是便再也无法容忍她的心猿意马,见不得她强颜欢笑的戏码,恨极了她小心翼翼的依附于他,假,那么假,假的让人恶心,假的让人恨恼,于是他不留余地的撕裂了她的伪装,急切的想要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的真实,那么锋芒尖锐的刀刃,割得人血淋淋的。
爱她么?不爱,一点都不爱。
他又不傻,她待他一点都不好,她从来都不曾善待过他。
说到底她也只是跟他逢场作戏罢了。
一开始,她只是依赖他,享受他待她的好。
后来,她只是虚情假意的留在他身边,为了要回她的儿子。
她的心,她的目光,她的人,无论爱也好,恨也罢,一直都集中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只是个可以用来依靠利用的摆设罢了,只是她的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