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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正是安东尼和安娜。距离太远,科扎特看不到低着头的两人的神情。
“这是警告。镇上不容许居民持有枪支,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规则的存在不是为了违背。”眯起眼环顾了一眼广场上一张张变幻莫测的脸孔,迈克这样提高音量说道,“如果单纯是持枪就算了,事情不至于闹得这么大。关键在于,安娜夫人当时是用枪口指着我的脑袋的,她扬言要送我去见上帝。”
“事情出在那条街上,大家都知道。卡列琳已经受到了处罚,不过我想光是处罚她是不够的——毕竟总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被管束好……所以,最后一次警告——”话音未落,迈克就忽地从腰间抽出手枪,瞄准了垂着脑袋的安娜。
蓦地,安娜抬起头,挣扎着尖叫:“你们会遭报应的……你们这些黑手党!!迈克!!会有人为我的儿子报仇——你会偿命!!总有一天——”
她的声音在划破天际的枪响中戛然而止。
一个寡妇怀中抱着的婴孩被枪声惊醒,嚎啕大哭起来。在某一刻,整个广场上静得仿佛只有这未经世事的婴孩的哭声。
安东尼半抬着脸,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妻子骤然安静的身影,他看得到她额头上被子弹贯穿的血窟窿。押住她的矮个子男人松开手,任凭她的身子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从额前淌出,像艳丽的花朵一样悄无声息地绽放,好似她并非躺在血泊中,而是猝然于花蕊昏睡。
“不……不……”安东尼颤抖着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娜。他不敢相信他正在经历什么。几个月前,他失去了他仅有五岁的儿子。几秒钟前,他深爱的妻子在他面前被子弹打穿了头颅。
而这些年来,他所承担的痛苦、他所犯下的罪责又算什么?
他不乞求上帝的原谅,但他曾无比虔诚地祈求上帝善待他的妻子和孩子。现在,他的报应终于来了。
“你要偿命……你要偿命,迈克!!”他嘶吼着手拿枪的男人的名字,猛地挣开了束缚,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以前扑到那个矮个子男人身前,夺走了他的手枪——在场持枪的人意识到危险,纷纷咒骂着“操”掏出自己的手枪,可在那之前安东尼已快速给枪上膛,对着他们开始不要命的射击!
人群中爆发出惊叫,手中没有任何武器的居民抱着头蹲下或是趴下,只听得接连十几声枪响,硝烟才最终平息下来——他们抬首,看到的是安东尼身中数枪颓然倒下的身影。迈克那方似乎也有人中了枪,但并没有人丧命。他们收起枪围了上去,而迈克仅仅是来到安东尼的尸体旁边,低骂着踹了一脚他的手臂,好让手枪从他的手上甩出去。
“安静!!都给我安静!!”他转头冲着人们大喊。
刚才惊醒的婴孩哭闹得更加厉害,一个多玛佐家族的青年烦躁地站起身,找到那个抱着婴孩的寡妇,举起枪指着她厉声命令:“让那小杂种给我闭嘴——”
他的话还未说完,又一声子弹破膛而出的声音便遽然响起!
青年诧异地张大着眼睛,站在他面前的寡妇捂住了自己的嘴,惊异地倒退了几步——同适才的安娜一样,只在一个瞬间,青年的前额就冒出了一个血红的窟窿,一小丝殷红的热血溅了出来。
四周的喧哗静止了片刻,紧接着更胜的哗然产生。
青年就这么直直地倒地。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还有谁手里拿着枪?!”他的几个同伙叫骂着爆跳如雷,伸长了脖子望向一条窄巷,想要看清枪响的声源——然而不待他们再次掏枪,那儿又再度发出了枪声,两颗子弹分别精准地打穿了他们的脑袋!
迈克同其他人一起拿起枪回过头看向那里,不想视线刚定下来,他看到的竟是一个褐发少女手持枪口尚且冒着白烟的手枪一脸冷若冰霜的身影。
“操!卡列琳你做了什么?!你疯了!!”感觉到心脏简直要跳到了嗓子眼,迈克马不停蹄地朝她开枪,但正如他所害怕的那样,卡列琳的子弹是他们中最快最准的——等他扣下扳机,一枚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脑门。
又是几声枪响,其余持有手枪的人一个接一个被以迅雷
不及掩耳之势射来的子弹击中。
苍黄的天际下,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目睹了广场中央那些手握枪械的强权者的死亡。在那短短的几秒内,甚至就连婴儿的哭声都被枪响盖过。除却哭个不停的婴孩,再无人敢发出声音。
那哭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人们的耳膜,分明不刺耳,却好像要将那脆弱的耳膜撕裂一般令人难耐。
静立在卡列琳身后的科扎特盯着她的背影,他握着手枪的手被身畔的拉吉紧紧按住。科扎特紧抿着唇,就这么看着褐发少女走到了广场中间,站在了迈克一开始挺立的地方。
“闹剧结束了。”她环视一眼广场上的所有面孔,垂在身侧的右手还拎着手枪,一脚踹开了脚边迈克尸体的脑袋,抬眼冷冷扫视以各种不同的表情面对着她的人们,“不仅是我,你们都知道,等到上头接到了他们惨死的消息,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那些人当中当然包括我。”
没有人吭声。他们的视线集中在这个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像是试图从她那儿得到点什么。
“我现在打算跑路。至于你们,我管不了。你们大可以在我逃出西西里以后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是明智的做法。不过我想你们都明白,噩梦不会因此而结束。”顿了顿,她狠戾地皱起眉:
“过去,一个又一个王朝统治这里,西西里人在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外来人手下苟活,为人奴役,受尽屈辱。十年前,数不清的西西里人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正统的统治,但新的王国没有回报给活着的人任何东西。瞧瞧这些年来,你们都做了些什么……”目光一黯,她扫了眼安娜的安东尼的尸体,又转眸望着抱住啼哭婴儿的寡妇,“眼睁睁的看着妇女被强/暴,孩子整日哭闹,黑手党的枪口对准你们的脑门。
“法国人说,人民有反抗的权利。你们却丢了武器,祈求上帝。
“没有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面临着两条路。要么被欺压,要么被救赎。可是这么长的时间,你们在等待什么?等待救世主的出现?”嗤笑一声,卡列琳猛然抬高手臂,举枪朝着广场上方扣动扳机,蓦然间响起的枪声令所有人一惊——而她就在这枪响中高声吼道:“别开玩笑了,你们这群蠢货!不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从来没有救世主!”
科扎特一怔,酒红的眼眸中尽是她远远地挺直腰杆站在那里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力,铿锵有力地呐喊着告诉广场上的所有人——
“醒醒吧,懦夫!你们的敌人不比埃特纳火山强大!西西里从不缺与火山相伴的人!”
寡妇怀中婴孩的哭声愈发嘹亮。褐发少女垂下手,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是继续听小鬼的哭声还是拿起枪杆子给他们未来,选择权在你们。”
这是这一年,她留给艾德镇的最后一句话。
☆、一八七二年冬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BGM:
我想这一章的发展应该很多人都想不到【笑
剧情这样走的原因,科扎特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所以下一卷的舞台在哪里也已经很明显了
大家都反映说这一卷比较沉重,确实,因为是背景卷,我觉得沉重一点是应该的
下一卷会有所改善!
感谢支持这篇文到现在的你们,下周因为要准备考试不能更新,不过从6号左右开始就能够日更了,这篇文会在暑假完结。
科扎特找到卡列琳的时候,她正在家中收拾行李。
察觉到有人到来,褐发少女条件反射地给手中的枪上膛,转过身直指向他——待到看清楚来者,她才愣了愣,收起枪,重新蹲下来胡乱地把衣物塞进床边的小皮箱里。
“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做。”科扎特看着她,嗓音有些干哑,“开第一枪的人是我。”
他还清楚地记得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在广场上的那个青年对抱着孩子的寡妇举起枪时,科扎特朝他开了枪。然而就在子弹穿过青年的头颅时,突然从科扎特身后出现的拉吉摁下了他握着枪的右手——而在那之后,因为卡列琳紧接着杀死了剩余的黑手党的行为引开了所有人的注意,没有人发现科扎特手中的手枪。
她本来可以不这么做,科扎特想着。她可以不用成为众矢之的。但那个时候她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字也没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你以为我是在帮你么?帮你担下后果?”冷笑一声,她头也不回地这么反问,“我可不是圣母玛利亚,科扎特。早在感恩节那一天出事的时候,我就准备这么做了。你不过是抢先了几秒钟的时间。”
科扎特陷入了沉默。
这或许是近一年来他们两人的几次对话之中,他沉默得最久的一次。他看着她将子弹夹藏进裤兜里,看着她把必要的物品塞到皮箱内,看着她整个过程中都未松开过手里的枪。
半晌,科扎特听到自己开了口:“我在福罗伦萨那边有些闲钱,足够在那里开一间工厂。”
卡列琳的动作一顿。她微微偏过脸来,看向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跟我去福罗伦萨,卡列琳。”科扎特回答她,没有用建议或是疑问的语气,那双酒红色的眸中映着她的身形,眼神与他的口吻一样平静,“那样可以暂时躲过多玛佐家族的追捕。我们合作,开一间工厂。等到有了一定的经济条件,我们再回西西里。”
微微一顿,他注视着她的双眼,“回西西里,改变这里。”
卡列琳抿了抿唇,良久,才抛给他一个问句——“你认为改善这里的经济条件就能够改变现状?”
“武力只是一种手段,卡列琳。”阖了阖眼,他深吸一口气,紧抿着唇线,最终将一声叹息隐忍为绵长的呼气:“在不得不动用这种手段的时候,首先需要武装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最终用以维持长久的统治的,也是精神。可只有在物质生活得到保障的时候,人们才有精力来对精神加以武装。”睁开眼,科扎特伫立在房门边,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你不是看到了吗?在这种贫困的环境下,即使走到了这一步,也很难有人能真正开始反抗。”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安东尼痛苦咆哮的那句“我没有办法”,想起了黏腻的海风灌进衣领时他听到拉吉那句“从来没有”,想起了狭小的破屋中在死亡的答案面前缄默地与他对视的安迪,想起了提着鞋站在泥泞的小路间的蒂芙尼,想起了安吉拉,安吉拉的微笑,安吉拉的哭声。
卡列琳盯着他的眼睛。就好像透过那双眼仁,她也看到了他脑海中的画面。
然后,她眯起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红发少年的回应笃定而平缓,他顿了顿,提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右手,直视她暖褐色的眸子:“我在邀请你成为我的同伴,卡列琳。”
眸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略微一颤,褐发少女敛下了眼睑,不再凝视他那双酒红色的眼眸。
在将近一分钟的忖量过后,她突然有了动作——利索地矮□,从床底摸出了一张老旧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数秒,而后递到了他伸出的右手中。科扎特一愣。
“你说你觉得我以前应该见过你,没错。”站起身来,卡列琳弯下腰盖紧皮箱,“1866年,我跟一批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鬼被卖去了福罗伦萨。当时在福罗伦萨政府工作的男人救下了我们,他的名字是Mizuno。因为不知道这件事与政府也有牵扯,那家伙莫名其妙地就因此受到了惩罚,丢了工作,没了钱,还要想办法给我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可怜人’食物跟住处。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他认识了你。”
“那个冬天,你出现在他家里,把自己所有的食物、棉被和衣物都给了他,还分给我们一人一些钱。我听说,你明明自己只是一个在工厂工作的工人,穷得只能睡在马棚——那个时候我接下你的钱,看见你居然还笑得出来——我觉得你根本就是疯子。”
听到这里,科扎特已经模糊地记起了她。虽说只有那一天见过一次面,但他记得,在Mizuno家的那些孩子里,的确有个女孩儿的眼神炽亮,不见感激的意思,仅仅是接过了硬币,仔仔细细地将它们攥进手心里。
卡列琳扣上皮箱的搭扣,拎着箱子站直了身体,转身面向他,从他手中拿起了那张信封:“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一块地,在福罗伦萨。我跟你合作,也要有我的资本。”
语罢,她抬眼,看向他的眼眸,“回答我一个问题,科扎特。开枪也好,开工厂也罢——做这些,你是为了什么?”
科扎特同样注视着她,他知道这个答案将决定她的回答。
“为了未来。”沉吟片刻,他说。“为了更多的欢笑。”
他看见她松了松紧绷的双肩,闭上了眼睛。就像那天恳请她陪自己去教堂一样,他并不对她的答案感到担忧。科扎特可以听到镇外卡塔尼亚海湾的港口远远传来的大船出海的声音,他觉得这是他回到西西里近一年的时间以来,内心最为安定的一刻。
接着,他也听到了卡列琳的回答。
“我跟你走。”抬起手臂回握住他一直没有收回的右手,她告诉他,“去福罗伦萨。”
*
拉吉将科扎特和卡列琳偷偷护送到了港口。
科扎特和来时一样,仅是背上了他的手风琴,没有带走其他东西。
在上船以前,科扎特又一次询问了拉吉,要不要跟他们一起离开。拉吉与先前一样,对他摇了摇头。
“我留下来。”他这样说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红发少年的身影,神情同往日一样麻木,语调极为缓慢、肯定:“你说过要我相信你,科扎特。我留在这里,跟安吉拉他们一起,等你们回来。”
科扎特看着他,最终合上眼,点了点头。
这段仓促的告别中,卡列琳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迈克一行人死亡的消息不至于在短时间内不胫而走,但直到船抵达博瓦滩的海湾,她的手都没有松开过藏在衣袋里的手枪。
他们从博瓦滩的站台乘火车前往福罗伦萨。
科扎特将车票递给卡列琳,同她一起站在冷冷清清的站台等待列车时,注意到她终于伸出了拢在口袋中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科扎特偏首看向她时,她正略略失声地盯着轨道,搭在左肩前的褐色长发上沾了几点雪花。
也许她从前没有真正地离开过西西里。他想道。
搭乘上最早的一班火车后,他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直到有位妇女带着的孩子吵着闹着要靠窗坐,卡列琳才赶在科扎特之前让出座位给他们,而后坐到了科扎特身边。
路途中两人意外地都很安静,科扎特凝望着火车车窗外一路倒退的风景,默不作声地听着对面的妇女给孩子讲着童话故事,直至不安分的小男孩儿逐渐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科扎特忽然感到肩头一沉。他愣了愣,转过头,发现身畔的褐发少女同男孩儿一样早已沉沉地睡去,身子随着重心的缓慢偏移而靠向他,脑袋稍稍一歪便不经意地枕在了他肩上。
科扎特笑了笑,又将视线移向了车窗外头的景色。
已是暮色四合的时候,望向地平线,能够看到大片的火烧云。
火车的车轮与铁轨的接口碰撞出有规律的节奏,一拍拍不紧不慢地响着。夕阳的暖色落在了他的眼中。
百余年以后的这一天,科扎特?西蒙的后人古里炎真也同样坐在一列从博瓦滩的站台出发的火车上,只不过他的目的地与他的先人不同,他要去罗马,然后乘坐在百余年前还未出现的飞机返回日本。
在与彭格列的误会解开以后,古里炎真接到彭格列家族九代目的邀请,独自一人来到西西里,拿回一样彭格列九代目说需要亲自交给他的东西,而此刻炎真已在返程的途中。
缩了缩瘦削的身体,红发少年歪了歪脑袋,将头靠上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低下眼来看了看膝上捧着的东西——那是一本纸页早已泛黄的旧日记,他从那位彭格列九代目手中接过它时,九代目告诉他这是在那次地震中和西蒙指环一同出土的,只不过当时炎真他们并没有发现它,而它事后被到那附近调查的门外顾问成员找到了。
“我想你会需要它的。”彭格列九代目是这样对古里炎真说的。
火车车厢的最后一排,两个刚结束在西西里的旅行的日本人正在大谈西西里的黑手党发展史,由于他们说的是日语,炎真很容易便能听懂他们谈话的内容。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1872年的今天,位于西西里卡塔尼亚的艾德镇发生了一场叫做‘冬末惨案’的事故,这个事故追根溯源还得牵扯到1871年秋收季节的另一桩惨案……总之,在‘冬末惨案’发生以后,艾德镇的居民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起义,对抗当时统治那里的黑手党家族——不过因为缺少领导和系统的组织,这次起义展开了不到两个月就被政府和黑手党联手压制了……值得庆幸的是,从这次起义开始,长期受到压迫的西西里人终于敢在忍无可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