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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将左手伸入到玉魄水中，就算不是凡人，这水的极阴极寒一时也让他眉头紧蹙。慢慢动用真气，左手指尖，乃至整个手掌，凝结蕴化出温暖的，与玉魄水相抗衡的力量……必须源源不断，否则就是功亏一篑。真气像温暖的烟雾，将古剑红玉围绕。
……
陵越太担心紫胤，于密室外徘徊许久。师尊已经七日不曾出来，加之师弟百里屠苏去蓬莱后，他站立于山巅三日……已经十日，水米不进，亦不曾休息。
所谓的仙，就算多月不沾人间饮食，亦可靠天地之自然灵气所滋养，可是眼下这般不断的消耗，并心头痛失爱徒的磨折，纵然是神明只怕也支撑不住。
终于，第七日晚子时，紫胤缓缓步出密室。
陵越但愿自己看错，师尊的面孔百年几乎不变，白眉白发，面貌却不过而立之年，腰背一直苍劲挺直。可眼下所见……双目中神采大减，面色苍白，疲惫至极……
陵越低头看下去，师尊的手……他的手！
那左手，已然一半坏死状，肤色紫黑，冒着隐隐的寒气……消耗太甚。
陵越百感交集，心中一痛，重重跪下。
“师尊！为何如此？师弟已然不在，弟子断不能再失去师尊！”
紫胤见是他，缓和气息，长袖落下，遮住了左手。
“无妨……为师自有分寸。”
……
百里屠苏居所外山崖，松树枝下。
月亮从云层中渐渐透出光来，纵然只是一瞬间，红玉一眼看见紫胤的左手。
不安的预感全部得到了证实。
“主人，你的手……！”
紫胤看了一眼……沉默不语。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此刻应该要说谢主人救命之恩红玉无以为报，可是她根本说不出来，凝望紫胤的手半晌，潸然泪下。
“主人……为何……”她抽噎着，声音因伤痛而有些嘶哑。
即便是高人如紫胤，尽了全力……也保不住完全无虞。一般修为的人，只怕早已寒气入侵体内而死，更别提救红玉了。
他仍是目光如静水，并不言语。
紫胤看着身畔泪光中的剑灵，不知该如何回答。临行前，他只道她是一个痴儿，窥不破，放不下……多年过去，她仍是坚持留在他身边，虽然她追寻的东西只是镜花水月……但他也不会再主动赶走她，亦不会做任何束缚，随她来去。
百年来的情意，他并不是不知，可是他们都早已注定和情缘无关。仙无情念无欲求，心如止水；剑灵更是早该抛却浮生爱恨，否则何以平复因堕入非道带来的永无轮回转世的痛苦。
执念太深，情深反夭，缘起缘灭，不必强求。有违天道，执拗而行，自寻苦痛，不得善终。
他开口时，丝毫不提灵度，也不再提起屠苏。声音，还是一样的平和空远。
“你受伤太重，今日起七七四十九天，不可妄动真气，静卧于玉魄水，直到毒火之伤痊愈，方可如常。”
良久，又说：“此次，皆是因为我当日所托……之间种种……多谢你。”
红玉多日来的紧绷被轻轻一触，他的一句话，覆过她所有辛酸和隐忍……
这一路来，她心里何尝不是悲喜交错，可是因为年长，为了顾全大局，照顾那几个尚且年轻的孩子，她不得不经常主动放下所有的难过，安慰他们，开导他们，显得那么冷静而成熟。
谁来安慰她……谁来开导她呢……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能让她如此平缓下来，毕竟还是“懂得”……
不再言语，她轻轻地，轻轻地伸出手，半空中停住，又鼓起勇气，僭越地，小心地，捧住他的左手，紫痕斑斑且冰冷……换得她一席生存。
她单膝轻轻跪下，察觉到他眉目微微紧敛，浑身上下透着不可侵犯之气。但他没有甩开，也未开口。从前她总是跟在他身畔或身后，他的气息令她敬畏，不敢靠的太近，此时此刻，她坦然地忤逆，他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绝。
缓缓的，一滴温热的眼泪，滴在紫胤的左手背上。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明月青松人初定，千山暮雪万里云。古今若是情常在，便语檐下双燕听。
第四章 夜来泣孤无处诉
更新时间2013525 11：23：49 字数：2303
剑灵，非人非鬼，堕入非道，永出轮回。
直至宿体毁灭，方永远消失于六界之内。
千百年如白驹过隙，醒过来后，还记得多少容颜，今日故人，明日尘土，轮回隔世，陌生容颜。
红玉在护送百里屠苏期间，襄铃问过她何为真正的喜欢一个人，兰生一句无心的话也曾搅起她心中难以平复的波澜。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活得久了，很多事情自然也就知道了。
她的确活了太久，屈指一数，也有千年。
她原是上古时代庆枫部族人，远在西北的小部族，不善征战，半隐居于山谷之间，过着属于自己的桃源生活。庆枫部族男子不喜舞枪弄剑，大部分人略通医理，庆枫部族女子却是远近闻名，因她们大多貌美且善纺织。
那个时候，红玉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平凡的人类。年少时期性格便显得与众不同，在父亲柜中寻得一本前人留下的游历散记，读到世间各种奇妙景象时，她立志定要寻机会出门看看。
红玉的父亲跟部族其他男子不完全相同，他是中原人，年轻时候爱上红玉母亲，才跟随其来庆枫部族生活。他博闻广识，有一手潇洒的剑法，所以红玉自小不善针线，更喜欢跟着父亲跑来跑去或舞刀弄枪。
所以她在村中一直小有名气。
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地生活，红玉最喜爱傍晚坐在屋顶，家中院子舒适而宁静。看着父亲劈柴挑水磨刀，母亲和两个妹妹说说笑笑晾晒衣服，设计着花鸟鱼虫的刺绣图案，觉得内心深深的幸福平和。
母亲四十多岁，依旧发丝乌黑，容颜美丽，气度不凡，她自己也宠爱大女儿，却责怪红玉父亲成日教她一些男孩子的东西，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红玉笑笑就过，并不在乎，她父亲爽朗道：“女儿家会武功有何不好，自然会有眼光好的，欣赏她喜欢她！”他转过头，望向红玉，说：“我的玉儿一定会寻到一个好夫君，无能小气之辈，我女儿定然瞧不上，也不配。”
几年连着干旱，水源逐渐变少，族长担心全族面临搬迁问题，正在犹豫选派人选找寻新的水源，红玉觉得这是个机会，便自请上路。母亲反对，一个姑娘家出远门不是闹着玩的，红玉的父亲思忖良久，却说服妻子让红玉去。
“女儿家多长见识也是好的，玉儿自小与普通女孩儿不大一样，一辈子憋在这个小村庄，不如让她出去开开眼界。但是……”他父亲忽而严肃起来：“安全不是闹着玩的，定要小心周密些。”
红玉高兴极了，开始整理行囊，两个妹妹拉着大姐，舍不得姐姐离开，母亲只好无奈让步。
临行前，父亲笑着对红玉说：“玉儿，若是远行遇到中意男子，记得带回家来给爹娘瞧瞧。”
红玉脸红，也不好得说什么，辞别父母，便踏上旅行之路。
一路上，见得许多钟灵毓秀的山川河流，遇上许多人，也吃了不少苦……并未觅得父亲所说的钟情之人，但却结识了不少朋友。她在西南边寻得一处隐秘山林，水源丰沛，花鸟鱼虫生机勃勃，而且地方隐蔽，便决定提议族长搬迁此处。
以后的生活，定会好过得多！
她高高兴兴踏上回家征途。
再无机会举族搬迁，再无法偷偷去玩父亲的剑，爬到母亲背上闻到茉莉清香，偷偷藏起妹妹心爱的甜食。她更不会想到她自己，将永远不会再有披上盖头，穿上嫁衣的那一天……亦或再也无法当一个普通的姑娘。
眼前所见，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她拼命告诉自己，这全是噩梦。
断井颓垣，房屋倾塌，周围弥漫着黑烟，有被火烧焦的痕迹，全然看不出往日景象。红玉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迈的步子却越来越重，仿佛足上千斤顶，看到村中的男人们尸横片野，惨不忍睹。
种田厉害的王伯，爱说爱笑的和叔……他们大多被弓箭或者利器穿心而过，死不瞑目，双眼突出，四肢不全……尸体被野兽啃咬，触目惊心。红玉深知此地野兽甚少，定是别处而来。她完全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庆枫部落一向与世无争，是谁……下此狠手！
万千恐惧袭上心头，她扔下行李拼了命地向家跑去。
眼前情景，过了千百年后想起来，仍是心如蛇蝎啃咬般刺痛。
父亲被数十支长矛钉死在墙上，血顺着墙蔓延到地上，已经干涸，红玉全身酥软，瘫坐在地，望着父亲，流不出一滴眼泪，只是无声抽噎。
内室的情景更加惨不忍睹。
母亲，两个妹妹，身着红衣，吊死在房梁上，尸体引来大量苍蝇，所聚集处更是让红玉濒临崩溃。母亲，穿着嫁人时候的嫁衣，鲜红似血，滴滴入目，两个妹妹却身着节日喜庆的红服。连上吊用的绸带，亦是鲜明红色。
红玉只觉得满目都是血。
庆枫爱枫树，也爱红色，他们一到节假日男女老少都喜着红色衣服，美不胜收，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只让人不寒而栗，红玉又晕又痛，她甚至连站起来，将母亲和妹妹放下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踉踉跄跄扶着墙出门，将村落寻遍，似乎在寻找活人，又似乎在寻找仇人。家家户户家门紧闭，红玉不得不用尽力气将门撞开。看到的景象如出一辙的恐怖而惨烈，屋内皆无男人，女人们无一例外身着红色悬梁于家中。
红玉再也支撑不住，跪倒于地，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苍天发出最凄厉的尖叫，直到嗓子枯哑，昏厥过去，失去意识……醒过来时，嘴唇已经出血。
红玉似乎在一瞬间，颠覆了自己的全部世界……
她先回家，一根根拔出长矛，剪断绸带，将父母亲和妹妹搬出，再将村中人尸首一个一个拖到一处，那些被蚊蝇野兽光顾过的尸体，惨不忍睹……红玉双目无神，只是机械地拖着他们……将他们全部横躺，架起树枝柴火，将全族人的尸体火化。
漫天火光映衬着她的脸，适才发现力气耗尽全身瘫软，尸臭飘来亦提醒她方才所见……
她攥紧双手，高高仰头……不能哭，不能软弱，在手刃灭族仇人前，绝对不能哭！
意识又渐渐模糊消退……
再次醒来已近黄昏，红玉聚拢全族骨灰，默默埋好。
夕阳西下，周遭是乌鸦的影子，她一个人，面对着庆枫部落全族，小小的坟冢。
昔日的少女红玉，今日跟大家一起去了……剩下来的，只是为了复仇的躯体，不能让亲族白白惨死，不能让仇人逍遥度日。
“苍天有眼，红玉以命立誓，手刃仇人，死不足惜！”
红玉简单收拾行囊，踏上不知道有无终点的寻仇之路，她的一生就此永远改变。
第五章 魂魄不曾来入梦
更新时间2013525 11：28：24 字数：3338
自从游走西方，已经半年过去。红玉不断提升自己的剑法，隐姓埋名，帮人做些事情获得钱财仅为了生存。一面走，一面打听着庆枫部族被灭的消息。
她害怕黑夜。夜里总是能梦到那一抹抹红色的悬于房梁的身影，就像一张张招魂幡，控诉着无辜惨死的冤屈。这时候，红玉总是一跃而起，全身冷汗，颤抖不已，彻夜无法入睡。
她咬紧嘴唇，告诉自己，不能流泪，不能软弱。
毕竟年轻，还孤身一人。江湖上或多或少都知道有一神秘貌美女子，剑术不凡，漂泊不定。好多人都争相一睹她的绝世容颜。
可叹红玉心死。
终于，在西方一家小小的客栈，裹着黑色披风的红玉听到身后两人，说出庆枫部族的惨剧源头。
那两人皆是西方强大国家大尧的百姓，大尧富庶强大，能征善战，常年并吞周边小国。谈起自己国家强大威武的首领龇寒，那位年轻人显得崇敬不已，老者却叹了口气。
“纵是强大，也不该惨绝人寰，为了那种理由就灭人全族！长久下去必遭报应啊！”
“爷爷所说……难道是半年前被灭的庆枫？”
红玉手中茶杯凝滞，她屏住呼吸，静静凝听。
“就是那个部落……”
“部落吞并实乃弱肉强食，爷爷为何如此说？“
“哎，什么弱肉强食，口粮之争也就罢了，明明是偶然听闻庆枫女子貌美，想要掳了回来……杀了庆枫全部男子……”
“什么！”年轻人大吃一惊。
红玉的手在颤抖。
“那为何……首领他们归来时，不见带着外族女子？”
“我听后来偷偷去看的人说，那个部落的女子虽是柔美，却性烈如火，见夫君儿孙被屠杀，家家紧闭大门，拒绝大尧给的任何条件。更恐怖的是，每家女子无论老少，皆于当夜身着红衣吊死于房梁……大约是，宁为玉碎，做厉鬼也不愿放过大尧……”
后面的谈话，红玉没有再听，她紧握的手心缓缓流出一丝血。
终于有一日潜入大尧，并在深夜靠近了首领所在。拼尽全力，无奈大尧首领并非常人，力大无比，身手矫健，加上诸多士兵围攻，红玉被抓住。大尧首领拉下她面纱，借着火光，终于看清她容貌，微微吃惊。
“庆枫女子？？”
周围士兵哗然：“这怎么可能！”
龇寒反倒兴奋起来。“庆枫女子果然名不虚传！居然能只身一人杀入我大帐，没想到貌美之外还有如此本事！可惜……留你不得！”
一柄匕首直刺向红玉雪白修长的脖颈。
白光一闪，龇寒还未反应过来，一阵毒烟滚滚而来，他只觉得手上一松，再次看时，红玉已不见踪影。
龇寒咬牙切齿：“该死！”
夜色如水，广阔平原上，红玉惊魂未定注视着救她的人。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左眼有疤，皮肤微黄，一双鹰眼。背上双剑在月光下泛着绿色，应是有毒。那女子冷冷望着她。红玉想到了什么，连忙屈膝施礼。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那人冷冷打量她。
“……你可知道，年轻女子若被抓住，比死……还痛苦？”
红玉心还未静，背上又涌出一层冷汗。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炤，叫我炤夫人即可。”
红玉略有耳闻，炤拥有无双的剑术，西域神秘杀手，持一对含毒双剑，酬金亦非常之高。
……
红玉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她来求炤传授剑术于她。炤不好相处，心高气傲，她立誓剑法绝不外传。红玉无数次的恳求，不知她另有打算，还是被打动，她软下口气提出条件。
“若你自愿殉剑，我一定助你报仇，以大尧之力，你如果想自己报仇，只有此法。”
“自愿……殉剑？”
红玉深知炤的为人，她一定有所谋划，虽然炤并不坏，可对她没有好处的事情，她定不会做。
为了报仇成功，无论什么代价，都必须承受。
炤说：“以身殉剑，成为剑灵，这样双剑初始就拥有异能，我定助你血刃仇人。”
剑灵……红玉略知一二，她深信炤并非许诺不履之人，她自创举世无双的剑法，肯定也想要一个剑灵……
夜晚，红玉悲喜交集。喜在终于可慰全族之灵，悲在她生命将尽。最终她平静地打开包袱，拿出母亲亲手为她缝制庆枫节日庆典才穿着的华服，火红衣裙摇曳，翠色玉环配坠，金色腰带轻环。轻轻梳理乌黑浓密长发，配上父亲给她的碧玉环扣横钗……轻点朱唇。
时隔许久，再次梳妆，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镜中之人，容姿端华，眉目如画，全身上下都是青年女子的朝气和美丽。像是要出嫁的日子……她仿佛都能看到父母在身后欣慰而不舍，妹妹们围绕着自己，兴奋而好奇……
红玉闭上眼睛，流下一滴长长的眼泪。
她根据炤的指示在北疆小村落辗转找到姒父，拥有传说中龙渊部族铸就剑灵之术的最后传人。
姒父对红玉的到访甚感吃惊，眼前盛装貌美的年轻女子，进门便席地跪下，平静地说明来意。
姒父虽然理解红玉的仇恨，但也为其深深惋惜。他年轻的时候与炤有过交道，知道此人冷血，心中只有剑。她帮红玉报仇，肯定有很高的索取——让红玉成为她的剑灵。剑灵罕见，古来剑术卓绝之人都以拥有剑灵为荣。
若非自愿，姒父本不愿再行生魂铸剑之术。很久之前，龙渊部族为对抗上天，发明了血涂之阵，即运用法术，强行从人身体中讲三魂七魄取出，命魂和四魄注入武器，与武器成为一体，武器一旦具有灵性，便拥有异能，且注入的命魂四魄仍然留有记忆，经过修炼磨合，可自由变化形态，不老不灭。
可是身魂分离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苦痛，意志不坚定，就是白白赴死或被剑反吞了灵识，记忆错乱，精神崩溃。殉剑之人也再无轮回可言，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纵然拥有灵识、灵体，不会变老。但待双剑毁损或被岁月磨蚀，就会成为荒魂消失于世，不复存在。
所以龙渊部族爱用幼童和带仇之人铸剑，幼童尚无太多人间情感记忆，极容易与剑磨合一体，而带仇恨之人往往意念坚决，力量强大。所以为了铸剑，做过不少残忍之事……
无奈红玉心意已决。
那夜她言明，愿意殉剑，但不愿认炤为主。
炤面色一沉，心中恼怒，便提出第二个条件，红玉必须保护她后人世世代代，直到双剑毁损，或者她的后人不需要她。
其实这种条件，无异于永无止境的束缚，比当她的剑灵更为苛刻。红玉心下明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