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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尘见那少年正是心砚,奇道:“你怎么独个儿在这里?”心砚嘻嘻一笑,道:“这不是出来找陈二爷嘛!早知道道长跟他在一起,我就不操这个心了。周老爷子和陆老爷子已经带着大伙儿到了前面山上,现下除了你们,赵三叔、文四叔和冰姐姐、还有余大哥和陆老爷子的徒弟都没回去,所以大家分头来找。”
陈家洛听他说赵半山和文泰来夫妇未归,不由得暗暗担忧。又见他浑身湿得直抖,还装作漫不在乎的样子,但“陈二爷”这称呼一出口,就是他心里有些不满,自己也觉得刚才语气重了,正思忖着说点什么,忽听心砚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说着就想起身,晃了晃又蹲回去,恨道,“可是我说的,一时盯不住你就有事故!还想把我赶回天山去呢!要叫咱家老爷子看见你这样,有的排揎你吃的!”陈家洛笑道:“在家里听那老头唠叨,出来还有个你。当着道长的面,倒是给我留点脸吧。”
无尘哈哈一声道:“不碍的,你们兄弟尽管斗口,我不告诉人去,折不了你总舵主的威风!”三人都是相对大笑,一时间倒忘了头上大雨,脚下滚滚而过的洪流。
他们所在之处其实是座土地庙,此时已被水淹到了窗口,那雨却还不停。看看将到天黑,三人已忧心起来,生怕水面再上涨的话,就再无法可想。陈家洛心念突然一动,顺着屋顶溜了下去,跟着一翻身挂在檐下,双手攀住檐檩向屋内打量,见那两扇门板已被水冲开,便荡了过去抱在门边柱子上,单掌运功向门轴部位直劈。两三下后那门便脱落下来,他提起门板横摆在水上,又将另一扇门也卸了,试着跃上,果然那门板只微微往下一沉,随即宁定。陈家洛心中大喜,将两扇门板划了出来,先竖起一块递上檐去,深吸了一口气,跳入水中,伸掌在门板下一托,跟着猛击后缘,那门板从水中飞起,直奔屋顶,心砚伸手一带,接了下来。无尘忙到檐口处拉他上房,见他连连喘气,问道:“不碍事么?”陈家洛摇了摇头,道:“今晚这里还不至于怎样,但明日雨若不停,我们也只能冒险出去了。”无尘看着他嗯了一声,却终究连一句“你好生歇歇”也没说出口。
这一夜甚为难熬,三人都不敢睡,便将那两扇门板连起,拼了个简陋的筏子。所幸不多时雨竟住了,到天明时分看时,那水将将没到檐椽底下。无尘见心砚神情委顿,知道他撑不得,把筏子推进水中,道:“小娃儿先上吧。”心砚却犹豫着不动。无尘这才想起他大概是怕水,便自己先跳上筏子,伸手接他。到陈家洛时,刚一步踏上,脚下便觉得急沉,忙退了回来,摆手让无尘等先走。无尘本想回去换他上来,突然觉得腰上一紧,一瞥间看到心砚脸色苍白,两手下意识地抓着自己不放,无奈叹了口气,抄起一块木板向外划去。
陈家洛这时也已觉得全身酸痛,便坐回屋顶上独自运功调息。本想不过半天,必有人来接应的,谁知一等就到了傍晚,方见一条小船划近,船上两人都叫道:“总舵主!”原来是十二当家石双英和十三当家蒋四根。陈家洛忙上船问道:“大家都怎么样?”石双英道:“道长跟心砚兄弟没事,我们和七哥九哥分头出来,他们去找三哥和四哥了。”随即闭了口,只扶他坐下。陈家洛情知赵半山等人仍下落不明,也不再问。
小船一路划出去,见周围都是一片昏黄的水,偶尔才见有屋顶树梢冒出水面。水里却是木箱水缸、桌椅板凳,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都有,除此之外毫无人气,寂静得如同死地。石双英和蒋四根两人都与陈家洛年纪相仿,但极不熟稔,半天寻不出话说,便默默划船。突然见前面一棵大树半露出水,树杈上有个人影拼命挥手示意,近前才看到是个躲避洪水的乡民,见有船来不禁呼救求援。三人便将他接了上船,再前行不久,又见地势高处或是房上树上有人求救,小船渐渐乘载不下,石双英和陈家洛只得又先后下船,让蒋四根把人一批批运出去。直周折到半夜,三人才一同来到红花会众人驻地。
陈家洛一眼看到骆冰,忙问:“四嫂,四哥呢?”骆冰不答,默默摇了摇头,眼眶已禁不住红了。赵半山恨恨地接口道:“张召重那厮,我们也算小觑了他!”跟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但听其中意思,显然是文泰来又被张召重所获。陈家洛愣了一阵,才道:“好在四哥没伤了性命,我们再想办法……”突然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身子却像没了重量一般,过了半天才神智清醒,见已经坐在椅中,众人关切地围着自己,便脸上一热,笑道,“我……我实在是有些困了。左右此地离许州分舵也已经不远,明日我们出发前往联络,打听四哥下落,也还不迟。”说着还想站起,这才觉得浑身无力,连骨头缝里都像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抬不起来。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的,又怕众人嘲笑,正要说话,骆冰走过来搀了他道:“总舵主说的是。今天大伙儿也都累了,有什么事明儿再商量。”无尘、赵半山等人知道他年轻好胜,便也不上来安慰,只看着心砚和骆冰两人架了他去休息。
次日众人便商议下一步对策。陈家洛见座中仍少余鱼同,沉吟一阵,便道:“四嫂,许州分舵是你属下,就劳你跑这一趟吧。”见骆冰点头答应,又问道,“陆前辈,李公子怎么也没回来?”陆菲青道:“他倒是一直随在前面队里,洪水来时我与周庄主断后,也没见他落下。那孩子最爱乱跑,后来或者是独个儿走了,又或是寻他父母去,也未可知。”话虽如此,神情中却掩不住担忧之色。陈家洛歉然一笑,道:“十四弟一直不归,我们兄弟也都为他担心,自然知道陆前辈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我们在此地还要耽搁几日,小侄对陆前辈更有个不情之请,望前辈不要怪罪。至多五天之后,我们便启程继续东行,若届时李公子还是没有下落,小侄定加派人手帮前辈去找。”
作者有话要说:
☆、〇八 (三)
“五天?”陆菲青讶然挑眉,后面的话不及发问,已被章进抢着道:“总舵主,四哥都被那姓张的带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黄河决口,数万百姓遭遇洪灾,流离失所。这事既被我们碰上了,总不能不闻不问。”陈家洛缓缓道,“我意思是请四嫂先调我们分舵的钱粮过来,就地赈济灾民,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立刻恍然。骆冰已站起身来道:“这才是咱们侠义道所为!我这就去许州!”正要出门,又转身回来,摸出袖子里一个绢包放到桌上,飞奔而出。众人见她忙忙的连话也不说,一边发笑,一边打开那包看时,竟是七八张金叶子。骆冰出身大盗之家,家财甚巨,这时出手果然也豪阔无比。赵半山便先道:“我是没有弟妹这般大手笔了,好歹也算尽些心力。”说着将身边银子取出,放在那绢包旁边。众人这时只想着灾民困苦无依,也纷纷解囊,片刻间桌上银锭、银饼、散碎银子和铜钱便堆了起来。心砚见陈家洛只看着自己,才想起来两人的钱都在自己身上,取出荷包笑道:“谁叫你爱拿钱当暗器打,打到连早点也吃不起了。我少不得替你管账么!”众人听了,忍不住大发一笑。
陈家洛便即刻发令,如何购买粮米药材,如何周知灾民,如何设棚发放,一一分派下去,方转头向陆菲青道:“事情紧急,小侄失礼僭越之处,还请前辈勿怪。”陆菲青笑道:“救人急难,这是正经事,陈当家的但有所命,老朽也必当谨从。”
“小侄是想请前辈去嵩山。”
“嵩山?”陆菲青怔了怔,才道,“少林寺么?”
“少林是天下武林至尊,我们红花会在河南境内行事,总要知会同道先辈一声。”
“你算了吧!”陆菲青大笑起来,“仅仅是知会的话,你何必叫我去!分明是自己行善还不够,要拉上少林这个大户地头蛇一起出血!”
陈家洛见他说破,便露出孩子般顽皮的笑容来:“大和尚们受人间香火,甚是阔绰,我这些年都眼馋得紧呢!”
陆菲青虽笑陈家洛连行慈善之事也要胁迫他人相从,不免有失厚道,但还是依言前往嵩山。少林寺素有救死扶伤之德,这时又见武当名宿前来恳请,欣然同意,派了一队老成通世务的弟子随陆菲青下山,也携带了不少药品钱粮。待回到水患区时,骆冰也从许州分舵赶来。众人一心赈灾,直忙了三四日,才见到地方上开始放粮施药。骆冰便笑道:“总舵主算得神准,我还生怕官府昧了良心不管老百姓,分舵的库底子都扫了来了,也只撑得了这么几天。”
“洪旱蝗灾干系到国计民生,朝廷再混帐也不敢不管的。”陈家洛点头道,“单凭我们能做得了多少事?不过先补上这个缺口,后面的事也只能交给官府了。赈灾只是亡羊补牢,其实根子还在河患上。只盼朝廷里还有明白人,把河防治好了,不惟百姓受益,国家能省下多少钱来!”
“你又犯书生气!当官的哪个不是为自己打算?你不见朝廷年年修水利,建堤防,年年还是闹灾!那治水的官员要是一劳永逸治好了,往后他吃的什么去?”骆冰说罢,见陈家洛不答,忽然想起他父亲陈世倌曾主持过江南水利,有点不好意思的,正说“我不是……”陈家洛已笑道:“罢了,总是我这个出身不好,叫大家牢骚都发不痛快。我们在此间的事算了了,许州那边可探到什么消息没有?”
“分舵也没有得到四哥、十四弟和那位李公子的下落。倒是我在回来路上竟见到十四弟留的记号,叫咱们前往杭州。”
陈家洛一怔:“莫非是四哥要押往杭州?不是说进京么?”骆冰摇头道:“十四弟记号留得甚是潦草,但意思不会错。他既然指引我们去杭州,想必杭州要有大事。”
当下众人聚集商议,都说既然已失了张召重和文泰来的踪迹,倒不如直奔杭州。江南是红花会创始之地,根基稳固,设法相救也更容易。赵半山便看着石双英道:“十二郎,轮到咱们的东道儿了。总舵主是个吃大户的脾气,好歹咱也不能失了江南三省分舵的面子。”
陈家洛忍不住“噗哧”一乐:“三哥说的!我也太没出息了!”无尘却在一旁道:“总舵主,你千万别推辞。三弟和十二郎这两个财主,兄弟们也不是眼红了一天两天了,好容易有个机会,不扰他们一阵哪过得去!”
石双英便笑道:“这个自然的。总舵主既说了不事声张,我先过去,跟杭州分舵的马舵主商量一下,给大伙儿找个妥善的下处。”卫春华听了,脱口道:“哪个马舵主?”
“就是开织坊的马善人嘛!九哥你是他入会接引人,这会子又来问我了。”
卫春华一笑,便不说话,却立时想起九娘来。这些时日为了会中连生变故,根本无暇分心顾及,也没托人给她递个消息。掐指算来,从两人分别至今竟已有十个月光景,以她那个脾气,不知道要暴躁成什么样子,又平白生出多少事来。心里正担忧,转念又想两人究竟见面也没有几回,或者她不过是逢场作戏,这时早有了新人做入幕之宾。以她的人才,自然不乏人青睐,说不定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这一想便犹豫起来,不知到了杭州后是否偷空见她一见,当面问个清楚。但如今文泰来之事紧急,自己和九娘的交往又一直瞒着众人,若被揭破,众兄弟会怎样看待自己?……纠结得不可开交之际,忽觉得被人推了一把,抬头见徐天宏看着自己道:“九弟,卖什么呆呢?杭州有你相好的?只是出神!”脸上一热,忙笑道:“我哪有什么相好的!七哥你想尽早和周大姑娘完婚,别没事拉扯旁人。”徐天宏对他虚一扬拳作势,还不及还口,听陈家洛笑道:“可是的,七哥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我不敢做这拆凤的事,还是劳烦九哥跑一趟京师。”
“京师?”
“嗯。”陈家洛点了点头,“虽说有十四弟的消息,但为防万一,最好还是能到京中确切打探一番。免得我们到杭州扑了个空,又没有四哥下落,两头摸不着。”
卫春华应了一声,心中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又觉得像是松了一口气,道:“总舵主放心,我打听得详细消息,便来回报。”当下与石双英二人收拾了,分道南北而去。陈家洛又想起李沅芷失踪的事,嘱骆冰从分舵调派人手,四处寻找。次日众人也便启程,前往杭州。
到得杭州时已是八月上旬,石双英和马善均携手相候,将众人安顿了,马善均便道:“文四当家的事我已听十二当家说了。所幸这里各处衙门都有我们兄弟,正在让他们细细打听,这一半日内就该有消息了。”众人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到了次日早晨,各处仍无回报,众人早忘了“吃大户”的笑话,虽然西湖近在咫尺,却对湖光山色一概视而不见。坐等不是,出门也不是,性急的如章进等更是围着院子团团乱转。陆菲青、周仲英二人毕竟不是红花会中人,心里隔了一层,又是见惯了江湖风浪的,倒还掌得住,里里外外安抚。徐天宏刚跟周仲英说了两句话,心中猛地一动,便道:“我看大伙儿都闷在家里也不是事,不如出门疏散疏散,一来也免得干等着急,二来不定倒得了什么消息呢。”周仲英点头称是,又去劝说众人,好半天才由马善均等人引着去了一大半。
徐天宏便一拉周仲英,低声道:“岳父,我料别人请不动总舵主,还得你老将出马。”周仲英沉吟道:“你们总舵主是个斯文人,我就相邀,怕也走不到一起去。”徐天宏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他父母不久之前才刚过世,为了四哥的事连奔丧都没顾上,到了这里离家不过百余里,也不能回去看看,难免他要犯心思的。”
周仲英恍然,便仍作无事的样子去找陈家洛,只说请他同游西湖。陈家洛果然推辞,被周绮心砚两个死活拖了不放,又碍着周仲英的面子,便勉强点头相从。一路上徐天宏尽挑唆着周绮跟心砚斗嘴,又忙着向周仲英夫妇指点景色,陈家洛便笑道:“七哥,你累不累?出来游湖还不少动几个心眼,好生陪着周前辈和绮姑娘。”说着转身欲行。徐天宏上来拦住道:“我不说了,我不说话了还不成吗?现放着我岳父岳母在这儿,你好意思拔脚就走?”周仲英也呵呵笑道:“陈当家的是嫌老朽一介武夫,没的坏了兴致么?”
“前辈,你也跟着七哥挤兑人!”陈家洛脸上一红,却也知道众人好意,不便再走。周绮见徐天宏冲自己使个眼色,便吵着要去看飞来峰,众人雇了马车一齐前往。到得峰下,陈家洛一拽徐天宏,低声道:“你正正经经地陪两位前辈和七嫂去,我独个儿走一走,还到这边来会合。”徐天宏见阻他不住,只得点头道:“让心砚跟着你,好歹有人说说话。”陈家洛见心砚冲自己一眨眼,知道这是甩不脱的,笑了一声,带他一起寻路上峰。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反派男一号兼女主伪cp登场
☆、〇八 (四)
心砚跟陈家洛同门七年,素来知道他心思,见他一味低头走路,也不说话,便道:“徐大哥把你拽出来的意思,就是怕你在家瞎犯愁,胡嘀咕。你都当总舵主的人了,成天跟个林黛玉一样,长吁短叹,哪能行?”
“哼!”陈家洛轻声一笑,“有些事不由得我不想。你们只当我思乡盼归,我已经是不孝的了,早几天晚几天回家有什么关系?现在没有文四哥下落倒是好,若有时,众当家第一个想头就是劫狱!明打明地造反我也没什么顾虑,横竖我们家老爷子也看不见了,生不着这份气,可是别人呢?周前辈,马善均马大哥,那都是有家有业的人,能让人家也跟着干这种事吗?就连那李公子,他家就是朝廷官员,难免要受我们牵累。”
“我看你对那小李公子正眼也不看的,这时候倒惦记起人家来了。”心砚打个哈哈,又道,“要说杀官造反,我们在大草滩和荥阳都露了形迹,官府总会追查的。你这时候担心不晚了点?”
“大草滩那一战有回部替咱们背黑锅。荥阳的事我本来另有打算,倒是一场洪水帮了大忙。那张召重既然又捉了四哥去,败走麦城的事他才不会往上报,落得个办事不力,有亏职守。如今却难办得多,看他们把四哥千里迢迢地押送到指定地方,必是上面有人专审,我们再动作,暗的也都变成明的了,所以我才犯愁。你们不让我在家好好地理个头绪,就出来了能看见什么风景?”
心砚一缩头,哂道:“好好好,陈二爷么总是有理,是我们多管闲事!依你说的,官府既然能千里迢迢把文四叔押送过来,可见这事十天半个月是审不清的。你跟徐大哥好好地想主意,必定还来得及。我倒想知道,你之前是怎么打算的,能把半路劫囚车的事就遮掩过去?”
“这种事遮掩是遮掩不过去的,我也没动什么好心思。”陈家洛眼光一闪,映着山中积石叠翠,竟隐隐生出凛冽之意,“连那张召重一起杀了,再没有一个人证,只要找不到文四哥,官府也只能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