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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交错在蓝天之上,午后的暖光刺得我眼眶涩涩发痛,明亮喧嚣的世界依旧鲜活生动。
我再也流不出那么多的泪水,那个会露出干净笑容的少年,那个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说别哭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不曾想,仅是那一天的放手与退让竟注定了是我与他匆忙相见的最后一面。
然而怎么会变成这样?连亲口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切光芒,只一瞬便可匿于黑夜,那是因为,心暗了。
在那么多不可扭转的折点处,错过,我们被迫选择了最最悲哀的那一个。可是不二,我多想再一次看看你温暖的脸,看看你清澈的眼,看看你因笑唇角牵起的浅淡弧度,还有,你蓝到汹涌的瞳孔。
让我再看你一眼吧。
两天后我坐在列车上,前往那个有着朴拙却温柔名字的地方,京都。
人很多,偏偏我对面的座位是空的,真讽刺。
车开起时震耳欲聋的声响盖住了父母对我告别的话语,我将手贴在车窗上,向他们用力挥手直到陌生的风景取代了他们的脸,转瞬即逝。
我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自己,说,别哭。
阳光太过强烈。
我把头轻轻搁在靠背上,望着窗外的流景时这么想。眼睛里升起的水汽在流出眼眶的前一秒被蒸发掉了,只剩下情绪干涩的涌动着,却迟迟找不到出口。听得到身后女孩子嘤嘤的哭泣着,嘶哑的声音像是一点一点嵌入心脏的芒刺,那么结实得让我感受到了不可遏止的疼。
世界总是沿着一定的规律运行着,那么不二,你也是如此吧?
即使渐起的季风将我的青春吹得单薄而零碎,但你依然是发着光般的耀眼,你的未来没有了谁都是庞大而完整的,因为你是那样的优秀。而我离开了东京,也离开了你,就忽然变得残缺不全了。
可是,当你旅途归来时,当你得知我已经离开时,你会怎样呢?会不会感到一丝遗憾呢?因为没来得及说声,再见。
我所有年华中最引以为傲的事情便是喜欢过你。
纵使这6年如转瞬即逝的光景,纵使我还有那么多来不及说的心事,纵使我们的结尾是这样一个让人神伤的故事,但我也可以把它们深深刻凿在每一寸的记忆里。
然而我只是怕,我怕不管过去了多少年,每一次想起你,首先涌现的不是你的温柔,而是痛如切肤的遗憾,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那些成长里拔节的青春,那些连绵成潮水的回忆,那些迁流般恍惚逝去的年少光景,一帧一帧固定成了黑白默片,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着。
沿途树木洒落的斑驳阴影一如我遇见你的那个春天,可是现在,你在哪里呀?
列车发出的轰鸣声被风卷起,渐扩成了仓皇的呐喊,翻滚着奔离四散,花瓣撞碎了尘嚣,浮云刺破了苍穹,繁盛的季节在眼前忽然间变得支离破碎。我缓缓用手遮住脸,依稀还能看见指缝间拼凑不全的世界。
不二,
天好蓝,
像极了,你的眼。
十九。后知后觉
关于你的回忆,是一条我永远都无法泅渡的河。河彼岸盛放着的静默思念,顺着沿途之景,一点点晕染了记忆。那些与你有关的支光片影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倏然抽痛了敏感的神经,带着我复杂的心跳在空洞的躯体里,嗡嗡轰鸣。
很多时候,我都会不经意的想起你。
大一那年,同一宿舍里的女孩子一起去看夏日祭,原来京都的夏日祭也很美,也会有穿着漂亮浴衣的女孩子挽着男朋友的手,也会有情侣拜托我帮他们拍照,也会有璀璨的烟火大片大片洒满了整个夜空,我站在人群里,望着光景交错的天幕,那一瞬间就突然很想你。
但是我没有再穿过那件浴衣,因为我不太敢触碰那些回忆。
街央半道,隔世烟火,却终敌不过你弯眉浅笑,目光澄澈如昨。
不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你了,可是没有,你的笑脸总是在每一个充满了回忆却又让我感到陌生的地方出现,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会忍不住想,17岁那年如果我再勇敢一点,那么我们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而这终归只能是想,我回不去,你回不去,我们谁都回不去了。
大二那年,我遇到了一个叫做浅仓津一的男孩子,他很好,也很温柔,他也会像你一样经常对我眯起眼睛,笑得温暖真诚。我常常看见了他的背影就会不自觉喊出你的名字,甚至有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的话仿佛就是你在我面前说出口的一样。
带着一丝令我眷恋的语气。
我们一起去过金阁寺,一起去过神社,一起做过很多我和你曾经做过事情。只是某个恍惚的瞬间,我都会突然很想念你。
可惜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浅仓知道我喜欢你,很多次他都会严肃地问我,这样的等待是值还是不值。
我知道不值。
你那么优秀,也许现在已经有了另外一个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女孩子陪着你,用同样温柔的目光去观望你的整个世界。
她一定比我成功得多。
浅仓说,我会忘了你,总有一天会忘了你,我不能背着过去生活一辈子。就是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渐渐的,你的脸,还有关于你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那些昏黄如暖光般的笑容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大三那年夏天,京都的花开得异常多,缭绕不断的香气像是燃烧在肩膀上,略略颔首就可以迎香一捧,与东京的樱花不同,京都的花更接近古朴,却炙烈而馥郁,风为所有的思念打上了起伏的纹路,寄给那些彼此都铭心不忘的人。我以为自己忘掉了你,无论是悲是喜。
浅仓要毕业了,我们仍是好友,关系很好却始终无法走到一起。在他毕业的前一天,他去向我道别,玻璃窗外的树枝拍打着金属框架,沙沙的碎响好似在招摇着它狭隘的自由。
我的宿舍里两个人坐着相对无言,那样的气氛着实有些尴尬。我想他只是好意想要打破沉闷,才会故意摆弄我书桌上摆放的那个银色相框。
那里面镶嵌的是我偷拍你的模糊背影。
然而他真的只是不小心,不小心将它掉到了床板之间的夹缝中,伴着哗啦一声。
那一秒我像是疯子一样推开了他,拼命地将手探进细小的夹缝中,可是指尖触到的除了冰凉的金属和一堆锋利的玻璃碎片以外,只剩下它们带给我的冒着鲜血的伤口。尖锐的疼痛顺着指尖一直蜿蜒到了心脏,你模糊的脸刹那间清晰,湮灭的回忆宛如海潮带着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些沉重而眷恋的心情全部复活在我的身体里,填满了我的骨髓,游进了我的血液。
我记起来了,全部都清晰的记起来了。
其实,自己一直都在想念着,想念那些泛滥成何的青春,那些阴云散尽的安暖,那些细腻如斯的温柔。这是离开你以后,第一次在人前我哭得如此狼狈不堪。
每一次走过积雪的街道,望着那些汹涌的人潮,我总会感到迷茫,但是无论我怎么等,也不会再有人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又在我的掌心上遗失了他心安的温度。
每一次站在嘈杂的地铁中,被身边人挤来挤去,我也会格外怀念曾经有一个少年,用手臂为我圈出的一个人安静世界。
每一次看见浅仓穿着白衬衣,我都会想,还有一个人穿着白衣,比他还要好看。
那个人,一直都是你,只有你,侵占着我的世界,不肯离去。
那些隐忍的感情因为太过遗憾而被迫选择了放弃,因为太过深刻而不得不选择忘记,
可是到头来,仍是自欺欺人,忘不了,忘不掉。
放不开那些错综复杂的心事,同样的,也放不过自己。
我喜欢你,不二,我喜欢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喜欢着你,可是哪怕现在我声嘶力竭地对着远方呼喊,你也听不见了。
你听不见了……
在京都整整三年,彼此杳无音讯的三年,我遇见了那么多那么多笑容温暖的人,却再没有一个能像你一样,微笑的瞬间就可以让我突然泪流满面。
浅仓曾问过我,“笠原,你还会不会重新喜欢上一个人?”
我说,我会。
时光那么漫长,漫长到我已经可以重新喜欢上一个与你完全不同的陌生人,可是,我真可以那么努力的重新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吗?我真的可以喜欢他如同我喜欢你一样吗?
我不会。
已经没有谁可以在我今后的人生中划下像你那样深的印记,让我难过到不敢去遗忘。
也不会有谁可以让我觉得,去遇见一个人可以是一生中上天给予我的最大的恩赐。
岁月会飘零,年华会老去,青春会黯淡,生命会斑驳,唯独你,我舍不得。
后来浅仓离开了京都,回到了他的故乡,大阪。
车站前,他安静的拥抱了我,我无法拒绝,自己唯一能给他的,也仅此而已了。他茶色的眼睛里面是微弱的光亮,起起伏伏,最终沉淀了下去。
“我输给了一个记忆里的人,真不甘心呐。”他咧嘴笑了笑,宽厚的手掌把我的头轻轻按下,无法看清他的脸,“很对不起,弄坏了你的相框。”
“如果,还可以做朋友的话,玖纪,听我的,回去吧。”
当我可以仰头时,他已经上车,消失在人群中,只剩下我脚边一颗潮湿的水渍,兀自的停留着,等待阳光将它带走。
浅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
如果抉择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么一切与你有关的抉择必定是痛苦万分。也可以说是冥冥中已经注定好的事情,当我从一点出发,无论要走多远的路,无论要遇见多少陌生的脸,我终是要回归,回归于一切的始点,再一次遇见最初的人。
接起母亲电话时是在一个黄昏,那天的夕阳很美,宛如细长的河水流进了房间的墙角,汇成了一地浅红的光芒,它们轻缓而雀跃地溅上了我的裙裾,慢慢的热度一点点从某个地方向心脏攀爬,带着照亮一切的温柔。
我整整三年没有回过家,以为自己需要遗忘,需要重生,然而时间和事实都已经好好的证明了,我是错的,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今,那些迟疑着萌发的气味顺着名为回忆的渠重新绵延开去,漾开一片无波的平光,交汇成了没有尽头的凝望。
“玖纪……”
母亲叫出了我的名字以后,接着便是突然陷入的沉默,只是我清楚的听到了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哽咽。
心狠狠抽痛了一下,五味杂陈。我离开了我爱的人,也同样离开了爱我的人,三年来如鸵鸟般的逃避似乎在刹那间消失了所谓的意义,原来,等待与被等待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我一个。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到的话,那就好了。
撂下电话许久,我摩挲着窗棂都没有说话。
时隔经年,再一次眺望东京的方向,那样的复杂心情我难以言表,只是张了张嘴,对着泛热的空气动了动口型,没有声音。但如果地平线可以看见,那么它会不会消失的迟一点?如果夕阳可以读懂,那么它会不会走得慢一些?我所惦念的光景,我所想念的人全部都在纷繁的彼岸浅浅微笑着,坚定着苏醒过来。
“玖纪,想什么这么入神?”身边的秋岛咬着吸管,问我,她的脸上是一片晕染开的迟暮色泽,瞳色明亮润和。
一阵风纠缠着吹进来,檐角悬挂的风铃叮当作响,窗面反射开一层层起伏的暮光,还有雨后泥土湿润的芳香。夏日傍晚的安谧如水席卷上了尘世的眉梢,四季缓慢的变迁被唱成了一首宁静的歌谣。
“我想,我该回家了。”
二十。此去经年
有一种感情很深沉,它静静的流淌在血液中,只需要一把钥匙,打开它,那么全部的记忆便可以瞬间苏醒。当我的脚时隔三年重新踏在东京的土地上时,这样的情绪就破空袭来,如果一定要给它下一个定义的话,你可以称之为,羁绊。
时光将这个城市抚摸出了细致的纹路,可我依然记得,每一块砖,一片瓦,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一直未曾远离开这里。
我属于东京,我的骨血全部起始于这里,我感情也全部诞生在这里,那些牢不可破的牵连让我无论兜兜转转走了多远,终有一天会如同归巢的鸟一样飞回这里,我家的方向。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路走着,滚轮在地面上滑出的‘噜噜’声伴着夏蝉鸣叫,让我有了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好像很久以前遗落在公园的笑声还有安歇在树木阴影下的温柔目光全部翻涌起来,变成夕阳的暖光照在我脸上,温温滑落。
隐约听见身后一个格外温婉熟悉的女声,我下意识回头,迎面撞上了由美子的笑靥。
彼此愣了一秒,随后便缓缓笑开,如沐春风。
是啊,人不可能永远保持着记忆里的模样,时光变迁,该变的依旧会改变。
眼前的由美子已经嫁作人妻,小腹隆起,金色的卷发盘在脑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她也美得惊人。而她身边那个英俊儒雅的男人正挽着她的手,笑容谦和而坚定,这与多年前在渡边姐姐婚礼上,我望见新郎目光里的浓烈情感竟如出一辙。想来世间的每一段爱,虽是大同小异,但却刻骨铭心。
由美子笑的干净温和,较之从前,少一分狡黠,多一分端庄。
“玖纪,真是好久不见了呐。”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漂亮的眼睛透出干净的波澜,声色平缓,“时间过得可真快。”
夏日傍晚的灼热褪去,青草香与潮湿的水汽笼罩了城市,宛如轻吟的乐曲在每一片树叶下悄悄涣散开来,婉转细腻。我想了一夜,仍不知道由美子到底欠了我什么,只觉得这晚时间流逝的无比漫长。
第二天清早,与父母坐在客厅聊天无意间注意到他们鬓白的发,心中生出一丝丝愧疚,岁月催人老,我离开家三年,而这期间又极少与他们联系,如今面对逐渐衰老的双亲,方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孝顺。而他们只是握着我的手,摸着我发,一直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世间有那么多挚爱的人,可是唯独父母的爱永远不奢求回报,不管漂泊多久,他们永远会笑着把你拥入最温暖的巢。所幸的是,我终于认识到了它的重要。
或许是太久没有相见,想要倾诉的话有太多太多,三年来的一切一切我都希望与他们分享,除了思念不二的那份心情。
当时针指向正午十二点,钟摆叮叮当当发出了沉重的声响,忽然记起来昨日傍晚同由美子约好的事,并切还说了不见不散。我换好衣服飞快冲出门去,一边跑一边想着怎么向她道歉,毕竟她有了小宝宝,让她久等会很不礼貌。
完全来不及注意形象,长发被风吹得很凌乱,我气喘吁吁赶到时竟没看到由美子的身影,只好坐在秋千上一晃晃地等着,好容易才缓过气环视着周遭的景物又不由得触景生情。
这个公园承载了我太多太多美好的记忆,澄澈的蓝天,明媚的阳光,旧旧的木椅,父亲的单车,清香的灌木,还有温暖的少年。
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一切还顺心吗?裕太有没有和他闹别扭?琢磨着怎么才能向由美子委婉地问出这样的话,就突然听见那个做梦都不敢相信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喊我,“玖纪。”
抬起头,仿佛时间都凝滞了,不二逆光而立,白云游荡在天际,时而隐没的光线一点点爬上他精致美好的面容,还有他眼中纯粹得没有丝毫杂质的蓝色,这一切的景象都恍如隔世,美好的不真实。
他手中拿着两罐饮料,微微笑着说:“刚刚去买水,让你久等了。”说完将一个递给我,目光温暖透彻,“没有必要那么急。”
不二离我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地闻出他身上长久以来都不曾改变的薄荷香味。他仍保持着我印象中清秀精致的模样,只不过较三年前更加挺拔更加成熟。
恰到好处的微笑,轻轻上挑的眼角,而面对突如其来的相遇,我竟失去语言的能力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大段无声与静谧之后,夏蝉开始聒噪,树影渐次斑驳,日光优雅洒落,夏季树木辛香的味道开始涌动,清风却安然地沉睡在某个角落,不肯吹散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对着不二轻松平淡的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替我理了理奔跑时弄乱的头发,指腹无意间划过耳畔,柔软的触感让我鼻尖隐隐发酸。
“我们,三年没见面了吧”他收回手,淡淡说道,嘴角保持着优雅的弧度,雪白色的衬衫领口处倒影着他下颚干净的轮廓。
我想自己真的是傻透了,才好半天问了他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不会是我?”他又向前一步,笑道:“况且,姐姐并未说她要亲自来啊。”
眼前闪过由美子的笑容,她一定是知道的,完完全全了解我的想法,而这样做也是她原本巧妙的打算。
我不敢见不二,因为只是一面,仅仅一眼,就足以令我所有的隐忍都溃不成军。
不二眼底的水蓝色随着光影轻轻浮动,他向前一步,从口袋里拿出了被一张白纸包裹着的东西,“姐姐要我交给你这个,她说这原本就属于你。”
我接过去,指尖些微颤抖。
质地硬,手感薄。
我隐隐猜到了那是什么。
掌心不受控制地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