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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加百罗涅的家族史,但从费奥雷这一番激进极端的言论和玛蒙话中的“血鹰派份子”多少明白了他们叛乱的理由。
这不仅仅是对迪诺个人的不满,而是两派政党观念的矛盾冲突。
我屏息凝视着前方的迪诺,他身上笼罩的哀恸和愤恨似乎减退了少许,微微转头,异常冷静的问道:“纳迪,你也和叔叔一个想法对吗?”
“没错。”那个长发的男人毫不迟疑的点了下头,目光中闪动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光点,“你不配做家族的首领。”
迪诺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好,我知道了。”
他说着再次握起长鞭,自他手心点燃的火焰迅速将整根鞭子包裹。那火焰的颜色比之以往我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纯粹而美丽,烟火中还闪烁着晶亮的辉光。
“斯库瓦罗,九鸟,你们都不要插手。”
“这是属于加百罗涅家族首领的战斗。”
☆、Target 31。生死
浪潮层层叠叠,前赴后继的拍打在港口的堤岸上。浪花翻卷着,在平滑的石板上落下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水痕。
大股的海风夹带着海水的腥咸从海岸涌来,将我压在耳后的长发吹起。面前的光壁给我的视线镀上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然而前方挺立的男子却好像跳脱到这金色之外。他周身都被火焰包围着,那火光明亮而不耀眼,温暖却不灼热。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神话中立于云端之上的神祗,有着凌驾万物,高不可攀的神圣与孤骜,又有着容纳一切的包容与宽和。
他一点点挺直脊背,声音沉着如水,没有分毫的起伏,也听不出一丝怒意。
“真正的统治,并不是一味的镇压和□。真正的首领,需要的也不是属下的惧怕和顺从,而是信任与尊重。”
“我一直不反对家族中有不同的思想存在。但很显然,过于激进的思想已经威胁到了整个家族的发展。既然我们都没有办法说服对方,那就只有……”
“嘭——!”
突然一声巨响,有两道光影在焦灼的战场上空碰撞起来。不过眨眼的时间,那个原本站在纳迪身旁的女人已躺倒在基地的大楼前,肩膀被银白的长剑刺穿,鲜血沿着伤口汩汩流下,将那一片鲜绿的草坪染得血红。
“boss说话的时候,做下属的就该安静得在一边听着。”九鸟慢慢从她身边站起,看也不看那个女人一眼,伸手拔下那把剑,利落的收剑入鞘,肃然的转向她的首领。
迪诺并没有看向那边的动乱,沉默了一瞬,向前迈进一步。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却能感觉得到从他身上迸发出的名为“觉悟”的光芒。
“罗奥娜,带着珞珞再后退二百米。”
身侧的罗奥娜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应了一声,握住我的手臂,“珞珞小姐。”
我没有答话,定定的看了一眼前方的迪诺,默默的跟着罗奥娜向后退去。视线中的男人随着我的后退而逐渐远离,到最后只有一团橙黄色的火光。但我知道,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脚下的步子刚刚站定,始终对峙的三个人同时动了起来,橙色与紫色的光焰瞬时在空中炸开。过远的距离让我看不清他们彼此的冲突和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刺目的光影如流星般激烈的碰撞在一起。迎面而来的风中全是火焰灼烤的炽热,细碎的石块径直飞过来,又被身前展开的光壁弹开。
空气中不断翻涌而来的热浪让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眼睛也被迫稍稍眯起,但视线却不曾从那片乱石飞卷,火光冲天的战场移开。
这一次,我手中没有方向盘,不必驾驶汽车,可以远远的站在这里,安静的看他的战斗。
眼前所见到的画面已经远远超出了震撼的程度。每一次光火的击撞都会带来地动山摇的震颤。相隔如此之远,又有金色的光膜保护着,我却仍能清楚的感受到兵刃相接割裂的气流冲击。
两三道如子弹般的光束从空中射出,恰好击中我前方的石板,近在咫尺的爆炸让金色的光壁不稳定的抖动起来,罗奥娜忙护住我又后退数步。
我们刚站稳,只听“嘭”的一声巨响,消失在焰火中的三个人再次出现,分立在不同的方向,围成一个三角的形状。左边的纳迪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又猛的抖了一下,跌了回去。站在他右侧的费奥雷倒是看不出什么,手上的银灰色手套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紫色。而另一边的迪诺单膝半跪着,一手捂着左臂,手里的长鞭熄去了光芒,圈叠在他身侧。
注意到有隐约的血色从他手下渗出,染红了衬衫的衣袖,我心头一跳,双手攥紧,忍不住向前跨了半步。
迪诺松开手臂,一点点站起。就在我以为他要开始又一轮进攻的时候,原本站立不动的费奥雷突然颤动了一下,双腿一弯,跌倒在地。
落地的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听在我耳中却犹如雷鸣般清晰震撼。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双眼直愣愣的看着唯一站立着的迪诺,有个念头忐忑的浮出脑海。
……这是,胜了吗?
我僵直的站着,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半晌也不见那两个躺倒在地上的男人有什么动静,这才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赢了……
迪诺他……赢了……
我双腿一软,踉跄了一步。如果没有罗奥娜扶着,我大概已经倒在地上了。
一直以为自己足够镇定,也一直坚信着迪诺不会输,却在此刻才发现,我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冷静从容。
迪诺晃动了两下,整个人向前一耸。由于他脚下步子的移动,我清楚的看到他的后背也被大块的血迹染红。正午的阳光太过明丽,将那件白色衬衫上血色蔓延的速度都照得分外清晰。
大片大片鲜红的颜色让我的眼睛刺痛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错了。这场战斗对迪诺来说根本就不存在输赢。作为家族首领的他,在他的叔父和堂弟策划叛乱之初,就已经输了。
我的心口抽痛得厉害,再顾不上其他,挣开罗奥娜的手,冲出光壁,用尽全力向他跑去。
“迪诺!”
他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摇晃的身体猛地站定。而就在他要转过身的时候,原本已经趴在地上的费奥雷突然抬起头,银紫色的手套从他手上弹开,光弹一般飞向迪诺。迪诺长鞭一挥,大片紫色的烟雾瞬时从手套中炸开,视线一片混沌。
周围似乎有九鸟和斯库瓦罗的声音接连响起,却难以分辨他们在哪里。过于浓厚的紫烟让我甚至连迪诺的位置都无法确定。刚要喊他的名字,只是下一秒,我的脖颈骤然被一只鹰爪般的手狠狠钳住。
这只手出现得太过突然和凶狠,将我的惊叫憋在喉咙里,连咳嗽都发不出。呼吸被彻底遏制,脖子处传来的剧痛模糊了神智。眼前的紫雾在一点点变黑,濒临死亡的冰冷劈头而下。
我无力的喘息着,下意识的抬起双手想去掰开那只充满了杀气和恨意的手,然而那几根冰冷的手指突然紧缩,抓着我慢慢抬高,在双脚离地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巨大冲力把我推着向后猛退。
刚一飞出那大片紫黑色的烟雾,我的后背就跟着撞上了什么。
“珞珞!!”
“迪诺桑,先等等!!”
“住手跳马!!这手套还有机关!!”
耳边似乎传来好多人的声音接连响起,紧接着那要拧断我脖子的手指忽而一松。可我的呼吸还没缓和过来,那刚刚退开的手指陡然幻化成毒蛇的模样,深紫色的獠牙凶狠的咬了上来。
“唔!”
我听到自己好像发出一声闷哼。周围应该没有烟雾了,可我的眼前却是一片血色。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朦胧的血影。
“珞珞!珞珞!!”
“不好!迪诺大人!这手套上有毒!”
“怎么回事!费奥雷也中毒了!”
……
“珞珞!!”
“珞珞!!!!”
“……”
我张了张嘴,想叫一下他的名字,可发出的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咳嗽。充满了血腥气味的液体因为这一下轻微的震颤顺着嘴角流下,又被人颤抖着迅速抹去。
我想抬起手,去摸一摸他的脸,可用尽全力却只是勾了勾手指。
眼中的影子逐渐灰暗下去,耳畔的声音也在渐渐远去。
我知道,自己这一次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可是,最后没能看清你的样子……
真是,太可惜了……
☆、Target 32。眼泪
“嘀。”
“嘀。”
……
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发出的一下下短促而清脆的声音。
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雪白窗纱投落下来,明媚中带着几分朦胧的光线为躺在床上的女子覆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抵在交叉着的手指上,默然的凝视着面前昏迷了近一个礼拜的人。他忽然很感谢这些阳光,至少它们让她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苍白。淡淡的光芒将她脸上的眉眼渲染得安详而宁静,像是和平常一样,只是睡过去一样。
“吱——”
房门被人打开,脚步声起起落落,在他背后停下。
“boss,血鹰派的残余分子都已经……”
他忽而抬起手打断下属的话,起身向房门走去。
站在房中的黑衣女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着的女子,无声的跟在首领身后,走出这间宁谧而平静的病房。
不知道是不是楼房朝向的原因,走廊中也有大片的阳光,看上去却没有房间那样明亮。四层的高度,能清晰的从半开的窗子看到外面蔚蓝的海岸。那颜色太过纯净,就像是经过画师精心调画勾描一般,美好得不真实。
男人背倚着雪白的墙壁,从衣兜里取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静静的放在嘴里。
灰白色的烟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模糊了窗外如画的景色。
“说吧。”
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让九鸟稍微怔了怔。她加入加百罗涅已有五年,可此刻面前这个被烟圈环绕的男人忽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无论是那布满青色胡茬的侧脸,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中透出的苍凉。
她的胸口有点发闷,下意识的垂下眼睑,将方才被打断的话继续说完。
“血鹰派的残余分子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原暗杀部队副队长,纳迪·加百罗涅在狱中吞枪自尽。”
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见的抖了一下,灰黑色的烟灰颤颤着从烟头掉落,又被窗外拂来的微风吹散,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港口边有一艘客轮抵岸,乘客们排着队相继从轮船上走下,原本就热闹的码头变得更加喧嚣,还能听到小孩子嬉笑吵嚷的声音。
男人半低着头,睫毛落下的阴影掩去他眼中的神色。可即便看不到他的眼睛,仍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浓重的悲哀。无法言说,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悲哀。
直到客轮上的乘客差不多都下了船,他指间的那根烟已燃了一半,干裂的嘴唇才微微的动了动。
“厚葬。”
九鸟的头又低下少许,低声道:“是。”
海鸥在澄碧如洗的空中画出一道道弯曲的弧线,还有几只恰巧在窗外飞过,翅膀挥动的声音格外清楚。
男人将手里的烟放到嘴边,用力的抽了一口。过于明丽的光线将烟雾扩散的轨迹照得分外清晰,甚至能看到里面飘浮在空气中的细小颗粒。
“阿九。”
“是,boss。”
看着烟头闪烁的点点火光,男人半哑着嗓子说:“我活了快三十年,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
“……”
“作为一个首领,我的部下设计反叛,要置我于死地。作为一个侄子,我的叔父连同堂弟在我面前演了十四年的戏,最后都选择了自尽,死前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作为一个男人,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眼睁睁的看着她……”
他的语气一直维持得很平稳,说到最后却忽然住了口,抬起左手捂住眼睛,全身都在颤抖。
九鸟看不到他的脸,但她知道,她的首领在哭。
他的确在哭。
他还记得不久前,每次他因为想到部下的叛变而沮丧痛苦时,总会有那样一个人,用笨拙的语言和温暖的怀抱安慰陪伴着他。可是那个人,如今却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时才能睁开眼睛,再对他微笑,再和他说,“别伤心,一切都会好的。”
……
虽然他平复了家族的内乱,干净利落的处理了内部所有的叛乱份子,稳固了政权,将一切事务重新带回了正规,可是,他却好像失去了一切,变得一无所有。
“boss,医生说珞珞小姐身上的毒素都已经清除了,醒来后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九鸟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还好,珞珞小姐身上有雨属性的火焰。”
“……是啊,还……好……”
男人低泣着重复了一句。
还好她是雨属性,还好在中毒的瞬间她的火焰觉醒了,还好延缓了毒素的扩散速度,没有入侵到心肺……
可是这一个个的“还好”,让他感到的不是庆幸,而是心痛。
如果她没有火焰能力呢?如果再晚那么一步呢?那他要面对的是不是就是和他的叔父一样……冰冷的……尸体……
每当想起她倒在他怀里,眼睛和嘴角都不断向外流血的样子,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裂开了。
“boss,您不必……不要过分自责。谁都没有想到费奥雷最后同归于尽的对象不是您,而是珞珞小姐。”
“不,这点我应该早就想到的。”
男人用力的摇了摇头。
“费奥雷…叔叔虽然不赞同我的领导方式,却是深爱着家族的。在他知道纳迪无法继承首领之位的时候,那个手套的目标就不会是我。他想要推翻的只是我的政权,却不会斩断加百罗涅的血脉。他很清楚,没有了首领的加百罗涅,下场一定会很惨淡,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在那个一直倡导用铁血手腕管理家族,极端又偏执的男人心中,家族利益永远高于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在知道他的叔父潜伏背叛,对他痛下杀手后,他仍旧没办法去指责和痛斥这位长辈的做法。
“他要打败的人是我,最痛恨的人却是珞珞。尤其,在他发现珞珞的能力后……”
“我为什么没一早把珞珞送到别的地方去?为什么会觉得她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我是罪魁祸首……”
“……她从一开始就是无辜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假期到意大利来玩而已,为什么?为什么要遇上我?”
“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他语无伦次的低喃着,一两滴透明的泪滴从指缝中流出,顺着那因为过度用力而看上去有些青白的手指颤颤着流下。
另一只手里燃尽的烟头不知何时掉落到地上,火星闪动了两下,无力的黯淡了下去。
*
黑暗。
四周都是无尽的黑暗,一丝光都看不到。
而我一个人,就在这望不到头的黑暗之中昏昏沉沉,断断续续的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这个梦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剧情和发展,只是走马灯一样接连出现了好多人,每个人都跑到我面前说上一两句话,又匆匆忙忙的退开。他们的出现和消失太迅速,以至于我难以记清都是谁,又和我说了些什么。
到最后,留在我脑中的影像只有最初向我张开双臂的妈妈,和最终站在威尼斯水巷边,冲我微笑的金发男子。
他们两个人说的话都很简洁,都只是用着温柔如水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珞珞。”
……
再一次从黑暗中恢复意识的时候,脑海中的人影全都消失不见,我能感受到的只有通体的寒冷。
整个人都好像浸在冰水里,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这感觉实在太过难受,我挪动了一下,想要挣脱无尽的冷水,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连勾一勾手指头都没法做到。
“……boss,您不能什么东西都不吃啊……”
谁?
谁在旁边说话?
“……我吃不下。”
这声音听上去好熟悉……
是……迪诺?
“唉,boss,你这个样子,恐怕珞珞小姐醒了之后都要不认识你了……”
“……放在那吧,我一会吃……”
耳边似乎又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是起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门开了又关,四周落入一片沉静。
身上冰冷的感觉随着逐渐清晰的意识缓缓退却。我尝试着动了动沉重的眼睑,一两丝细碎的光从慢慢睁开的缝隙透过来。
……白色的,应该是天花板吧。
我停顿了好一会,刚想用汇聚起来的力气转头,向旁边看去,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确信的迟疑和惊喜。
“珞……珞……?”
我轻轻的眨动了一下眼睛,视线忽而一暗,那个曾出现在我梦中的男人的面庞渐渐在我眼前浮现。只是眼中的这个他看上去并没有梦里那样英俊,虽然仍是精致的五官,可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眉宇间也都是沧桑和颓废,再没有半点记忆中的坚决和果敢。只有那双凝视着我,半分都不敢移开的眼睛,虽然因为背光的关系而没有那么明亮,却还闪动着我所熟悉的光芒。
“迪……”
我张了张嘴,可或许是陷入昏睡的时间太久,发音都有些不准,只是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