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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有战事,但柔然大军中对芷清来说仍然危机重重。所幸,多伦将兵力成犄角之势分布,他的中军大帐周围是铎苏风的狼营,其他所部被各自摆在外围几里处,可随时观察四周魏军的动静。这样一来,只要芷清跟着多伦身在中军营地,她就是安全的。多伦在紧靠自己主帐的旁边为芷清设了帐篷,但大多时候,芷清都作为侍卫跟在多伦身边,以保万无一失。
芷清不知道多伦打仗有多厉害,紧紧是听过传闻。不过跟在他身边看他排兵布阵指挥若素,那一身桀骜的确让人觉得不凡。只是这样的多伦在前线的枯耗等待中,原本睿亮的眼神慢慢变得焦躁疲惫,他已不再是听到号角声就热血沸腾的草原雄鹰了。每当看到独自喝酒的多伦,芷清都忍不住为他的苦闷摇头叹息。
深沉无尽的夜幕只有几颗星星在闪耀,除了营地中火把照亮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大漠以北早晚温差大,吹过的冷风让这孤寂的夜晚显得更加凄凉。芷清站在主帐外的高台上,看着茫茫黑夜,有种无可奈何的辛酸,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多伦端着一碗酒走出来,望着四周,叹了口气。“你在想什么?是在想茯苓还是在想怎样过河去对岸回到魏国?”
“现在的情形,即使想了又有什么用。”芷清平淡地说。
“茯苓嫁给我父汗就是柔然的王妃,没人敢对她怎么样,看得出来我父汗很喜欢茯苓,会好好对她。”
多伦的想法,芷清并不认同。但是芷清也知道,多伦无法违抗他的父汗,如果带着茯苓一起逃出王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在这件事上与他争辩。芷清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侧身看着多伦,问:“你打算这样按兵不动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多伦喝了口碗里的酒,自嘲地笑了笑,“拖得越久越好。”
芷清皱了皱眉,“你以为能拖多久?丞相派了少顿监视你,就是要看你行差踏错,况且你还私自包庇我这个魏国女人藏在军营里。”
“我不在乎。你也无须担心,自从五凤谷的事情之后,我就和丞相就闹翻了,他是聪明人,没有真凭实据,一些小事不会轻易告到父汗那里。”
大檀可汗一直偏爱多伦,让他领兵,可见是对他极其信任,但小错多了也会铸成大错,金蚕子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多伦已经按兵不动了一个多月,在魏国没有得力主将的情况下却没有丝毫斩获。因为他的消沉,前些天,铎苏风竟然私自带兵虏了几个魏国女人回来,只为了让多伦高兴能振作起来。这一桩桩的事,传回柔然都是多伦的把柄。
芷清不无担心地说:“既然无法阻止战争,你又何必执着要掌控战局。你是王子,金蚕子虽然不能把你怎么样,难道你不怕可汗临阵换将,又或者也不怕让你父汗失望吗?况且两军交战,以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是对自己族人的不负责任。”作为一个魏国人,芷清明白自己不应该说这些,但是作为多伦的朋友,实在不想看他继续下去而成为整个柔然的罪人。
多伦疲惫地看着远处,落寞的声音响起,“芷清,你一直是看得最清楚的人,也许你说的对,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我在边境找不到木兰,我担心她,到现在八爷爷说的话我也没想明白。”
“那就别想了。”芷清夺过他手里的酒碗塞到立在一旁的也术手里,“多伦,你要想的应该是怎么拉拢或者利用少顿,即使是为拖延更长的时间,你也要谨防他在你背后捅一刀!”不光如此,就算为了她自己,也要时刻提醒着多伦。
“多伦殿下,芷清姑娘说得对。”也术走到多伦的另一侧说道。他心思沉了沉,感激地看了眼芷清,总算有人跟他想到了一处,不像铎苏风那个莽夫,只会给殿下惹麻烦。他刚想趁机再好好劝劝多伦,就听见远处有喊杀声传来。
喊杀声越来越响……漆黑一片中,只有火把在来回晃动。中军这里有人来报,说是有魏国士兵偷袭。
芷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搞心中大振,身边的多伦虽是一惊,却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沉声喊道:“都不要乱,守好自己的位置!”然后从容地下命令,“也术,你带一队人过去点燃所有火把,看清楚究竟有多少魏军,是谁的队伍!色车,你带一队人给我守好粮草,如有差池,我唯你是问!”
也术和色车领命而去,多伦本想亲自带人冲杀过去,但是刚刚下了主帐走出几步就折返回去,站回芷清身边,和她一起等着这场夜袭的战况。
“你不亲自带兵过去?”芷清看着多伦焦急的脸色问。
“情况不明,先看看再说吧。”
频频有人来回报前方狼营的情况,听说铎苏风部已经包围了小股夜袭的队伍,正在收网。多伦一直站在帐前眺望着远处的厮杀之地,大概一炷香之后,战局瞬间发生了变化,不知是何原因,前方狼营燃起一片大火,营地顿时大乱。魏军的夜袭持续的时间不长,在狼营大乱之时趁机跑了。
狼营的大火快天亮时才被扑灭,营帐被烧了大半,不过粮草还在。铎苏风后半夜一直忙着清理战场,收殓尸体,还没来得及向多伦禀报。返回中军大帐的也术和色车对昨晚的夜袭也是一知半解,听说有人大喊魏军援军到了,才让营地大乱,放跑了魏国的小股部队。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有无查证,是魏军哪个队伍来袭,一概不知。
多伦听了一掌拍在桌案上,铁青着脸,估计是因为昨晚这仗打得实在太窝囊了。多伦是个自傲的人,他虽不想打仗,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军中发生这类事情,平白消耗战斗力,更显得不堪一击。
芷清小跑着才能跟上快步走出主帐的多伦,他们一路到了狼营驻扎的营地。铎苏风正让人像砍萝卜一样一刀一个砍杀昨晚的俘虏。
“住手!”多伦大喝一声,所有人都停下来。他气恼地质问铎苏风,“你在干什么!”
铎苏风理所当然地回道:“在杀俘虏,魏军昨晚杀了我们不少人。”
“你就算把他们都杀了,死了的人也活不过来!我问你,昨晚是怎么回事?”铎苏风回答不上来,多伦怒道:“赶快派人把事情查清楚!”
“是,殿下!”
多伦转身要走,只听到身后一声怒吼:“莫将,你个混蛋!”
这个声音让多伦和芷清同时一惊,多伦回身看向最后一个没被杀死的俘虏,急忙跑过去,“柱子,怎么是你!”
柱子痛恨地看着多伦,恨不得立刻杀了他泄愤,“没想到你居然是柔然人,亏木兰这么信任你,我们五凤谷的人都被你骗了!你个大骗子!”
“柱子,我没想过骗你们,我一直把你们当朋友。”
“我呸!什么朋友,你们柔然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我跟你不共戴天!”
在柱子愤怒的喊声中,芷清恍然地一步步走近,没想到自己还能见到五凤谷的故人,多少日子的忍耐和担惊受怕在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冲进她心里,勾起了对五凤谷最深的想念以及那股想要回家的冲动。
“柱子……”她些喜极而泣地看着他。
柱子正红着眼睛骂多伦,反正他被俘虏也没想过活着回去,满腔激愤都化作了痛斥。只是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柱子不禁一愣,一抬头,看见多伦身边站着的身穿柔然衣服的人,居然是芷清。
他刚要开口,就被多伦一声喝斥给打断了,“来人,把人押到大帐,我要亲自审问!”
由于织造和亲图,五凤谷的军户本是被朝廷免除了一年的兵役,却因窝藏逆贼拓跋绍触怒了皇上,虽有谢弃尘保举得以功过相抵,但兵役再无法免除。柔然大军来犯,魏国境内各地征兵,孔武有力的壮丁都被征召入伍,县城、村镇萧条闭市,边境军镇更是贫困凄苦。
想到五凤谷可能有的境遇,芷清止不住为爷爷担心,但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一边大致对柱子说了自己的遭遇一边给柱子解开绳子。柱子松绑之后,揉着手腕对芷清说:“我们都以为你会嫁给谢将军,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他又瞪向站在一旁的多伦,“他们柔然人就是野蛮,喜欢出尔反尔!”
多伦也不与柱子争辩,急问道:“柱子,你知不知道木兰在哪儿?”
“不知道!”柱子想也不想地回道,“你休想从我嘴里知道木兰的情况!”
“柱子,你……”多伦上前揪住他,“你要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有种你现在就把我杀了,老子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好汉!”
“多伦!”芷清推开他们俩,看着柱子说:“柱子,多伦不能违抗他父汗才阻止不了战争,他以为木兰在边境所以才领兵,就是怕木兰深受战火波及,你应该知道木兰在哪儿,对不对?”刚才柱子说‘我们以为’的时候,芷清就听出了蹊跷,而且她总有种感觉,木兰其实离他们不远。
“芷清,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是柔然人!” 被芷清盯着看的柱子无奈地说。
“因为多伦,我才能逃出柔然王庭,我相信他是朋友。柱子,其实我和木兰早就知道莫将是柔然人了。”
“什么,你们早就知道了,难怪那天听说柔然领兵的人叫多伦,木兰会是那种表情……”
“你见到木兰了,柱子,告诉我她在哪儿?”多伦又追问道。
柱子没有说话,只是芷清听了他刚才说的话,又想起爷爷说的那句‘烽火之间、刀剑之中、铁蹄之下’,莫非木兰也身在军营中?她问:“柱子,木兰和你一起在魏国军中吗?”
柱子听了一愣,看着芷清点点头。原来木兰代父从军,也到了前线,就在河对面几十里外的尉迟幢,她现在跟柱子和铁匠都在铁血队中。多伦得知木兰的下落之后一阵失神,痛苦的转身,双手撑在案上,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帐外,命人把柱子押了下去。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多伦让铎苏风带着一小队人马跟他敲敲离开了营地,一路向南行到溧水河边。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多伦望着湍流的河水,对身边的人说,“柱子认识路,你跟着他,万事小心。”
“你保重。”芷清轻声道。她对多伦有无数的感激,但身在柔然军营她必须尽早抽身,所以不能再陪他面临所有的困境。眼下分别在即,她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和柱子深深看了多伦一眼,翻身上马,穿过一处浅滩,纵马疾驰而去。身后,多伦立在马上,一直看着他们远走,直至消失。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军中相见
落日黄昏;大漠被染上了一层金色,万里长空不见一丝云影;唯见天边霞光。此时身处魏国军营的芷清并没有大漠孤烟直的雄阔之感,反而觉得漠漠风沙中带着思乡和寂寥的味道。
那日,芷清和柱子离开溧水河一路往南行了几里;就被后面赶上来的柔然兵围住了。柱子起先以为多伦使诈害他们;但是这几个柔然人是要他们的命;芷清知道他们不是多伦或者吴提的人;那么就只可能是少顿派来的。丞相金蚕子为什么要杀她?芷清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深陷在他争夺汗位的阴谋中;如果她死了,吴提一定会更狠多伦。
这次的归途可谓九死一生,柱子受了伤要对付五六个柔然士兵;若不是有多伦给的弓弩,他们俩恐怕不能活着回来了。尽管如此,柱子为了救芷清,胳膊和腿上都受了刀伤,尤其背上挨的一刀最重。柱子拼死杀了几个柔然兵,芷清带着满心恐惧,颤巍巍地扶他上马,两人快马奔驰了两个多时辰,才看见魏国的营地。
芷清搀扶着柱子踉踉跄跄回到了尉迟幢,众人见到满身是伤的柱子都异常高兴和兴奋,特别是尉迟幢主对柱子赞赏有加。柱子趁机跟尉迟幢主说芷清是路上救他的山户,他们被柔然人发现踪迹一路逃了回来,希望幢主能收留她。尉迟幢主打量了芷清一眼,虽觉得她弱不禁风,但他正在兴头上,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后来,因为顶撞幢主被关的木兰放出来见到柱子,激动地拉着他大哭,结果一抬眼看见芷清,哭声立时就卡在了喉咙里。幸亏柱子及时一把抓住她,不然乌泱泱一百多号人看着,但凡木兰说一句话,就都露馅了。只是柱子伤得太重,等木兰和芷清反应过来,他已经晕了过去。
现在一身厚重粗布军服做男人打扮的芷清化名洛青,是尉迟幢的一名火头兵,每日架锅做饭,平常也不太和人说话,过了这些日子倒没被人发现马脚。军营不是个好待的地方,周围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随时得小心自己会不会露馅,芷清才当了几天兵就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水深火热。
“洛青!他奶奶的,你给老子快点!”站在灶前发愣的芷清被一嗓子吼声吓了一个激灵,她回身一看,是灶头,一个矮胖黑壮的男人,叫魏勇。
芷清第一天被幢副领来交给魏勇时,他老大不乐意,现在尉迟幢缺人手,连火头兵都被编进打仗的队伍里,原本他手底下就剩一个瘦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小布头,现在可好,来替那个豆芽菜的是个还不如他的小白脸。魏勇心里那个气呀,心想难道吃饭不重要,没人给那些兵准备口粮,他奶奶的还打个屁仗。
在魏勇眼里,芷清那点力气就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娇小姐一样,所以从看见她到现在就觉得她碍眼,怎么看怎么烦。芷清自己心里也清楚魏勇看不上她,也知道这黑胖子心里还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被他一吼,赶紧应声,粗声道:“灶头,马上就来!”
她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搬着一大筐蒸好的馒头走过去,魏勇看见她慢吞吞的样子,双手一叉腰又开始破口大骂。眼见他光骂还不够,还想上前揪她耳朵,芷清吃力地往后退,但是魏勇哪容她躲得了。
“你干什么!”听到有人来,芷清吁了一口气,看来她的耳朵算保住了。她抬头一看,是木兰和铁匠。他们所在的铁血队在尉迟幢最有地位,其他兵都得让三分。铁匠身手不错,平时也是横惯的,他一手哐地搭在魏勇肩上,“告诉你,少欺负人,以后不许动手动脚!”
魏勇肩膀吃痛,咧嘴道:“我没把他怎么着!”
“哼,这还差不多!”铁匠一把抄过芷清手里的馒头筐,瞪了魏勇一眼就走了。
木兰看了看铁匠离开的方向,跟魏勇赔了个笑脸,粗声大气地说:“魏大哥,你别在意,铁匠和我还有柱子都是五凤谷的,洛青救了柱子就是我们的恩人,还请你多多关照。”
黑胖子没吱声,拿着大炒勺走回灶台,哐哐哐地炒起了菜。木兰对芷清挤挤眼睛,冲着魏勇方向喊道:“洛青,你去给柱子送饭吧。”
芷清真佩服木兰,几个月的时间已经完全适应了军营生活,举手投足像个男人,人也黑瘦了许多,一只胳膊就能拎一桶水。如果真说有什么不足,就是个头不高,有些瘦,但总体上就是个士兵的样子。反观现在的自己怎么都有点不伦不类,她摇头笑了笑,跟着木兰一起走了。
等人走远了,魏勇把炒勺往大灶上一扔,骂骂咧咧地喊道:“他奶奶的,合着我供了个祖宗,还打不得骂不得了!什么东西!”他一个人在后厨越骂越跳脚,脸红脖子粗、口沫横飞,就是没人理他。
木兰带着芷清进了营帐,柱子正趴在铺上等着,看到她们进来,笑道:“总算来了,我都饿了。”
芷清把馒头和菜递过去,内疚地问:“柱子,你好点了吗?”
“还行,我没事。”柱子咬了口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也吃啊。”
木兰从提篮里又拿出两个馒头,和芷清一人一个,“这点伤对柱子不算什么,他一口气杀了五个柔然兵,连幢主都嘉奖表扬了,多威风!再说,咱们都是五凤谷的亲人,救你是应当的,是吧柱子?”
“那是!”柱子笑呵呵的,啃口馒头夹了口菜。
记得柱子那天杀人的时候,满眼通红,每一刀都带着恨意,因为他知道茯苓嫁给了柔然的可汗。回到军营,他们三个说起茯苓和多伦,木兰怪多伦违背了诺言,觉得他不该领兵。那天木兰哭了,不只为多伦也为茯苓,如果知道是今天这个结果,她不会把天下第一绣女让给茯苓,这样茯苓也不会受这种委屈。木兰跟柱子道歉,柱子只红着眼睛说自己没事,芷清第一次看见他这个大男人流眼泪。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谁也不比谁好多少。芷清有家不能回,就是担心给爷爷和洛神庄园带来危险,现在只能藏身军营安身立命。现在前线是副将奚斤领兵,她不知谢弃尘身在何处,是在平城还是在哪里,爷爷肯定会告诉他自己不见了,那么他呢,有没有担心着急或者派人找她?
芷清按捺住心里的惆怅,看着一旁有说有笑的木兰和柱子,不禁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军中的生活让他们变得坚强,难得还能苦中作乐,原本还担心他们想不开,现在看来应该没事了。
他们三个正吃饭,帐外进来一个瘦高个文质彬彬的士兵,芷清听其他人叫他书生。书生在上次夜袭的任务中受了伤也是伤员,所以芷清拿来的饭菜也有他一份。木兰张罗着书生过来吃饭,芷清三两口吃完就把位置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