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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东西漏洞百出,操作随意,落到稍微不那么耿直的人手里,立刻滋长上下沆瀣,徇情用私之风,长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懂。此中积弊,你的尚书令大人两朝为官,必定深谙其理。论熟悉朝政运作,莫老也好,你身边其他能人也好,再没有谁强得过他——端的看你能不能把他心里话掏出来。”
长生在床边坐下:“你这么讲,我好像是对皇甫崧倚重不够。”反省,“也许,所有锦夏降臣,都应该用得更加细致深入些。”想起一事,“皇甫崧最近上了个折子,绕着弯儿大谈结党之害。我明白他的意思,去年科考莫老门下几个弟子中了举人进士,再加上从前父皇在位时经莫老推荐入朝的也不少——”
子释奇道:“怎不见西戎大臣有意见,倒是他这个夏臣看不过眼?”
“莫老门下出来的,没有一个夏人。”
子释微愣,随即笑了,感叹:“唉——莫老呀莫老……”
“其中一个叫支沌的,居然考到头榜,谁都没有想到。”——太子执政,皇帝从前给支族规定的限制无形中取消,故此支沌得以参加科考。
西戎贵族子弟,吃的是世袭爵禄。普通百姓,要么在军中,要么是军属,都由朝廷供养。入仕做官当然也不需要通过科举,即使身为家奴,主人肯举荐即可。好在一来立国时日尚短,加上人口数量有限,二代三代寄生问题尚不突出。莫思予门下几个西戎弟子跑去考科举,考得居然还不错,不论在西戎内部,还是夏臣当中,都引起不小的震动。
“既是西戎本族子弟,当然要放心大胆使用。皇甫崧那里,正好借考核的事多多倚重,顺便点拨点拨,敲打敲打。”
见长生不接茬,子释看他一眼,道:“莫老是什么人?他门下出来的,你用得越放心大胆,他一定越谨慎小心,严守本分。”
长生望着他笑:“你都从来没见过莫老,就敢替他打包票?”
子释嗤他:“有些人,本来就用不着见面。”换话题,“人才不可能没有。不说么,天上多少星星,地上多少人才。要发现,也要培养,更要用对地方……”
结果,两个人说说讲讲,又翻出相关奏折评点讨论,等李章再也忍不住冲进来打断,长生才看见漏壶显示已然子时过了三刻,赶紧张罗睡觉。
子释躺下,叹息:“时间不够——时间怎么可能会够?”埋怨道,“我本来打算今晚看五十页的,都赖你!”
“什么书这么好看?”长生说着,伸手拿过去。翻了翻,有些吃惊:“这《锦夏通鉴》竟让他们搞出第一卷了?”
“庄令辰拿来的,是个初稿——你用不着担心速度快,我管保叫他们心服口服,推翻重来。”
忽然一笑:“你说时间不够,我正好看到锦夏史上最勤政的一位皇帝。”
“哦?”长生一面换衣裳,一面等他下文。
“这位中兴之主惠文帝,立志追上前人功业。在位期间,自年初一到年三十,事必躬亲,一日不辍,真正宵衣旰食,每天批阅奏折上百件,终身不巡幸,不游猎……”
“他皇帝做得怎样?”
那一个在被子里撇撇嘴:“一般。在位五年就死了,我看多半是累死的。”
长生失笑。钻进去捉住:“又讽刺我是吧——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子释边躲边笑:“做皇帝的人,疑心病不要这么重……”
长生停手,轻轻带过来搂着:“太晚了,睡吧。”
“唉,人生有涯,功业无涯。再怎么说得神圣,皇帝也无非是一份工,尽责何须拼命?与其自己少睡,不如花点心思琢磨怎么叫底下人提高效率。”
“他们不敢偷懒。”
“不是偷不偷懒的问题——”子释想起什么,一下精神了,“长生,这么讲吧,皇帝老爹病重那会儿,如果没有你这么个太子,朝中会变成什么样?”
长生隐约领会到他的意图,想一想,摇摇头:“难说。”
“假设,我就是假设啊,你突然生病了,不能理政……”
“喂!”
“说的就是假设嘛!总之,你能不能设想,一个朝廷暂时独立于皇帝的可能性?”
“什么叫……一个朝廷暂时独立于皇帝的可能性?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这么说吧,就是当皇帝发生特殊意外状况的时候,这个朝廷仍然可以在短期内维持正常运转,完成基本职能,同时不会出现逼宫篡位之类的大变。”
长生陷入沉思。以他对史实的了解,非常明白这种必要性,也相当清楚其中的难度。而能够想到的极少数实现这一点的例子,又似乎掺杂了太多偶然因素,不足为范。
子释看他久久不说话,往胸膛拍一拍:“没事,至少你壮得像头牛,又身怀绝技,是前无古人的高手皇帝,这问题尽可以慢慢想,想个三五十年也无妨。”
长生却因为他这番话陡然勾起别的心思,无端端一阵心慌难受。
自己诚然如他所言,一眼向后望去,有足够的信心,三五十年也无妨,可是……
可是……
……
——事到如今,长生已经懂得,再如何笃定的人生,也终有其莫测的一面。
什么皇帝啊朝廷啊统统抛却,将怀中温软的身躯紧紧搂住:“子释,你会一直陪我的,对不对?”
“我就在这里陪你啊。”
长生敏锐的听出他不假思索偷换了概念,愈发心酸,一时近乎悲苦,几欲不能自已。不敢重复先前的问题,把他的头贴在胸口:“子释,你记着,我只有你……”
子释沉默一会儿,缓缓道:“不,你还有江山。”
过了片刻,语调更加缓慢:“我才是只有你。”
长生认真想了想,摇头:“不对。你有我,我有江山。所以,你什么都有。”
感觉他仿佛笑了:“嗯,是,我什么都有。”
无比严肃的强调:“那么,子释,你记着,你什么都有。”
于是,这样一个江山属我,美人在怀的夜晚,这样一个玉漏更深,烛影摇红的夜晚,长生感受到了世间最幸福的苍凉——或者说,最苍凉的幸福。
因为怀中这个人,生命到达本不可能的高度,也承受了本不可能的重量。现在,他衷心的希望,自己能获得足够的福分与运气,去拥有本不可能的深度,以及,本不可能的容量。
注释1:本文关于“双修”的内容纯属虚构,参考了密宗及道教相关说法。细节处写得含糊,诸君请勿追究。
注释2:子释和庄令辰李花诗字面大意(仅供参考):李花沐浴了春风雨露,洗去满身沾染的红尘。她那白色的裙裳和清纯的妆容如此美丽,惊动了紫宫中的帝王。她偶尔在仙宫起舞,素练飞扬,人间于是欣赏到满天纷起的白云。李花这般妖娆多姿,又何须用繁杂的色彩装饰自己?她能够打动世人,靠的正是纯洁无瑕的灵魂。她拥有白菊、白梅同样的冰肌玉骨,却不曾自命清高独守孤寒,而能在春水的滋润下精神抖擞的盛开。
第九十八章 引而不发
永乾八年十月,蜀州将原锦夏西京兰台司藏书呈送顺京,预备填充宫中重修之集贤阁。典籍数量庞大,又多孤珍善本,蜀地文墨昌盛,士林强烈要求留下副册。符敖不得已,组织大批人手誊抄翻印。正好集贤阁也只修完主体,干脆分批上路。赶在新皇登基首个国朝诞日之前,送来了第一批书。
同时送来的,是蜀州书肆巨贾尹富文进献给朝廷的大批富文堂印刷出版的精品图书,以及额外上贡皇室的若干堪称尹府传家之宝的珍稀古籍,其中包括三百年前一代名儒吴宗桥所着《正雅笺注》。此书乃尹氏自流寓蜀州的移民手中偶然购得,因其全本未删节,故秘不敢宣。于今改朝换代,终于重见天日。
吴宗桥生于咸锡朝末年,适逢战乱,颠沛流离,仅士子出身,并没有机会博取更高的功名。此人活着的时候籍没无闻,死后陆续有着作现世。锦夏朝曾刊行他经义注疏二十卷,奠定了吴氏名儒宗师地位。如今这《正雅笺注》一出,又是毫无删改的全本,普天下圣门弟子无不欢欣鼓舞。朝中翰林们看过之后,断定此书必属吴宗桥晚年临终着述,比之前期着作,校勘考证更加详尽全面,作者阐发宏远深邃,自成体系,独树一帜,于圣人之学将有重大开拓。
永乾八年十二月,钦定吴氏《正雅笺注》列入科举官书名录,由内府刻印刊行,为童生士子学习应考必读参考书之一。
子释拿着尹富文贡上来的伪书直乐:“就知道这事找他干最合适,不用叮嘱,把集注中年代在吴氏之后的内容都抽掉了,真地道。”
长生接过去翻翻:“这点事,稍微有脑子就该想到——内府刻印不又统统替你补上了?”
子释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
长生也发觉自己这飞醋吃得毫无必要,微窘。转口:“这些个尹府传家宝,放哪里?”
“放集贤阁呗。”
“不留手边多看看?都是稀罕物,人家摆明了特地送你……”
子释心道:总不能说早看过了。走过去仰头亲一亲:“整座集贤阁,不都是你送我的么?”
长生舒坦了,顺势抱住。过一会儿,道:“你说我赏他点什么好?”
“你要我说实话?”子释勾着他脖子眯眼,“你肯要他贡上来的书,已经给足他面子。你信不信,他尹大老板这会儿铁定在家叩首烧香谢天谢地呢!”
长生把这几句话在心里称一称,竟不知如何表情才好。酸酸甜甜如同发酵的醪糟,噗噗往外冒泡。
“你若想借此立个榜样表个态,写两个字啊赏块牌匾啊给个空头虚衔啊哪怕口头夸一句,也足够富文堂消受了。他尹大老板有的是钱,你别浪费。”
长生依然不知道如何表情才好,心里更甜了,也更酸了,泡泡冒得更欢实了。然而样子却不能不做,憋出一脸平和:“嗯,他那个‘特士’不是赵琚给的?我便给他一个‘贡士’罢,更风光些……”
子释忽然踮起脚,用自己的唇,结结实实堵住他的嘴。
长生刹那间省悟:他不愿意听见某些名字,更不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语。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完全没机会腾出空当——渐渐沦陷在越来越深入的辗转纠缠中。
眼角余光瞥见那本伪托前代圣贤所着的《正雅笺注》——他用智慧和时间一寸寸打磨,用心血和生命一滴滴浇灌,最终却只能署上别人的名字。搂着怀中的人,如此钟灵毓秀,美质天成,曾经那样迫切期待收藏在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再暴露于凡尘俗世。然而,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看他默默隐身重霄之后,将光华赠予满天星云,心中的歉疚伤痛惶恐难安竟至不堪承受。
他知道他不在乎。可是他失去的太多,而自己能给的太少。过去那些惊险危急严酷惨烈生死相逼时刻所激发出的无限信心与勇气,在终于迎来的平淡宁静甜蜜温馨中日益消磨。
他以为可以补偿他,至少,在某些方面补偿他。却不料,越还越欠,越欠越多,到如今,欠到日夜担忧害怕老天要收账的地步。
子释冷不丁挣扎后退。
长生两只胳膊将他扣住,悄悄打商量:“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好不好?最近凉得又厉害了……”
“不……”
长生心情正糟,脸色一沉:“你再说一个不字试试。”
那一个顶风而上:“你休想……”
“哼。”
“通”一声,某人像沙包一样被丢到床上。偏偏劲道巧得很,又高又飘挨着床柱过去,带得纱帐哗哗乱抖,落到被褥中间还十分有弹性的震了三震。子释吓得一颗心跟着身体凭空飞越好几丈,再与床板共振不息,好半天没能回过神。直待长生也把自己像个大沙包般扔过来,才想起恼羞成怒,连撕扯带啃咬,坚决不从。
“哧啦——”衣服破了。
“每次都……弄得那么……难受,我宁肯……宁肯不要做!放开我!什么变态的……双修,老子……老子……不如当和尚去!”
上头那个把他牢牢圈住。衣服反正破了,索性几下扒光,神情严肃到近乎凶狠,语调缓慢没有起伏:“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我……”子释已经薄汗透肤,咻咻喘气,对上他异常认真的眼眸,心头一怯,神经却莫名其妙倍加兴奋起来。
长生紧贴着关键部位往下压压,很正经的反驳:“就你这样,八辈子也别想当和尚。”
子释被他压得极其销魂的“嗯”一声,仿佛对这个结论表示深刻同意。不由自主闭了眼睛微张双唇,一颗圆溜溜的药丸当即毫无征兆跌进肚子里。
“你!”他这样罔顾自己态度一意孤行,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只觉郁闷到极致。没有别的办法发泄,下意识越挣扎越激烈。也不知是药力生效,还是克制太久,任何激动的情绪都转化为实质存在的兴奋点,整个人迅速燃烧起来。
“嗯……哼……”躺在他身下拼命摇头。
“子释,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只能你听我的。”长生伸出手指,轻轻揩去他眼角不知不觉淌下来的泪水。
——逆水回流这门功夫,要的就是至情至性。不能高兴,生气也是好的。不肯笑,哭也是好的。总之设法把身体与精神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投入进来就好。至于分寸的把握,火候的控制,他做不到,那就自己替他做。长生毫不犹豫,加紧动作,一面将欲望一波波向高处提升,一面把内息一分分往深处逼进。
如果子释这时候睁眼,看见他的表情,定会嗤之以鼻:靠!你个超级闷骚男——这天底下最淫荡的事,愣叫他做出一脸神圣来。
为了双修这档子事,两个人不声不响在床上闹了大半年的别扭。倘若追问缘由,不外乎一个不愿意,而另一个非要如此。
单就理论而言,子释可算半个专家。在真正接触这个领域之前,虽然也曾有所耳闻,但从骨子里讲,上辈子的他是现代俗人,这辈子的他是圣门弟子,理性观念根深蒂固。对于此类带有神秘主义甚至魔幻色彩的东西,潜意识里便不怎么认同,向来当作歪理邪说听过便算。
然而李子释变成李免之后,种种亲身经历让他对人生的神秘性有了很不一样的理解。可惜知识分子最大的毛病在于,自我意识与批判思维几乎已成直觉,无法允许自己迷茫,即使神秘本身也要设法给出一个合乎神秘逻辑的解释。经过对密宗双修的一番深入研究,他认定这一修持方式需要极高的慧根与极艰苦的自我砥砺,一般人根本无法实现,不过假借佛祖慈悲为一己私心秽欲大开方便之门罢了。好比孜孜不倦如赵琚,说白了无非指望既可以随心纵欲又可以长寿养生——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子释做出厚厚一大本阴阳双修宝典,银货两讫便置诸脑后,从没想过要拿来试一试,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一向把自己归在凡夫俗子行列,对现世享乐情有独钟,理直气壮。但凡于人无损,力所能及,实在没必要委屈自己。何况无论玄门密宗,都是为了以此世修持换取彼岸幸福,于他根本没什么吸引力可言。所以长生开始说明的时候,他将信将疑,觉得很有趣,很好奇,半开玩笑半演戏答应跟他练。等到某人制定出严格到几近苛酷的计划,绝不妥协,毫不动摇,一步步贯彻落实,简直郁闷得恨不能一头撞死。
毕竟,归根结底,双修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实践活动。不幸李子释同学最大的长处,乃是敏于思而慎于行。
控欲锁精——控不了,锁不住,还能怎么办?
他体质素来虚弱,兼之不停进补,气血极易浮动。又是天生随性不拘的脾气,控制本能冲动这一套根本与他八字不合。相比之下,不做问题还不太大,做了不给个痛快,或者说非要数日子按规定给个痛快,才真正恼火,比起先前纯粹的疼痛反而更加难熬。无奈长生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不惜强迫,动用各种身体的精神的物理的化学的明来的暗示的办法,坚定不移按照自己的日程表往前走。
子释同他一起,从来在这件事上恣意惯了。哪有说想要的时候得不到,得到的时候打折扣,指望进的时候偏不肯进,等着出的时候定不让出……撒娇耍赖装可怜发脾气包括蛊惑引诱期待对方破功种种招数全部失效后,他宣布拒绝合作。长生劝他吃第二颗雪莲仙丹,从立冬哄过冬至,终于彻底失去耐性。子释当然明白他如此煞费苦心是为自己好,他当然明白他一样饱受煎熬。正因为相当明白,那过程愈发难以忍受,内心深处不由自主十分抵触。
奈何再怎么抵触,真正短兵相接,照例只剩下求饶的份——
仿佛成千上万只小蚂蚁顺着经脉穿梭爬行,一队队一群群汇集到身体正中的蜂巢聚餐。
“长生……求……啊……求你……”
“不着急……今天咱们走大周天,把药性尽量散到所有经络去……然后,争取借着药力冲开元关气海……”
这两句等于威胁,渐趋白热的身体顿时降温。
“你打算……折磨我……多久?”
“一个……最多……两个时辰。”
“哼……”
当子释再一次濒临失控,指节捏得发白而嘴唇咬出血痕的时候,长生狠心忍住不去看他,只贴到耳边:“我跟你说,楚州的事,恐怕……要做个了结了。”
子释心神一凛,刹那间灵魂归位。
“嗯……怎……么讲?”
“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他们活跃得很……中间有过几次反复,最近突然销声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