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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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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乌霍大师历时四年半,为西戎语创造出了相当完善的整套拼音文字。当然,这一切离不开子释的全力协助。
子释笑眯眯的瞅着长生:“你学了这么些天,虽然乌霍大师和我没明说,难道就没发现么?”
“发现……什么?”
“这套文字,夏人学起来,一样简便容易,好处多多。”
长生沉吟着:“光是字母读和写,好比认几十个偏旁部首,当然容易。但是这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它们可以给夏文注音。”
“啊!对……”
子释背起双手,做高深状:“自来夏文注音,要么使用同音字,要么使用反切法。常有失误不说,对没念过书的人来讲,门槛太高,有音等于没音。这套标音字母普及之后,可以想见,百姓识字念书会轻松很多……”
长生思绪随着他描绘的前景延伸开去,想到深远处,不由得呆了。
“一开始,对于夏人地区,咱们只把它当作文字注音法,纳入科举考试音韵训诂部分,这个想必没人会有意见。等天下的读书人都认可了,所有蒙学典籍,一律要求标音。如此一来,即使不考科举的普通人,包括其他各族百姓,也许不会再觉得夏文难如登天,同时有利于普及官话……
“同样的道理,现在西戎语纯粹以夏文记录。你可知道,夏文一个读音同音字有多少?动辄几十个。所以,在夏人看来,那些用熟悉的文字书写的陌生语言,反而容易混淆,徒增障碍。如果夏人都熟悉了新的标音字母,对于完全使用它拼写的西戎语,大概会感到很亲切,学起来应该方便不少——甚至西域各国学夏语,华荣各族学番话,这两套字母,都是条便利捷径……”
长生抓住他的肩膀,目瞪口呆:“子释……”
“从今往后,咱们华荣,正式推行双语制。民间不着急,但是官方所有诏令公文,全部以西戎文和夏文对译书写。兼通双语的进士举人,优先择录。至于通晓其他各族或番邦语言的人,可考虑在科举中单设科目,量才适用……”
——语言就是思维。语言沟通思想。或许,用这个办法,能给博大精深又后劲不足的大夏文明来点儿肥料。那些四散飘洒的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里,自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独木成林的时候。
子释拍拍长生发呆的脸:“皇帝陛下,任重道远啊!”
长生被他拍醒,喃喃道:“我明白了……西戎人与夏人,现在已经是交错混杂局面,既然学起来方便,又有好处,就肯定有的是人学。往远了讲,西域番邦与华荣往来密切,也势必互通语言。学的人越来越多,交往必定越来越深入,这是个互为因果的过程——有朝一日,西戎人也好,夏人也好,华荣也好,番邦也好,都会说一样的话,彼此能听懂,自然就成一家人……”
一把将他抱住:“子释!你怎么这么厉害!”
那一个扬起眉毛:“我厉害,又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么?”心想:一家人,也照样打架。但求交流起来容易些,大家彼此能说上话,打得稍微有风度有分寸点罢了。
长生抱着他就上了车:“太阳快要下山,该冷了,咱们回宫。”
坐在车里亲来亲去,一个劲儿傻兮兮的笑。
子释看他一会儿,抬手去摸额头。
长生抓住他的手:“正月里给太后拜年请安,忽然问我,上圣山还的什么愿。”
“哦?”
“又旁敲侧击打听我永乾四年出征后什么时间上过圣山——我手里那把弋阳弓,有人认得,倒也瞒不住。”
“哦。”
“还以为是对当年符定的事起了疑心,谁知听来听去……嘿!原来宫中这两年一直悄悄传扬,说是靖北王曾上圣山求奥云大神指引,大神派神使下凡相助,因而一统天下……”
“噗!”
“他们还说……”
想起灵恝山上朝圣的牧民们关于自己的另一个异曲同工的谣言版本,子释哈哈笑道:“还说什么?”
“还说,神使大功告成,本该回归圣山,谁知皇帝强留不放,以致病重垂危。皇帝没法,只好把人送回去……”
子释愣住:“这……有鼻子有眼,还真是……”
长生扯扯嘴角:“宫里那帮老女人,估计憋得狠了。太后不依不饶追问到底,我索性直承了事。最后跟她讲,这回上圣山还愿,做了奥云宫的记名弟子。将来待我华荣大业兴盛,了却凡尘俗务,就回圣山修行。因为被我诚心感动,神使答应,只要我符生在位之年,便助我造福华荣……”
“这样……她也信?”
“怎么不信?不信的是朝中夏臣。奈何西戎上下都信了,他们不信也没招。”
这回却是子释傻了。谁能想到,他竟如此这般将计就计釜底抽薪,把大婚立后的事儿给摆平了。虽然不愿愚民,但是……也只好先这样了。至于由此可能引发的宗教问题……唉,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长生捧起他的脸:“在山上养了一年,怎么瞅着越发显小了呢?”
圣山神殿,日子过得安逸,营养又好,子释比过去胖些。偏偏脸上最明显,线条圆润不少,粉白相间,一副少年青葱样。
“权且充充神使,倒正好。”长生说着,把神使大人摁到怀里。

注释1:元世祖忽必烈曾委托国师八思巴创制蒙古新字,堪称当时的国际音标和世界语,但随着元朝的灭亡而废弃。文中在夏人地区推行的字母,不妨参看台湾现在仍在使用的注音字母(请查阅《新华字典》后附录的《汉语拼音方案》)及日语假名写法。当然,我们假设乌霍大师与子释创制的这套文字比那啥八思巴文要完善合理得多,千秋万代,一统江湖,呵呵……
注释2:反切法:古汉语注音方法之一。简单说即用两个汉字合起来标音,取第一个字的声母,第二个字的韵母。如:冬,都宗切。

第一百零六章 处处家山
仁和三年,迎庄懿顺天文圣皇太后之位入太庙。
同年,科举改革启动。
为鼓励西戎弟子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参加考试,部分科目首次试用双语考卷。
经义科音韵训诂部分启用新的标音字母,并将于下轮科考全面废除反切法。
各种典籍陆续有了西戎文译本。署名吴宗桥的吴氏《正雅笺注》成为经义科核心参考书之一。
艺文、经义、策论三科外,增设时政、格物两科。参加秋试的士子,只有五科都通过,才有可能进入吏部铨选,真正走上仕途。而那些落选者,如单科成绩优异,可经殿试进入国史馆、钦天监、翰林院等学术机构任职。
此外,朝廷为春秋二试落榜的童生士子提供了另外一条出路:司职试。考试通过,即取得司职典吏资格,可进入基层行政机关担任胥吏,纳入正规官僚体系。干得出色,也一样有机会升官。与此同时,中书省着手清理废除多年潜存的地方官员私人幕僚制度。
这一年,李文李章考中举人。李文被派往蜀州为官,李章任职内务府。
仁和四年,朝廷进行一系列人事任免。
楚州宣抚岳铮回归中枢,出任秘书郎。秘书令莫思予年事已高,岳铮将接替其位。岳大人娶楚州世家女为妻,携妻子回京。
殿前司指挥使、禁戍营统领倪俭自请守边,加封靖武侯、辅国上将军,驻守北方边境。
彤城知府谢全,因重建彤城之功,擢为越州宣抚。
水师参将罗淼因剿寇大功,越级升为水师副都督。花自落追随罗淼进入东海水师。
……
是年夏,皇帝再次赴灵恝圣山祈福,并将奥云宫圣典《艾格之咏》抄本迎入集贤阁。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大批西戎及夏文典籍。集贤阁不得不扩建增员,真正成为国立皇家图书馆。
自此之后,“集贤阁”三字,不仅指一个藏书的地方,更代表华荣帝国最高学术机构。朝廷以集贤阁为试点,逐步将学术机构从官僚体系中分离出来。

仁和七年。四月。
长生老远便听见延福宫里一片嘻嘻哈哈欢声笑语,孩子们清脆甚至有些尖利的嗓音穿透力极强,简直震得人耳朵疼。
按照子释的理念,小孩子就该放养——对此长生深表赞同,因为某人自己恰是一个反例。然而放养的结果,几个小家伙只要跟他在一块儿,必定野得翻天覆地。
摇头叹气:吵成这样,不是最爱嚷嚷要清静,怎么就不嫌烦呢?——看样子功课不妨再加重些,省得这帮小家伙动不动来缠他。
刚跨上台阶,一个小小身影飞奔出来,眼看就要撞到腿上。向左横移三尺让开,接着往前走。才迈开两步,又一个身影扑出来,径直往腰间猛冲。向右横移三尺,再次让开,继续往前走。
这回这个却陡然刹住脚步:“皇、皇伯父……”
“嗯。”回头看一眼。符霖这孩子如今开朗多了,都瞧不出小时候曾经那般害羞内向。明知故问:“你追的是谁?”
“是亦可妹妹。”
正要教育几句,门外那个没等到追兵,忍不住回头探看动静。望见他,吐吐舌头:“皇帝舅舅。”
两个孩子高挽衣袖裤腿,衣襟上全湿淋淋的。
长生皱眉:“你们玩的什么游戏?”
“回皇伯父……”
符霖话刚出口,那边庄亦可“扑哧”就笑出声来。
长生一向待庄家双胞胎比较和蔼,笑眯眯问:“亦可,你笑什么?”
小丫头不过五岁,奶声奶气带着脆甜:“茯苓饼哥哥说,大舅舅的马儿也叫皇伯……”
符霖跺脚:“嘘——!”
长生瞅着十一岁的小侄子。
符霖低头,哼哼唧唧:“那个……昨天内务府李章大人来问释叔,那两匹老马没法再用,怎么办。释叔说那是当年攻打蜀州时候虞大将军所赠,劳苦功高,舍不得杀,索性在宫里养着。因为都是黄色,”声音越说越小,“顺口便给了个尊号,一匹叫‘黄伯’,一匹叫‘黄叔’……”
长生憋半天没憋住,哈哈笑道:“他连你父王一块儿涮进去,你倒还跟着凑趣……”心想这小子随着他别的没见长进多少,学得越来越无法无天是真。一面笑一面就上了台阶,听见身后符霖逮住小丫头压低嗓门吼:“警告你多少次,不许叫我茯苓饼!”
庄家这对双胞胎,加上盘珠的大女儿符霜,几乎每年自新春到入夏,都在宫中住几个月,跟符元符霖兄弟俩混得溜熟。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宫里几乎闹翻天。
长生想起忘了审问玩什么游戏玩得浑身是水,已经看见正殿当中排着几个最大号的澡盆。符霜领着庄家的小男孩庄亦何蹲在盆边用心摆弄什么。当年剽悍无比蛮不讲理的小姑娘,如今竟也一派大姐姐风范。不过长生见过她跟堂兄干仗,剽悍依旧,大有母风,只是不再蛮不讲理。
转眼瞧见符元挨着子释蹲在另一个大木盆边上,略微诧异。
这个十五岁的大侄子跟自己有点疏远——他说了,和小孩子培养感情要趁早,但是自己真正开始抓下一代教育的时候,符元已经十岁,不可能像符霖那样亲昵,表面看似惧怕,实际嚣张得很。两年前因为到了年纪,符元迁出宫回平正王府与父母住,只是每日照例进宫学习,相处的时间自然更少。
还以为他跟谁都是那副装酷(此乃引用子释评语)的苦瓜脸,原来不是。
符元功夫已经相当不错,长生才到门口,便抬头。望见是他,马上站起身打招呼:“皇伯父。”
符霜与庄亦何听见,一个叫声“皇叔父”,一个叫声“皇帝舅舅”,把他当作路人甲,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长生问符元:“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
少年肃然禀告:“刚刚内务府李章大人拿来一套玩偶,说是水师大捷,上缴的战利品有一部分进贡宫中——”
子释插话:“其实是罗淼捎给孩子们玩儿的玩具,搭在战利品里头送来的。做工颇为精巧,我正跟符元拆了看里头什么构造。”
长生走过去,大木盆里盛满了水,水面上飘着许多小人偶。弯腰捞起一个,不过三寸高,雕刻生动,装饰精美,头颈四肢牵线,底端平粘着木条,分明是个袖珍版水傀儡。一眼扫去,盆里加起来不下二三十个,各类角色俱全,简直能演全本杂戏。
子释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好了,符元,拆开的那个你负责装回去,我不管了。”
符元应一声:“是。”
“他们四个还要玩儿的话,你当裁判,谁弄坏的就教谁修好。对了,出宫的时候挑几个带给你老爹解闷儿,就说我借他的,记得要还。他要喜欢想留下,拿东西来换。”
“是。”
符元心知父亲其实非常喜爱这类夏人精巧玩物。因为行动不便,很多娱乐没法享受,这袖珍水傀儡确实相当合适。
长生接过宫女递来的毛巾,替子释擦手,同时训话:“刚出春就沾凉水,受寒胃疼怎么办?”
挨训的没吱声,那边旁听的开口了:“皇伯父,小侄在这里。”
长生第一个反应,是侄儿讽谏自己检点私行。看他一眼,少年神情郑重,隐约带点儿允诺意味,不像搞讽谏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意思是他功夫很好,有他在这儿,不会发生意外状况。
轻轻一笑:“我十四岁跟你皇爷爷上战场打仗,你如今也十五了,宫中朝里,自己找点正经活儿干,想好了来跟我说。”
子释推他:“走了走了,你一来,他们都没法好好玩儿。”又嘟囔,“你十四岁打仗,那能拿来比么?我十四岁还是士子了呢!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该干的,跟你我当年该干的,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长生扬起嘴角不说话,任由身边人唠叨。他不知道,后头符元望着两人背影,听见那一大串唠叨,跟他一个表情,悄悄扬起了嘴角。

才进隆福宫,长生立马开审:“那水傀儡玩偶,是罗淼特地送你的,对不对?”
“送我那也是给小孩们玩儿的嘛……”
长生“哼”一声,心道好你个水师大都督,花这心思供他消遣解闷,明目张胆跟我叫板是吧?……
子释忽然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嘿嘿,这才是三水兄特地送我的,你要不要看?”
长生板着脸低头。只见他手里捧着一对更为精致的小木偶,不过寸许,没有牵线,装束服色乃普通民间少年,那眉目神气却眼熟得很。定睛端详,分明是自己和面前人——当年样貌。
子释叹息:“上个月你生辰,这个月我生辰。三水兄这份礼,当真称得上千里送鹅毛。”翻过来,木偶底部有“三水”印记,当属罗大将军手刻。
长生拿过去:“瞧不出他还有这手。”
把玩一番,看看手里的木偶,又看看面前的人:“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自己变老了?”
“因为你最操心么。”
“这么说……”一只手摸摸下巴,“我真的变老了?”
子释仰头捧起他的脸,仔细审视一番,深情无比:“没有没有——神功盖世,君临天下,只见成熟,不见沧桑。”说着,踮起脚亲亲。
长生正陶醉得云里雾里,却被他从手中拿走了那对木偶,喜孜孜的:“这个我收着啦!可惜没牵线,否则我扯一下你动一下,那得多好玩,哈哈……”
唉……白陶醉了。
抱怨:“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摸给你进贡,当我是瞎子呢!”
他这话并没有冤枉子释。
李文去蜀州做官,不但遇见尹富文,还重逢了王宗翰。原来王公子当年逃往蜀南,娶了当地巴族首领的独生女儿。他身无余财,唯有子释当作奖金发给下属的两颗上等南珠一直贴身携带,正好拿来下聘。丈人一死,他这入赘的女婿便继承了位子。蜀州宣抚召开少数民族领袖会议,不想遇见李文。千方百计打听子释下落,李文无奈,只得暗示一番。从此尹、王二位每年必定悄悄表心意,托李文转交李章,再送进宫里。
而子周重建彤城期间,为了招商引资拉人气,不惜亮出真实身份,号召父老回归重建家乡。当初逃往海外的有钱人,经过一番异地打拼,许多财力更加雄厚。听说华荣一统天下,善待百姓,哪怕冒着遇上海盗的危险,也陆续有人往回返。
正是这种情形下,子周重逢了丁二少。当年的丁二少如今已成丁老爷,携万贯家财回乡,犹念念不忘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缠着宣抚大人追问不休,把那奇巧珍玩美味珍馐一样样往府里送。子周最后对他道:“丁老爷这些东西,本官都交给舶务转运司,随他们的银车送进宫去了。”
从此丁家除了正常纳税,年年额外给宫里进贡。开始其他富商跟着贡,后来发现朝廷并不因此额外嘉奖,纷纷作罢,放弃与丁老爷攀比忠心。
子释得知原委,跟弟弟讲:“你说我死了不就结了。”
子周低头:“大哥,这话……我说不出口。”
总之,这些旧情敌新仇家,打着进贡的幌子,暗地挖皇帝的墙脚,长生会郁闷,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最郁闷的是这个莫名其妙死灰复燃的丁家,总不能揪着他脖子问:你当初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迷魂药?这都十好几年了,还不肯死心!发完牢骚,故意闷坐一旁。
子释听他话里泛酸,笑道:“做皇帝的人,不要这么小器。”又安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便当都是你送的,这总可以了吧?”
长生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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