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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学会几下狗刨就敢玩儿潜泳,胆子真肥啊……吓死我了,真该在水里掐住脖子给你点教训……”子释开始当真气他吓唬自己,说到后来,忽然想起顾长生其实不是这样孟浪的性子。虽不算十分内向,话却不多,总有点故作老成。也许,如今才是十七岁少年正常的活泼状态。这么一想,也就笑了。
他这里转嗔为乐,那一个却看得心头没由来一跳。长生暗道他这样笑起来可真好看,此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偷偷瞅了一眼,又一眼。子释以为他心虚,没好气道:“行了,再没有下次。大清早就弄得人一身湿漉漉……”嘟哝着绕到大树后头换衣裳去了。
等收拾妥当再次动身,红日已然高升。五月的日头十分厉害,几个人加紧脚步,争取早点儿进山。
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就在眼前,快到正午时分,才走到山脚下。寻了路边一小块空地,坐下来休息。
楚州多丘陵,山高度有限,往往以韵致取胜。楠竹山名副其实,漫山竹林。深处的竹子宛如小树粗细,最高可达十余丈。脚下层层堆积的竹叶软如地毯,沙沙作响。眼前一片青翠欲滴,清沁入腑。微风穿林,摇曳多姿,飒飒有声,和山外完全两个世界。
长生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景致。坐下好一会儿,还伸着脖子仰头看那直插云天的竹尖。
子释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见长生看得入迷,介绍道:“楚州号称‘人家千万户,楠竹千万亩。’这东西差不多处处都是,过几天就不新鲜了。”
子归问:“咱们家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大的竹子?”
“越州主要是‘琴丝竹’和‘寒竹’,纤细得多,故亦称‘修竹’,种在庭院里赏姿态的,这么高岂不吓人?楠竹能扎竹排,做家具,用处大得很。”子释解释一番,又感叹道,“‘吴越出才子,荆楚多豪侠’,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我更喜欢楠竹。”子周若有所思。
子释不以为然。这小子一门心思要做君子,当然偏爱这更显节操的品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讲:“此物柔韧刚直,能屈能伸;虚心劲节,志在凌云;潇洒秀颀,霜雪长青……剖简成册可记载千秋,截枝为管能传递五音……实在是说不尽的好处。”
长生本来不过觉得好看,听了他这洋洋洒洒一通解说,眼前的竹子还是竹子,却又好像不仅仅是竹子了。思绪随着他的声音,延伸至竹林幽深之处,仿佛探测到一些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的东西。
一时四个人都沉浸在无限仰慕之中。
咬了几口干粮,子释笑道:“楚州楠竹,乃是所有竹子中脾气最大的。”
“此话怎讲?”最爱听大哥说典讲古,子周连忙捧哏。
“《和氏草木经》上说:‘楠者,南也。以其生于江南,绝于江北故也。’楠竹姿态美,用途广,易成材,可惜只生于练江南岸。千年来不知多少人想尽办法费尽心力,欲将它移植江北。可惜不管怎么照顾水土,细心伺候,均无法成功。此竹苦恋南岸春水,宁死不肯北移,性情刚烈执着。你说这脾气是不是够大?”
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授业恩师和父亲来。悲愤早已隔成了镜中影像,对于他们,现在的李子释自有评判。然而,偶尔的不经意间,心总会抽痛那么一下子,带来片刻茫然。
站起来,理理衣裳:“走吧。翻过这座山,早点儿找过夜的地方。”
果如子释所言,楚州处处是楠竹。水边山间自不待说,家家户户檐前屋后,总少不了那碧绿颀长的影子。放眼望去,哪儿都是一片绿幽幽水灵灵,和越州带点富贵雅致的红尘繁华气质很是不同。
时值酷暑,长生见识到了所有用竹子制成的家什器物:竹凳、竹椅、竹桌、竹床、竹席、竹帘、竹筐、竹匾……
四人一人一顶遮阳竹笠,背上一个半圆竹篓,脚下一双竹编芒鞋,手中一枝探路竹杖,俨然楚州本土人士。饶是顾长生无比朴素的脑袋,换上这身行头,也觉出一股山水清灵之气来。
这一日计划在仙霞镇住宿。刚过了辰时,日头已经相当毒辣。离镇三十里,路过一个水塘,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走了,贪凉多玩了一会儿。两个大的也按捺不住,跳了下去。最后子周子归都想上岸了,哥哥们却玩得完全没了正形。干脆四个人在池塘边打起水仗。开始子释带着子周,长生带着子归,双方对阵。没多久,就变成长生一个人与李氏三兄妹抗衡。
正开心,长生忽地大喝一声:“什么人?”跃上岸拾起一块卵石激射出去。子释三人这才发现来了小偷。那人趁着他们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潜近了翻竹篓里的东西。石头正好打中他的腿,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长生刚要冲上去抓人,谁知这小偷身手灵活异常,立即爬了起来,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泥鳅一般扭了两下,再冒出头,竟已到了水塘中心。
长生气得弯弓搭箭,就要动手。
“别!”子释已经上岸,发现只丢了最上边一袋干粮,底下的包袱都还没来得及动,连忙拉住他。
“为什么?”
“没什么要紧东西,跑了就跑了吧。你射伤了他,还要下去捞人。到时候,杀又不能杀,救又不能救,放又不能放——”
确实麻烦。长生放下弓箭。他俩说话的当儿,那小偷在对面上了岸,一溜烟跑了。大概能看出来也是个少年。
四个人晾衣裳的时候,有了刚才的教训,把竹篓挪到身边看着。长生想起偷东西的贼,道:“那人水性竟好成那样。”
子周道:“这算什么,我们那里端午时节弄潮,表演‘踏滚木’、‘水傀儡’的人,比他厉害多了。”
“踏滚木”大概可以想见,“水傀儡”又是什么?长生疑惑。
子释捡了根小树枝,一边画图示意一边解说:“所谓‘水傀儡’,是用轻木雕成的活动偶人,约二尺高,只有上身。底部托以竹板,后边隔以纱帐,操纵之人隐在水中,纱帐挡住头部,双手在竹板下操控,让偶人表演各种动作。”
“就好像偶人自己在水上动一样,有趣得很。”子归拍手道。随即垮下脸,“可惜我只看过一次,以后可再也看不到了。”
过一会儿,子周接下去道:“听说东宁海口八月十八大潮,潮头夺旗的那些人,还要厉害百倍。前人诗中说‘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写的就是这个。”
子释却道:“逐波踏浪,如履平地,自是了得。但若论熟知水性,则当推东海采珠工。”
长生自从学会游水,克服了自幼以来对深水的畏惧,一直颇为兴奋。这时听得强中更有强中手,才知游水一事,技艺可以高超至此。
“据说采珠工但凭腰上一根绳索,潜入水下四五百尺,能水中视物,取蚌杀蛟。连水师高手都比不上他们。”
子周听了大哥的话,从鼻子里哼一声:“水师高手?水师只有敲诈勒索的高手罢?”
“小孩子不要这样愤世嫉俗,老得快。”
子周侧身横移三尺,让过了子释敲来的爆栗。自从长生学游泳那天提了练功夫的事,两个孩子比对待文化课更上心,天天抽空扎马步,学出拳。这些天下来,居然小有成就。别的不说,至少反应快了不少。
子释有心一起练,不到三天就累得连赶路的体力都预支了。长生捏捏他手腕:“你天生骨骼细,体质也算不上太好,每天走几十里路已经足够,再加码适得其反,就这样吧。”倒是两个孩子,歇一歇就活蹦乱跳,在习武方面表现出来的悟性也丝毫不比文化课差。
“难道是因为遗传基因的差别?”子释不无悲哀的想。这话却没法说出口。关于一对双胞胎的身世问题,兄弟俩从彤城出来,都装作忘记了,再没有提过。
子周站到安全范围之外,冲大哥做个鬼脸,继续侃侃而谈:“大家都说,如果当初东海水师能及时进入内河,沿江备战,至少江南可以保住。若如此,隔江对峙,鹿死谁手,亦未可知。”
子释冷笑一声:“是,如果……”
“大哥,难道他们说得不对?”子归发问。
“天下事,哪能靠‘如果’二字?要说如果,如果三十年前,朝廷采纳当时伏波将军韩朝临终前的建议,整顿水师;如果二十年前,先皇能妥善平衡外戚和朝党之争,不至随意废立太子;如果十年前,今上能秉承睿文、显昭二朝良策,以文治武功教化安抚西戎,何来今日祸事?”
两个孩子都沉默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半晌,子周闷闷的道:“大哥,我们真的……只能等着做亡国奴么?”
“蜀州天险。史上曾发生过数次朝廷退守蜀州的情形。其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守了五十八年。如果咱们运气够好,没准能在那里安度余年。不过从前蜀道更难行走,大概守起来也容易一点。”
长生忽问:“没有退守蜀州,然后反攻收复失地的先例么?”
“有。只有一次。”子释看一眼子周,“考考你,是哪一次?”
“我知道了,是前朝‘幽燕勤王之变’。”
历朝史实,长生说不上很熟,许多故事却是听母亲讲过的。这下也想起来了:锦夏之前咸锡朝后期,景王欲图篡位,燕王率兵勤王,与退守蜀州的王师配合,很快平定叛乱。只是,后来燕王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不服,纷争四起,终于江山易主。
“‘幽燕勤王’的局面,与今日并非没有相通之处,然而……”
见大哥瞅着自己,子周知道随堂考试还没有结束。虽然考的是他,动脑筋的却是三个人。
“前朝之所以能反攻,是因为外有燕王配合。大哥所说相通之处,是指如今西京一样有外援么?”子归首先开口。
子周想一想,道:“但是,当初幽燕勤王成功,不过一年。如今朝廷入蜀却已经两年了。大军勤王的动作,未免太慢。要么是实力太弱,难以克敌,要么就是……”他虽然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要么就是根本无心勤王。”长生替他接下去。
子释点头:“听说凉州威远军、雍州威武军曾在西北与西戎缠斗一年多,终于溃败。楚州定远军跟着皇上进了蜀州。现今只剩下威武军残部和东北定武军。”——他们还不知道彤城外全军覆灭的就是威武军的最后一支力量——“看看西戎军队南下的速度,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再说,前朝末年,朝廷只是无为,却鲜有戕民之举……你没听说么,西戎入关之前,雍豫等地因为苛税粮荒,暴动了好几回,连彤城都来了不少流民。”
“可是,”子周握紧拳头,站得笔直,“大哥,前朝不论景王、燕王,均是内乱。眼下西戎入侵,乃是外侮。难道,难道就没有可能,中原大地,戮力同心,奋起抵抗,共御外敌?”
子释叹口气:“你说的这种可能性,需几个前提:一要同心,二要得人,三要借力,四要用智。这一路上,你也看见了,离敌人近的,弃城而逃,离敌人远的,无动于衷。朝廷龟缩蜀州,被动防守。锦夏大势岌岌可危,试问谁有此手段力量足以回天?”
子周露出激愤的表情,那意思是恨不早生二十年。
“而且,”子释放慢语速,招呼子周过来坐下,“还得祈祷西戎军队速度不要太快,下手不要太狠……听说那西戎王也是个人物,他若懂得选择时机,放下屠刀,使出怀柔手段,恐怕……”
长生听得入神。忽然想起了父王身边高深莫测的莫先生。这一刻,李子释给自己的感觉,居然和莫先生很有几分相似。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胸怀丘壑,满腹经纶,实乃将相之才。不过,真奇怪,他说起这些,包括提及锦夏皇帝,都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冷漠味道,是因为灰心失望吗……
“大哥,”子归想起最切实的问题,黯然问道:“你说,如今,蜀州能守多久呢?”
子释起身,哈哈一笑:“子归,你当大哥是神仙哪?管他守多久,反正肯定能守到咱们去了之后。听说蜀南奇峰深谷,险峻非常,到时候,咱们找个角落隐居起来,做那逍遥自在方外之民,有何不可?”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长生忽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般耽搁,自然错过了宿头,又丢了干粮,加上讨论重大话题,心情都有点郁闷,四个人过了一个十分凄凉的夜晚。
第二天上午,到了仙霞镇,两个小的就病了。因为头天贪凉玩得太凶,夜里又受了风,上吐下泻发热头痛,折腾好几天。
等他俩好得差不多,子释却病了。他体质尚不如弟弟妹妹,之前要照顾他们,心中焦虑,一直强撑,这一病倒,来势汹汹,把另外三人急得团团转。子释自己心里清楚,事实上,这个身体大概从四月初起,一直处于极度紧张劳累状态,近两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也确实需要休养一阵子。磨刀不误砍柴功,当即决定,在仙霞镇逗留一段时日。
不等好一点,就吩咐长生去租了一椽民居,从客栈搬了出来,如此既节约又舒服。管他时局如何,先安心养病。
“又瘦了。”搬家那天,长生把子释抱进去,边走边抱怨,“我看你往后不用走了,直接等风吹吧……”这人始终不怎么愿意吃肉,顽固得很。
子释无奈的笑笑,心想,话变多了呢。躺下来,看着他忙前忙后,良心发现,忽道:“顾长生,你当初肯定没想到,救人的人会变成三个大累赘。”
长生一愣,随即道:“说什么呢?”过来摸摸,“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
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由向来板正的人说出来,别有情趣。子释弯弯嘴角,闭上眼睛。
注释:“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见宋潘阆《酒泉子·钱塘观潮》。
第九章 润物无声
六月已经过去,天气还是热得很。
南方的溽暑让长生觉得十分难受,每天晌午教完两个小徒弟功课,自己再打一趟拳,练一套刀法,就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水井边扯两桶水从头往下浇。
这天正冲得痛快,矮墙外边一个倩影闪过。不一会儿,房东家十五岁的女儿喜妹捧着罐子站在门槛上,伸出两根青葱般的手指扣扣柴门,甜甜的笑道:“顾家哥哥,我娘让我给李家哥哥送点荷叶粥来。”
向房东自报家门的时候,顾家哥哥和李家哥哥是表兄弟,还带着李家两个弟弟妹妹,从东边逃难来,往西边投亲去。李家哥哥病了,寻个清静地方将养一段日子。
长生披上衣衫,点点头,喜妹笑盈盈的进来了。看她架势要往屋里去,伸手拦住:“还没起来呢,给我吧。”不等她答话,接过罐子就进去了,把女孩子一个人撂在院子里。
四个人一日三餐,就在房东家搭伙,另借了炉灶熬药。自从长生向房东胡三娘打听买文房四宝的地方,知道了他们几个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三娘便求他们给在外地谋生的兄弟写信。这封信由三娘口述,子周执笔。子释靠在床头,让他念了念,毫不留情的去掉了几句骈四骊六和几处用典。三娘道:“到底是有学问的哥儿,又清楚又明白。往常求镇上私塾先生写的,多半听不懂,我兄弟那头还得找人解说。”
此后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求写家书,顺带捎些果蔬点心。胡三娘对子释更是格外照应,时常差女儿送汤送粥。
长生端了粥进去,子释正在喝药。
楚地习俗,早晚饭菜俱全,中午随意。又嗜食辛辣,往往大清早摆上桌的就是几盘子红通通的下饭菜。长生吃得高兴,子周子归吐了两天舌头,也习惯了。唯独子释,宁可吃白饭。后来三娘留意到了,总给他额外加餐。
长生看着手里的粥,浅浅的碧绿色,带着荷叶清香,知道他一定喜欢。心头恨恨:李子释看似随意,其实挑剔娇气得要命——这种人,居然出来逃难,居然就还真有人肯伺候……真是没天理。一抬头瞧见他拿着药碗,想起早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忍不住沉了脸:“又空着肚子喝药。”
“你手里是什么?”吸吸鼻子,眼睛亮了,“荷叶的味道!”等长生把粥倒出一碗,子释接过去,却不忙喝,拿勺子轻轻搅动,一边悠悠然叹口气:“‘承珠碧玉盏,折舞留仙裾。’三娘竟是位雅人。”
“美人濯素手,袖底暗香余。”这《采莲辞》长生虽然不喜欢,还是读过的,顺口接了下句。想起喜妹粘粘乎乎的笑容,跟这荷叶粥好有一比,不知怎么就加了一句,“熬粥的固然是雅人,送粥的更是位可人。”
听他揶揄自己,子释笑道:“‘腹有诗书气自华’,顾公子最近风雅了不少。”
“怎及李公子风采折人?自有佳人倾倒不已,殷勤上门。”
这话怎么有点酸溜溜的?子释眨眨眼睛:“顾公子恐怕误会了。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我不介意白担了名声,可是有人辜负佳人一片心意……子归,告诉你长生哥哥,喜妹上咱们这儿是瞧谁来了。”
“喜姐姐偶尔来屋里,虽然和我们说话,可是眼神儿老跟着长生哥哥转。我们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她总要打墙外经过一两趟……”
长生的脸“腾”的红了。有这事?我怎么没注意?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原来人家相中的是文武双全顾少侠。”子释故意皱起眉头,“子周子归,你们的大哥失意得很。来,陪我喝一盅。”给他俩一人倒了一碗粥。
两个小的笑嘻嘻端过去,坐到一旁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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