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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言望了一眼倚天剑,又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半截断剑,忽地笑了起来,声泠泠然若冰下碎玉,“司徒先生,素闻你身边常带名酒,不知是否能借我一壶?”
那“醉不死”司徒千钟笑道:“何掌门也爱喝酒么?在下不胜荣幸!”将一个小巧酒壶扔了上来,“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这西域葡萄酒色泽艳红,正合何姑娘这等佳人饮用。”
何以言一抬手接住,道:“多谢!”伸指挑开酒塞,将那酒细细倾倒在半截断剑锋上,那色泽殷红的酒液沿剑锋滴落,恰如鲜血一般。司徒千钟捶胸顿足道:“我这美酒来之不易,何姑娘自己喝也罢了,怎么倒拿去洗剑!”心疼之状,简直如人割了他的肉一般。旁人见了何以言这番作为,也都大为不解。
何以言随手将酒壶掷了,将那半截断剑平端身前,平静道:“杨姑娘,再战!”下面周芷若急道:“姊姊,何不用倚天剑?”黄衫女子略略惊异,问道:“你果真不用倚天?何姑娘,就凭你这半截断剑,能奈我何?”
何以言平静道:“请!”黄衫女子脸色微微作愠,唇边噙了一抹冷笑,手中两道寒光闪动,身形竟比先前更快,宛如追风逐电,直指何以言身上数处要害,她剑势极快,简直就如十数柄长剑一同刺来一般。
何以言先前双目低垂,此时倏然睁开,那半截断剑在空中划出一个玄妙的轨迹,竟然毫无阻隔地撕入了那仿若水银泻地的剑势之中,随即,群雄但见白光一闪,那漫天剑光忽地不见,黄衫女子连退数丈,目光极是惊异,她手中那两柄长剑,竟然只剩下不到两寸。黄衫女子一皱眉,将剑柄扔在地上,只是禁不住抚胸轻咳嗽了两声,樱唇边流下一线鲜血。
忽然,群豪中有一人大叫道:“剑芒!那是剑芒啊!”随即众人大哗,议论纷纷,瞧向何以言的目光中皆极惊异,又含着敬畏之色。
何以言依旧静静立在原地,黄衫女子面上复杂神情一闪而过,便坦然说道:“我输了。”转身下了高台,那黑白女婢正要来扶她,黄衫女子一挥袖轻轻拂开,也不再多言,带着那来时八名女婢,飘然去了,倒也干脆利落。
莫声谷颇为神往地道:“听说剑芒三尺,无坚不摧,没想到今天竟能见识到剑芒奇术。”俞莲舟淡声道:“何姑娘用的还是昆仑派的心法剑法。”莫声谷奇道:“二哥,这是怎么说?我似乎不曾听说过昆仑派的剑术里有这种奇招。”
俞莲舟却不再答言,转而另有一人说道:“何姑娘能使出这一招剑芒,乃是因为她武功极高明的缘故。一个人在剑法上登峰造极,并不是说便是学得了天下无双的剑法,剑法有多么精湛,而是在这个层次上,武学已经领悟到了极处。剑法如此,内功亦是如此。”却是那醉酒鬼司徒千钟不知何时转了过来,只见他两眼清明,却并无半分醉意,瞧着台上何以言,满脸羡慕地道:“我年轻时怎未见江湖上有这样女子?若是酒鬼年轻二十岁,哪怕脸皮给人家垫了鞋底,也定要去提亲!”莫声谷知这人性格诙谐,倒也并不以为他出语轻薄,只是哈哈笑着拱手道:“多谢阁下指点。”司徒千钟摆了摆手,又一摇一摆地走了开去。
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出来,合十说道:“昆仑派掌门人何姑娘技冠群雄,武功为天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连问三声,无人出声不服。那老僧便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的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昆仑派处置。屠龙宝刀在何人手中,也请一并交出,由何掌门收管。这是群雄公决,任谁不得异言。”
何以言略带疑窦地瞧了这老僧一眼,问道:“谢逊在何处?”张无忌心头一震,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老僧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然饿了。明日,咱们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导何掌门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何掌门并世无双的武功。”
何以言道:“何必明日?今日一并了结,岂不是好?”她这话一说,立刻又有许多人附和叫道:“不错,谢逊恶贯满盈,容他多活一日,岂不是便宜了这奸贼!”又有人叫道:“这位大师,你赶紧带着何掌门去罢!咱们也好跟着看看热闹。”张无忌一颗心怦怦直跳,那老僧道:“何掌门今日力败天下英豪,想必也十分劳累,休息一晚,方才适宜。”
何以言一摆手,道:“那么,圆真又在何处?”那老僧神情一变,道:“圆真师侄无端失踪,咱们实在不知,兴许遭了什么人毒手也未可知。”何以言微微抿唇,道:“也罢,那就再多等一日。”
却说张无忌白日里提心吊胆,又惦记不知明日何以言将如何对待自己义父,草草用过晚饭,便对众人道:“我出去一会儿。”他是教主之尊,既不明说是甚么事,旁人自也不便相询,唯有赵敏瞧着他,神色又关怀又担忧,张无忌向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张无忌走出茅棚,抬起头来,只见明月在天,疏星数点,他深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径到少林寺外,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见昆仑派掌门,相烦引路。”那知客僧见是明教教主,心下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道:“是,是!小僧引路,张教主请这边来。”引着他向西走去,约莫行了里许,指着远处几间小屋,道:“昆仑派掌门人与峨嵋派在一处,僧尼有别,小僧不敢近去。”
张无忌走了几步,忽然见西边另一人走了来,月光下青袍长剑,却是华山派的掌门人白观,那白观恰与他打个照面,微露诧异之色,客气拱手道:“张教主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张无忌含糊道:“今日昆仑派掌门人技压群雄,在下特地过来,恭贺一声。”白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狐疑之色不减,只说道:“华山派就在附近不远,恰好在下也要前去探访,正好与张教主一道。”
两人走不多远,便有两名青衣女尼飞身过来,叱道:“是谁?”瞧见白观,便收了剑,施礼道:“白掌门怎地又回转了?可还有他事么?”
白观道:“这位是明教张教主,有事要求见两位掌门人,我路上遇见,因此陪他一道。”两名女尼见了张无忌,神色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意思,见白观这等说,一个便道:“两位请稍候,待贫尼去通报一声。”
张无忌隐约瞧见四周人影幢幢,显然是峨嵋派的人在守夜,戒备十分森严。张无忌旋又想道:何姑娘单人赴会,夺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恼恨妒忌,这少室山上,可谓群敌环伺,虎视眈眈,她们这样小心,也是应该。不过华山派掌门人是她未婚夫,芷若又是她义妹,想来也无人敢悍然捋这三大派联手的虎须罢!
不久,那女尼出来,道:“两位请进。”张无忌进了屋里,见堂上摆着三副茶具,杯中茶水犹温,座上却只有周芷若一人,那青衣女尼过来撤了残茶,又重新换上新的,请张无忌与白观就坐。
张无忌见此情景,倒不知如何开口了。倒是白观问道:“周姑娘,以言何处去了?”周芷若欠身道:“姊姊刚刚出去。白掌门有什么话,等她回来了,我替你说罢!”白观踌躇了一下,讪讪道:“……这个时候,还是不要一人外出的好。”周芷若噗哧一笑,道:“好,这话我一定转告。”
张无忌两边瞧瞧,硬着头皮道:“白掌门,可否容我与周姑娘单独说几句话?”白观瞧向,见她轻轻点了头,便起身道:“那么我先告辞了。”
周芷若淡淡道:“张教主深夜来此,有什么指教?”张无忌知她不愿与自己再有瓜葛,低声道:“周姑娘,你白日里答应我的,究竟算不算数?”
周芷若偏头瞧着他,目光似奇似笑,半晌,方道:“这话问我没用,我又不是天下第一。”张无忌急道:“你!”他深吸一口气,问道:“何姑娘在哪里?我能否见她?”
周芷若屈指轻轻扣着桌面,笑道:“她刚刚出门去了,大约天明之前总会回来。不如,张大教主先喝杯清茶,稍等一等?不过这里皆是女流,不好留宿,张教主内功深厚,现在天气又不冷,想来在外面多待一会,也是无妨。”
张无忌险些气得半死,十分懊悔白日里竟然自己认输,忍气站起身,深深一揖道:“芷若,你和何姑娘是金兰姐妹,求你念着……再帮我一次,大恩大德,张无忌有生之年,不敢相忘。”
周芷若似乎意有所动,道:“是么?虽然你记性不大好,答应别人的往往办不到。不过这次我也问你一件事,你如答应,我便向何姊姊讨个情面如何?”
张无忌忙道:“什么事?若是不违背侠义之道,张无忌必不敢辞。”
周芷若斜睨着他,却忽然笑道:“这话怎么听起来耳熟得很?”她一正颜色,道:“我要你杀一个人。”
张无忌心中一颤,却有种不祥预感,似乎猜到什么,他颤声道:“……是,是什么人?”
周芷若笑道:“这个人作恶多端,既是我的大仇人,又是姊姊的大仇人。你如能乘今晚将她头颅带来,我保证到了明日,姊姊必会全力保下谢大侠性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这个交易,大约不违背侠义罢?你做不做?”
张无忌牙根打颤,道:“芷若,你,你终究还是恨我的……可是,是张无忌对你不起,你要取我性命,我绝不还手,可这事与赵姑娘毫无干系,求你放过了她罢!”
周芷若目光生寒,却仿佛语重心长劝道:“张教主,你素来为人侠义,眼下又是抗击鞑子的首领之人,你果真要为了那蒙古郡主,舍下你义父性命,还有明教与武当派的声名么?”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早就不恨你了,你爱去和谁好,就和谁好,我绝无二话。但是我师父大仇,芷若不能不报,我也求你谅解。”
张无忌心中混乱,心中一时想到义父待自己恩重如山,一时又想起赵敏那双明眸,她不顾荣华富贵,生死相随,这等情分,又怎能辜负,张无忌嗫嚅道:“可是,可是赵姑娘已经洗心革面,她从前那些过错,我……”
周芷若一直瞧着他脸上挣扎神色,见他无话可说,却仍要维护那赵敏,自是心中透亮,不禁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现在也不为难你。你所求之事,我会向姊姊说明,但她肯不肯应,我却不敢担保。”望了望窗外,道:“天色不早,你去罢!”扬声道:“静慧师姊,送客!”自己起身到里面去了。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响起,群雄又集在广场之中。那达摩院的老僧这次更不向空智请示,便即站了出来,朗声说道:“众位英雄请了。昨日比武较量,昆仑派掌门人何姑娘艺冠群雄,便请何姑娘至山后破关,提取金毛狮王谢逊。老僧领路。”说着当先便行。
何以言依旧一身素白,皎若霜雪,身佩长剑,娉婷端庄,紧接着便是峨嵋派诸人,众英雄跟在后面,一齐向后山而去。张无忌不知周芷若向何以言说了没有,更不知对方今日将如何施为,心中惴惴。
众人上得山峰,只见三位高僧仍是盘膝坐在松树之下。那达摩院老僧道:“金毛狮王囚于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看守地牢的是敝派三位长老。何姑娘武功天下无双,只须胜了敝派这三位长老,便可破牢取人。我们大伙儿再瞻仰何姑娘的身手。”
何以言冷眼瞧着那三位老僧,缓缓道:“这样安排,倒也并非不妥。”她目光扫过人群,“只是比试之前,这地牢里囚禁的究竟是谁,谁也不曾见过真面。这样贸然比武,恐怕有失公道。”
那老僧道:“金毛狮王谢逊乃是由圆真师侄亲手擒回,天下人所皆知,难道何姑娘还信不过敝派不成?”
何以言挑眉一笑,道:“这么说,大师是必须叫我先过了这一关,才能知道下面是什么人了?”
那老僧合掌诵道:“阿弥陀佛!”显然是默认了这话。那围观群豪昨日见了何以言风采武功,虽然也有人嫉恨,倒有多半是赞叹敬羡的,当下便有人叫道:“先把人带出来看看是不是谢逊,不然万一是个假货,岂不是让何姑娘空忙一场?”更有许多与谢逊结下死仇之人,也是纷纷出声赞同,要少林先将谢逊带出。
张无忌原本忧心忡忡,昨日杨逍赵敏等人商议,早早在四周设下人手,打着万一不对便乘乱抢人的主意。眼下何以言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正是不解,赵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若是他们肯放谢大侠出来,一定混乱的很,那些有仇之人,见了谢大侠未必能够冷静,咱们正好乘乱将他救出来。”
虽然群雄吵嚷一阵,少林寺却坚持不肯,何以言见状,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违背贵派的规矩。但总是心有不安,既然谢逊是圆真大师擒来,不如就请圆真大师出面,作个证见,我便信了。”
忽然,张松溪排众而出,向那老僧一拱手,朗声说道:“昨日丐帮上山问罪,事情却多有蹊跷,而后更是有些不明不白的人出现,多半是另有内情。何掌门先前不知端地,为人蒙骗,错怪方丈大师和圆真大师。此时既然说开,武当便斗胆做个和事佬,双方揭过,不知可否?”丐帮昨日吃了大亏,这时不甘示弱,一群叫花子纷纷气愤大骂起来,只是声音乱七八糟,倒也没多少人理会他们。
那老僧望了几眼,正在犹豫不定,群雄中就有人叫道:“你们藏着谢逊不让见也罢了,这点面子,也不肯给么?何姑娘武功是天下第一,难道少林派比天下第一还要第一?”“少林寺如此拿大,只怕何姑娘打败了这三个老和尚,少林派又要出什么别的花招!这屠狮大会,不开也罢!”
那老僧无奈,叫过身边一个小和尚,低声嘱道:“你去寺里找找,看你圆真师叔此刻在何处。”
忽然,何以言偏头向少林僧众中瞧了一眼,面露狐疑之色,道:“敢问第三排左起第一位大师,如何称呼?”众人不知何故,顺着一看,只见乃是一个弓腰曲背的白发老僧,那老僧咳嗽一声,合十道:“老衲……”
话音未落,峨嵋派一个老尼倏然立起,只见嗖嗖两响,破空之声极强,两枚小小念珠激射而出,一上一下,疾向那说话老僧打出,那老僧身形急转,大袖挥出,群豪只听得两声巨响,那老僧跃退三丈,掌风一摆,那着火僧衣即被扑灭,只是两条袖子却被炸成碎布,露出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臂来。
那主事老僧大怒喝道:“峨嵋派这是何意?”众人皆是悚然,却不知峨嵋派使了何等厉害的暗器。周颠叫道:“乖乖不得了!这是甚么暗器?”杨逍低声道:“听说西域大食国有人从中国学得造火药之法,制出一种暗器,叫作‘霹雳雷火弹’,中藏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发射。看来这老尼姑所用,便是这个家伙了。”
何以言缓缓走来,道:“圆真大师,不必再装了,你既然甘心做鞑子的走狗,就该想到有这一天。”她倏然拔剑,喝道:“万安寺一役,六派死伤大半,我昆仑派尤其惨烈,门下弟子,十不存一!你道旁人不晓得你的奸谋,却不料我跟踪陈友谅,恰听得了你们这一对奸师恶徒的诡计!陈友谅已被我杀了,今日,便轮到你这贼秃授首!”她一字一顿地道:“杀父深仇,破门血恨,为人子女,不敢不报!少林派还有谁是圆真同党,都给我站了出来!”
何以言本是绝色美人,此时心情激动,秀目蕴泪,愈发令人堪怜,当下便纷纷有人喊道:“何姑娘,父母之仇不可不报,赶紧杀了这贼秃!”“是啊,这圆真贼秃昨日藏着不敢见人,一定是怕见了何姑娘,戳破他的奸谋,现在决不能放过他!”“少林寺内竟然藏有这等妖僧,真是武林之耻!”
周芷若漠然起立,扬声冷冷道:“我峨嵋派亦是此意。少林寺内藏奸徒,凡是勾结鞑子之人,便请他试一试峨嵋派的霹雳雷火弹!”她陡然转身,目光恰扫过明教这边,与赵敏目光一对,周芷若冷冷笑了笑,只一挥手,峨嵋派人人擎剑在手。
张无忌见此状况,心中也是大定,当下也出声应援道:“这圆真便是成昆!当日光明顶上,也是此人奸谋令六大派与我明教自相残杀,张某在此为证!何姑娘之言,千真万确!”他只盼着越将众人眼光引到成昆身上,便越有把握乘乱救出谢逊。
忽然,圆真大喝道:“且慢!”何以言长剑遥遥指着他,道:“有什么话,留给阎王爷去说!”圆真冷笑道:“何姑娘,你害怕贫僧说出不是,因此要杀我灭口,是也不是?”
何以言不屑道:“你这贼秃和你徒弟都是谎话连篇,谁来信你!”长剑一摆,便要动手,格杀这圆真和尚。
圆真只觉那剑气锋寒逼人,他昨日曾见何以言以剑芒败敌,自思自己也未必能打得过,当下向后远远跃出闪避,大声喝道:“何姑娘,你身为一派掌门,却勾结奸夫,要害死自己未婚丈夫白掌门,被老衲知晓,便要杀人灭口么!”
何以言猛地睁大了眼,竟觉得头脑嗡地一声,眼前金星直冒,恍惚间听见周芷若怒声喝斥道:“贼秃胡说八道!竟敢污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