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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雪-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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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梨亭道:“五哥,不如今晚你们赶紧下山避一避罢!”他话音未落,张松溪便断然道:“不可,此刻五弟夫妇离了武当山,便是插翅难逃。”诸人脸色尽皆骇然,俞莲舟道:“这是何姑娘告诉你的么?”张松溪道:“此事一推测便知,何姑娘也印证确实如此。”殷素素脸色数变,将爱儿紧紧搂在怀里。
张松溪长叹道:“明日倘说僵之后,能用言语挤兑他们单打独斗,以六阵定输赢,咱们自是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他们有备而来,定然想到此节,决不会答允只斗六阵便算,势必是个群殴的局面。”
俞莲舟点头道:“咱们第一是要救出三弟,决不能让他再落入人手,更受折辱,这件事归你办。五弟妹身子恐怕未曾大好,你叫五弟全力照顾她,应敌御侮之事,由我们四人多尽些力。”张松溪点头道:“好,便是这样。”微一沉吟,道:“或有一策,可以行险侥幸。”俞莲舟喜道:“行险侥幸,那也说不得了。四弟有何妙计?”张松溪道:“咱们各人认定一个对手,对方一动手,咱们一个服侍一个,一招之内便擒在手中。教他们有所顾忌,不敢强来。”俞莲舟踌躇道:“若不能一招便即擒住,旁人必定上来相助。要一招得手,只怕……”
张松溪道:“大难当头,出手狠些也说不得了。使‘虎爪绝户手’!”俞莲舟打了个突,却咬了牙,转头向张三丰说道:“师父,咱们兄弟却是辜负了您的教诲。”只因他俞莲舟首创”虎爪绝户手“时,张三丰道此法太过狠毒,劝他少用。
张三丰叹道:“事急从权,也说不得了。”他忽然望向张翠山,道:“适才何小姑娘说得好:‘柳暗花明,焉知前方便是绝路?置之死地尚可后生,若是自绝活路放弃希望,才是无可救药’,你们莫要自误。”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老道活了一百岁,也够啦!你们却都年轻呢。”伸手招了张无忌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嘱咐道:“明日你要跟着你妈妈,千万不可跑远,也不可离开我们视线,知道么?”张三丰这话一说,诸弟子皆都泪流满面,他这话分明是要拼了这把老骨头,保得弟子妻儿。张翠山更是泣涕满面,哭道:“弟子不孝至极!”
紫霄殿中凄凄惶惶,宋远桥忽然喝道:“你们也忒没出息,咱们武当众人同生共死,既不出卖朋友,又无愧于心,有什么好哭的!”武当七侠中宋远桥年纪最大,最是稳重温文,此时忽然疾言厉色说出这番话,大异平时。
莫声谷擦了眼泪道:“大哥说的是!”紧紧握了拳。
张三丰道:“好了,都去睡罢,养好精神。”忽然,一边一直未曾开口的宋青书道:“太师父,爹爹,青书有个想法。”见众人望向他,宋青书道:“五叔的岳家乃是天鹰教殷教主,人多势众,倘若咱们求援,及时赶到,或者明日稍可挽回。”见自己父亲正要说话,忙道:“殷教主乃是咱们姻亲,便是自家人,倘若再分什么正邪,岂不是大笑话?”他这话说出,殷素素顿时喜悦三分。
张松溪沉吟道:“只是眼下山下……”宋青书断然道:“青书愿意独身前去一闯。”他环望众人,微微笑道:“倘若明日午时青书还未能完成任务,便回来与叔伯共存亡。”宋远桥望向自己儿子,心潮激荡,只说了一句“很好”。
张松溪忽然想起一事,便向宋远桥道:“何姑娘托我给大哥带句话,说是明日无论何掌门对你说什么,叫你都别相信。”宋远桥奇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过何姑娘对咱们有恩,自当答应,我晓得了。”

百岁寿宴摧肝肠

次日清晨,武当众人换了衣袍,扶了俞岱岩,七人同向师父拜寿,一名道童进来,递上拜帖,上写着“昆仑后学何太冲率门下弟子祝张真人寿比南山”。
张三丰道:“咱们出去迎接,不可失了礼数。”率着六名弟子迎了出去,见何太冲大约四十来岁年纪,一身黄衫,神情飘逸,气象冲和,俨然大派宗主气度,身边立着班淑娴,约莫五十来岁,两鬓斑白。二人身后便是八名弟子排开,何以言亦在其中,眼观鼻鼻观心,便是个娴静淑雅的名门闺秀。
叙过礼节,张三丰将昆仑诸人迎进大厅内就坐,刚刚献茶,又有小道童捧了名帖来报道:“崆峒来人。”张三丰告罪亲自出迎,留下宋远桥招待昆仑诸人,何太冲面色便有些不渝,心想,崆峒五老这等人物,派个弟子迎一下也罢了。
客套之后,何太冲便道:“闻说宋大侠的令郎人才特出,倒不曾看见。”宋远桥客气谦称几句。班淑娴笑道:“咱们唯有一个女儿,却是年幼不知事的,深羡宋大侠福气。”便叫以言“过来给宋大侠见礼”。
以言低着眉道了福,何太冲道:“敝女初来武当,请宋大侠派个人带她见识一下武当风物也好。”宋远桥忙令小道童引着何以言各处走走。他心内早已明了昆仑派之意,只是又有些捉摸不定,心想,何掌门与何夫人说出这话,大约有联姻之意,只是何姑娘昨天特意求我,多半自己不愿意此事;不过眼下也不可太过直白,得罪何掌门。因此宋远桥只微笑应道:“令嫒人物秀丽,举止大雅,正是家学渊源。”
少时崆峒众人也都进来,随即神拳门,海沙派,巨鲸帮,巫山派,无数门派帮会陆续上山拜寿,那大厅上坐不下,只得用圆石代替,一直排到厅外。各派帮主等首脑尚有作为,那些门人只好坐在石上,茶杯也不够,也只好用饭碗勉强代替。
何以言跟着小道童走出厅外,恰恰和引着数人的殷梨亭打个照面,这几位客人除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皆是女子,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尼姑,最后两个年轻姑娘。殷梨亭见了何以言,一愣道:“何姑娘怎么不在厅中坐坐?”又介绍道:“这是昆仑掌门铁琴先生之女何姑娘,这几位是峨嵋派的静玄师太和峨眉女侠,星辰子大侠。”何以言略躬身,道:“殷六侠自便,我不过随意走走。”
何以言立在山门不远处一丛翠竹边,也不大走动,只是默默看着武当诸人一一将来访客人迎入,不由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开门揖盗”,想到讽刺处,不觉唇边露出鄙夷神情。忽然,有一人叫道:“何师妹!”她一抬头,只见白观正惊喜地望着她,正在一众华山来人之间,为首一个中年倜傥的潇洒秀士,大约是华山掌门鲜于通了。
只是何以言目光一转,忽然发现有个熟面孔,却是昨晚见过的武当年轻弟子,只见他一脸愤恨,显是为人所制。
白观见了她便想过来,只是碍于师门长辈在此,不得不立住了脚。那鲜于通微笑道:“这位便是铁琴先生的千金么?”何以言一见那鲜于通笑容,便觉虚伪做作,正是她最看不上的一种人,冷冷地点了点头,下巴一扬道:“有人来接你们了。”自己抽身便走了。
鲜于通不以为忤,抚须笑道:“观儿,这便是你说过的何小姐么?似乎年纪小了些。”
那被华山众人带来的武当弟子正是昨晚下山报信的宋青书,只是他运气不好,被鲜于通截下,无可奈何。此时便啐了一口,道:“你们这些人卑鄙无耻,也妄想何姑娘!”白观怒瞪他一眼,鲜于通笑道:“宋少侠慎言。”
各路宾客络绎到齐,将至正午,因原先并未准备宴席,只好让宾客用些便饭。宋远桥见儿子被鲜于通一脸笑容地带到自己面前,口称“在魔教妖人手中偶然救得宋少侠”,心知求援无望,只得默默叹气。
大厅上宾客用过便饭,张松溪朗声说道:“诸位前辈朋友,今日家师百岁寿诞,承众位光降,敝派上下尽感荣宠,只是招待简慢之极,还请原谅。家师原要邀请各位同赴武昌黄鹤楼共谋一醉,今日不恭之处,那时再行补谢。敝师弟张翠山远离十载,今日方归,他这十年来的遭遇经历,还未及详行禀明师长。再说今日是家师大喜的日子,倘若谈论武林中的恩怨斗杀,未免不祥,各位远道前来祝寿的一番好意,也变成存心来寻事生非了。各位难得前来武当,便由在下陪同,赴山前山后赏玩风景如何?”
他这番话先将众人的口堵住了,声明在先,今日乃寿诞吉期,倘若有人提起谢逊和龙门镖局之事,便是存心和武当派为敌。这些人连袂上山,除了峨嵋派之外,原是不惜一战,以求逼问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但武当派威名赫赫,无人敢单独与其结下梁子。倘若数百人一涌而上,那自是无所顾忌,可是要谁挺身而出,先行发难,却是谁都不想作这冤大头。
众人面面相觑,僵持了片刻。昆仑派的西华子站起身来,大声道:“张四侠,你不用把话说在头里。我们明人不作暗事,打开天窗说亮话,此番上山,一来是跟张真人祝寿,二来正是要打听一下谢逊那恶贼的下落。”
何以言立在父亲背后,垂首不语,只暗骂这西华子草包一个!她虽然素来瞧不起派中诸人嘴脸,但毕竟在心目中还是当自己是昆仑派之人,遇事自然而然便替门派考虑。她一抬头,不小心刚和宋远桥目光相对,想起父亲遣她出去那阵子,必然对人家说了些什么!这样一想,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异常。
宋远桥看见她局促模样,也觉这年幼女孩夹在此处境况着实可怜,向她点了点头表示安抚。
莫声谷憋了半天气,这时再也难忍,冷笑道:“好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西华子睁大双目,问道:“甚么怪不得?”莫声谷冷冷地道:“在下先前听说各位来到武当,是来给家师拜寿,但见各位身上暗藏兵刃,心下好生奇怪,难道大家带了宝刀宝剑,来送给家师作寿礼么?这时候方才明白,送的竟是这样一份寿礼。”西华子脾气暴躁,叫道:“莫七侠……”声音却戛然而止。莫声谷冷哼道:“叫我作甚?”见他忽然闭口不言,倒有些奇怪。
何太冲拱手道:“张真人莫怪,劣徒有些口不择言,其实并无恶意。”瞅了一眼何以言,见她鼓着嘴不说话,看也不看西华子,情知是女儿瞧不过眼因此下手。不过何太冲一来宠溺女儿,二者也确实觉得西华子不该做这个出头鸟,丢人现眼,因此也默认了,自己出面打圆场。
张松溪似笑非笑地道:“何掌门侠义为怀,在下最是佩服的。”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这声佛号清清楚楚的传进众人耳鼓,又清又亮,似是从远处传来,但听来又像发自身旁。张三丰笑道:“原来是少林派空闻禅师到了,快快迎接。”门外那声音接口道:“少林寺住持空闻,率同师弟空智、空性,暨门下弟子,恭祝张真人千秋长乐。”
何以言敛了眉,只静听着少林来人和武当等人争执不休,张翠山铮铮铁骨,断不肯说出谢逊下落。那俞莲舟正大声道:“倘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落么?”何以言听得破颜一笑,因见张松溪便在对面,一时玩心勃发,便冲他点头作口型:说得有理!张松溪瞧得分明,不由苦笑,心内却颇为悲伤想道,眼下数百人,也只有这小姑娘,肯道一句实话。唉,屠龙宝刀,便是如此惹人心目么!
俞莲舟这话却是捅了少林的马蜂窝,当下空智便大怒地拍碎了一张桌子,这一场打斗,不得不发了。
武当众人商量之后,决议以“真武七截阵”对少林十二僧。武当数人回内堂商议,其余人等在大厅中等待,便渐渐议论起来。
何太冲低声道:“此战武当败多胜少,咱们倒也不必强出头,只看着罢。”
何以言虽知晓此间局势,却并不以武当众人的做法为然,心想,何必如此强撑?随意说个地方骗骗他们,那金毛狮王找得到找不到便都无干了,纵然别人不依,也拿武当无法。她年纪幼小,却很是豁达,对江湖中人看重屠龙宝刀,颇为不解。她抬目看了看少林那几个年老的和尚,心想,出家人也贪图神兵利器,还修什么佛!越发瞧这些名门正派不起。满堂一扫,只觉得这些武林人士皆是虚伪贪婪,面目可憎,武当几人虽然正派,但是也很是迂腐愚笨,不值一提。
何以言正随意乱看,忽觉有人注视于她,发现是华山派的白观,便转过了头。其实何以言在悬崖下时,倒是稍有迷惘,只是随后便经了杨逍那一场,回来之后白观也已经回去,自然而然便将这痴心少年扔在脑后了。此次再见白观,因她先对鲜于通印象不佳,又见白观对自己神魂颠倒毫无长进,和那些师兄没甚两样,顿时将好不容易建立的那点好感全部收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
这里厅上众人正是各怀心思,忽然,内堂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张翠山狂奔而出,向张三丰跪倒在地,说道:“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愧对恩师,愧对兄弟。”张翠山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所有罪孽,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心满意足。”说着横过长剑,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时毙命。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但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但终于迟了一步,张翠山剑刃断喉,已然无法挽救。殷素素从后堂扑出来叫道:“五哥,无忌忽然不见了……”话音戛然而止,她眼睁睁望着丈夫倒在血泊中,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众人瞠目结舌,何以言目瞪口呆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张五侠为什么又自杀了?”她委实不解其中缘故,心想比武胜负未知,怎地就忽然自杀了?若是武当等人有意把张五推出来抵罪,那先前还商量比武作甚?而且这做掌门的张三丰何以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反而一脸出乎意料的表情?何以言从小读书知史,最知人心险恶,只是她这般揣测武当众人的侠义之情,却是错的离谱了。
便在此时,厅口长窗外一个孩童声音大叫:“爹爹,爹爹!”第二句声音发闷,显是被人按住了口。
张三丰身形一晃,已到了长窗之外,只见一个穿着蒙古军装的汉子手中抱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是张翠山之子,却不知何时被人掳了去。他嘴巴被按,却兀自用力挣扎。张三丰何等武功,轻轻巧巧夺下了张无忌,交给殷素素。
殷素素神情悲喜难辨,紧紧抱着张无忌,问道:“孩儿,有人要问你义父的下落,你便绝对不会说,是不是?”那十岁男孩昂然道:“任他是谁,便打死我,我也不说的。”又放声哭道:“妈,他们为甚么逼死爹爹?是谁逼死爹爹的?”
殷素素道:“这里许许多多人,一齐上山来逼死了你爹爹。”无忌一对小眼从左至右缓缓的横扫一遍,他年纪虽小,但每人眼光和他目光相触,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殷素素道:“无忌,你答应妈一句话。”无忌道:“妈,你说。”殷素素道:“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也别放过。”众人听了她这冷冰冰的言语,背上都不自禁的感到一阵寒意。殷素素交代了儿子,便转头道:“空闻大师,我只说给你一人听,请你俯耳过来。”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尽感惊诧。
空闻道:“善哉,善哉!女施主若能早说片刻,张五侠也不必丧生。”走到殷素素身旁,俯耳过去。
何以言忍不住冷哼出声,只觉得这和尚言行叫人恶心至极!堂堂少林掌门,这番言语也亏他说得出口!何太冲忙低声喝道:“言儿!”却是怕她乱说触怒少林诸人。
殷素素假作低声说出谢逊下落,故意模糊不清,乘空闻低头再次询问时,却举匕首自绝,竟然是自尽殉夫!那张无忌扑在母亲身上大叫,嘶哑童声凄厉可怖,他竟不哭泣,瞪着空闻道:“是你杀死我妈妈的,是不是?你为什么杀死我妈妈?”
空闻竟被这十岁幼童可怖神情逼退了一步,忙道:“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自尽的。”无忌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但拚命用力忍住,说道:“我不哭,我一定不哭,不哭给你们这些恶人看。”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张真人,这等变故……嗯,嗯……实非始料所及,张五侠夫妇既已自尽,那么前事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说罢合十行礼。张三丰还了一礼,淡淡的道:“恕不远送。”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殷梨亭怒喝:“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但转念一想:“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放声大哭。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这一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从此后患无穷。”
武当人人悲愤难名,宋远桥勉强红着眼睛送众人出门,何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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