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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形象温柔和善的中年男子而已。他体型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额头上刻着的皱纹说明他饱经风霜,想起母亲,想起她和rachel曾在这个男人的庇佑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心里升起的那种亲切感到底没法无视。
我们相对而坐,鹅黄色的灯光驱散了室外带着凉意的空气,他盯着我一时半会儿却说不出话。我想起崔英道那时对我说的,他说母亲是在他公司出现败落的时候才毅然决定离婚,而对于母亲这种无情无义地做法,我本将信将疑,直到某天没忍住询问她,她才十分坦白地告诉我。她说财阀之间本就这样,她先前被安排与这个男人结婚也是因为他家业富足,想着强强联手必然能进一步积累财富,但他却先她失败,而她没有必要为了这个男人的失败而苦苦陪他熬接下来的十年或是二十年,尽早抽身才是最理智的。
当时我对她的说法不免产生一些抵触,一个月的时间让我认识了财阀的无奈,但我始终不信他们会为了钱、为了所谓的家族放弃自己所爱,甚至不惜妻离子散。所以我问她,你难道没有半点留恋或者不舍得么?母亲却只是笑着说:
“rachel,你最好忘掉那种感觉。”明明脸上带着一抹说不清的阴霾,“既然现在已经失忆,那就再彻底一点,连那种感觉也忘掉吧。”
我认为那是她对我说过最残酷的话,也是她意义上最无奈的话。我还记得她的眼神,那不是什么很快乐的事情,明明还有千丝万缕在纠缠,却硬是将这些东西全部塞进肚子。
我深吸一口气,这段回忆让我每每想起都心怀不快。而此刻,这个让母亲如此决绝却又让这具身体这般在意的这个男人就坐在我面前,从我的角度,我该用怎样的情绪去与他攀谈呢?
“事故以后,你好一点了么?”他扬起嘴角面容慈祥,而我也注意到,他的西服并不像我见到的崔代表或是金元他们那么崭新,那么一尘不染。穿旧了的布料和我母亲那时常光鲜亮丽的形象不匹配,可我知道会让他如此凄惨的元凶,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好一点了。”我回答,脸上却是局促不安的表情,“我的外伤都已经好透了,只不过……”我不敢抬眼看他,手指则在咖啡杯的托盘上来回打转,“记忆出了些问题。”
他看看我,似乎有些无奈,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嗯……”半晌都没有说下去,“那就好。”说着便伸手将杯子拾起,凑着杯沿抿了一口:
“这样…好么?”我抬头,望着他的脸问道:
“没有伤就好,”他说道,“记忆消失,并不是一件多坏的事情。”他回答。
我吃惊地望着他,虽然我知道记忆消失的真相,但绝没想到有人会说失忆是件好事。所以我睁大眼睛像是在寻求他的回答:
“虽然会忘记很多从前美好的事情,但平等的,也能忘记很多不快乐的事情。”他回答。
“那也顶多是件不好不坏的事情啊。”我较起劲儿来,到目前为止,我依然不能同意他的说法。
“因为忘记这些美好的事情,所以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便要想办法创造出更多美好的事,而忘记的讨厌的事、讨厌的人,在你失忆后也能一笔勾销。”他笑着说道。
“……”我吃惊地望着他,如此睿智的人,在我穿越至今都未遇到过。周围的世界太过纯粹,纯粹的金钱,纯粹的利益人际,已经有太多冷漠的东西向我袭来,而我却只能被动接受这些改变。但现在,这个人的出现却像是一阵风,将我昏沉的脑袋吹醒。
但另一方面,我却多多少少能感受到母亲那种复杂情感的源头,我不信她没对这个男人动过心,但说到底,她还是无法跟上这个男人的情怀。所以我扬了扬唇角:
“但我虽然失忆了,对您还是有种很强烈的感受。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血浓于水,爸爸。”
“所以才觉得血脉这东西不可思议。”他搅着手上的咖啡匙。
“也好像明白您最后会放走妈妈的原因了。”我撑着脑袋说道。
“哦,是么?”他有些惊讶,“那你说说看。”
“因为无所谓…或者是追求不同?”我歪着脑袋问道。
“看样子你是真的长大了。”他扬了扬嘴角,“其实说到底,守护家族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是我喜欢的。只不过是我天赋比较好,所以才替你爷爷守住这番事业。”他回答,“esther也是女强人,我非常爱她,但说到底我们并不是一路人。”他说得并不悲伤,咖啡袅袅的白烟在我们之间升起,他就像个讲故事的人,将那些开心不开心的事情都掏出来与我分享。
“所以你放妈妈走了,还给了她那么多家产?”我反问,“看样子是爷爷眼拙,选错继承者了。”我摇摇头,他却明白我在打趣,所以跟着无奈地扬起嘴角:
“那是她应得的,连你最后跟了她,这一切也是完美的。”他回答,而我却不自觉地拧了拧眉心。过去的rachel究竟有多重视她的父亲,也许从她对这个人的出现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便可见一斑。这样的崇拜,却因为他的一厢情愿被全全葬送,甚至让rachel从此变成和她母亲一样的冷美人,这一切简直就是讽刺。
“那如果母亲会…会再婚呢?”思忖良久,我还是问他。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布告天下,那么这个男人又会作何感想?
他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那是她的生活,我不会干预。”他说道,“只要这符合她的心愿、也符合你的心愿就好。”他低下头,对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但有时我也会想,或许那时候把你拽在身边也是正确的,可这样一来esther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想象不出妈妈伤心欲绝。”这句带刺的话却让他扭过头略带严肃地看向我:
“不要怀疑esther,即便她把自己裹得满身是刺,她依然是个有孩子的女人。这不一样。”
我望着父亲,我原以为他对母亲已经完全绝望,以为他只是在维持表面的和平,但这句话后,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爱着…又或者是体谅着她,甚至是不存在底线的体谅。
我深闭了一下眼睛,谈之越深,对他的敬佩越浓,多多少少能明白这具身体会那么那么崇拜他的原因:
“那…您过的好么?”我问他,他则笑了笑,眼角不似母亲,他的皱纹清晰可见:
“很好。”他回答,“这两年逆境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着。”
“要继续坚持爷爷的家业么?”我继续问道。
“会坚持。”他回过头,“到头来,悠闲的日子本就不属于我,从你爷爷让我接手开始。”虽然无奈,却又不得不去做的痛苦,多少能体会。
我惋惜地深吸一口气,而他却扬起唇角:
“为什么和女儿见面一定要谈这么沉重的话题?”
“那您为何直到现在才来见我?”我问他。
“我本打算不再见你,刚和你分开,你每次见我都要哭,我害怕见你。”他笑笑,“但后来不哭了,却也很少笑了。”
我对他耸耸肩,也许rachel会被喊作“希尔顿”可以理解了,能让她开怀大笑的人和事都消失了,她能做的也只是不断在这样的世界挣扎,挣扎不动的时候,便只好随波逐流。
“听说金叹回来了?”他的眼里忽然有了些光。
“……是啊。”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很好。”他点点头,而我却吃惊于这样一句话,他的意思是…rachel原来是喜欢金叹的么?原以为她和金叹的婚约就和esther和崔东旭的是一个性质,却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但我现在…不喜欢他了。”我惨笑了一下,犹豫着说道,“正在急着要和他撇清关系。”
“诶?”他很吃惊,这大概是我们谈话中他唯一一次惊讶的表情。
“他和我大概…也不是一路人。”我撇撇嘴,“不…也许是的,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我,选择自己所爱。”
“……”父亲沉默了,他的表情看似冷静但我知道那里面隐藏了太多,最深刻的还是父亲对于女儿的爱,“他对你不好么?”
“我们只能做朋友,又幸好我失忆了,一切适时无比。”
“但你要怎么摆脱?你妈妈不会同意的。”他说道。
“我会想办法的。”我回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玻璃外灯火通明,但我们却忽然都不做声。他端起咖啡,将它们一饮而尽,我仿佛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痛苦,那是父亲所特有的,那种仿佛无法忍受女儿不幸福、却又不得不屈从的痛苦。
那以后他一言不发,我们就这样看着路灯下的人群,看着被楼房灯光遮蔽得黯然失色的月亮,看着这一切无关自己却又好似相连的事物,无所适从,无法反抗。
这场谈话就结束在如此沉闷的气氛中,当我从咖啡厅出来与他告别时,才注意到室外是如此寒冷,以至于我打了个哆嗦。
不,也许真正冷的是我的心,是我看到父亲后的心疼以及触不到的痛。
也直到这时,才发现手机已经几乎要被崔英道打爆了。在它再次震动的时候,我终于按下了通话键。那边的少年起头就冲我吼道: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刘rachel!!!”
“对不起……”我咬住嘴唇,声音有些打颤。带着凉意的夜色中,我瑟瑟发抖地站在那儿:
“你能快点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正文 31。汉江的风吹乱心!
当他赶到这儿的时候;我正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一言不发地盯着鞋子。
心中的翻腾未减分毫;来往的汽车,结伴的人群;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究竟是什么逼得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人生;只是因为那混蛋的家族事业么;所以父亲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的女儿深陷不幸,却无法出手;女儿只得眼睁睁地望着父亲破落;却无法帮助;只因为钱,那原本应该靠血脉维系的纽带;终于被全部瓦解;这得是个多可悲的结果?
摩托的马达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他远远地看着我,本还笑嘻嘻地朝我打招呼,但后来似乎发现情况略有不同,他才终于关了发动机,跨步从摩托上走了下来。他靠近我,在与我半米的距离时便开口:
“喂,怎么了?”
而我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上前一步便靠在了他怀里:
“借你的肩膀靠一下,崔英道。”
“……”他没有做声,但这没有做声就已经说明他有多吃惊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一半来自这具身体,一半则来自我对这可悲关系的伤感。身体小幅度地颤动起来,而他则听从了我的要求,笔直的就像一根木桩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就这样互相沉默了一会儿,后背上出现了一只手。也许是犹豫再三才靠上来的,他决定稍微安慰一下我,所以轻柔地拍打起我的肩膀。但这动作却起了反作用,我抓住他衣襟的手更紧了些,贴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他僵了一下,但今天的他耐性出奇得好,所以不久之后,他便继续拍打我的后背。
“我见到我爸爸了……”
他安慰我的手顿了顿,似乎低下头想要看一看我的表情:
“崔英道,我知道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哭……”他的手又重新落在了我的肩上,但不再是拍击着安慰,我听到他沉沉地呼吸了一下,那是会让人介意的表现。但不敢抬头,不敢看他,因为现在自己的脸,一定糟糕无比。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了很久很久,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却是嘶哑的:
“我们没有选择。”
“……”我的抽泣渐止,然而他的这句话却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没来由地咬住了嘴唇,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想起他也是同我一样的遭遇,或许也在为世界某个角落的母亲牵肠挂肚,酸楚感便油然而生。
“别想太多,rachel。”这是一句温柔的安慰,他原本搭在我背上的手倏忽增加了力道,另一只手则顺势圈上了我的腰,将我整个揽进了怀里。我愣了一下,顺着力气贴上他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但我并不排斥这样的拥抱,也许在这寒冷的夜晚我正缺少一个能够依靠的拥抱,而这个人则恰到好处地给了我一个,“你不需要为他们掉眼泪。”
“但是你没有看到他的表情,崔英道,你能想象一个向来平和的人,只对你流露伤感的表情么?”
“我明白。”他却很肯定地回答,“rachel,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愣了一秒,因为我确定上一秒,他的声线在颤动,也许他的心此刻正被我们之间的对话所触动,才会这样。
是啊,早该想到,他与我是相似的。不该怀疑任何,而他愈来愈紧的这个拥抱正是证明,因为寒冷所以互相取暖,因为同样承受着父母的利益人际,而不得不被动地接受失去另一位亲人的事实。我们是如此接近。
※
去吃饭之前,我们在马路上饥肠辘辘地飞奔了一个小时。
我说我要去散心,捂在他怀里太热,所以要吹吹风冷静一下,所以他载着我一直奔驰到汉江水边。夜晚的汉江黑漆漆不见光亮,除了路灯在水面洒落一串珍珠外,几乎没有半点足以看清这水面的东西。
我拉着栏杆望着水面,风则吹乱发丝。我深吸一口气,笑容才终于慢慢攀上脸颊:
“在你面前哭,实在是太逊了!”自嘲了一声,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我,让我不免愣了下,“怎么了?”我摸摸自己的脸问道。
视线一瞬间有了仓惶,他立刻接口:
“啧,哭得脸上妆都花了!”
“哎?”我立刻反问,从包里掏出镜子想要一探究竟,而他却拿出纸巾递给我: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声音一瞬间变小,总觉得他的前一句话完全是故意逃避的托词。
我对着镜子借着路灯认真擦脸,而他则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rachel,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狠金叹么?”
我扭过头看向他,从未想过他给我一个会狠金叹的理由,但今天,他却主动说起来:
“因为三年前,我的妈妈离开了我。”他双手撑着栏杆,背靠汉江,他扭头看向我,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我望着他,他则望着天空继续说道,“但是那天,我和他吵了一架。我看不起他,他也不想理我。妈妈就是那里决定离开这个家,她在校门口询问所有人我的去向,包括金叹。但我却因为与他的矛盾而耽误了与妈妈见面的机会,所以她走了,去了连我也不知道的地方。”
“……”我一言不发,就在刚才,我与那位事实上并不亲的父亲见了面,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流了眼泪,而现在,我终于明白崔英道已经在心里独自流下多少泪水了。
“所以rachel,这么多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一见我的妈妈,至少让我知道她还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他始终都嘴角上扬,语调轻松,却分明能看到一种淡淡的痛正如影随形。压得他不得不在讲完的那个瞬间低下头深吸一口汉江的冷风。
我扭头认真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后,我才重新开口:
“抱歉。”简单两个字,却还是为他的遭遇揪心,“到现在…也没有线索么?”
“嗯。”他笑着点点头,而我则咬紧了嘴唇:
“即便失去了记忆,也觉得这一切好累。”我望着浩渺的汉江说道,“妈妈曾经跟我说要忘记感情,但我觉得自己做不到。”我撇撇嘴。
他却弯腰拾起了身边的一颗石子,狠狠地朝那夜晚的江水扔去,仿佛这样便能宣泄所有的情绪:
“不要去适应,rachel,我很喜欢现在的你。”石子的声音淹没在风里,他的这句话却恰好落入耳畔。我转身望向他,他却没有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所以我笑出了声,调侃般地问道:
“那如果我恢复记忆了呢,崔英道?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那可怎么办?”
他这才将目光匆忙对上我,表情里没有半点笑意:
“至少我会记得,你也会记得今天的事情!”他忙着争辩。
“不不不,如果我忘了呢,完完全全变成了从前的自己。”我问道,“连今晚的事情也全部忘记了。”
“……”他皱了下眉心,脸上渐渐聚拢的阴霾比方才那个沉重的话题还要让他烦心。
我见他迟迟不做回答,终于扬起唇角:
“玩笑而已嘛!”
“一点也不好笑!”他大声训斥道,“你能别这样么?”
“因为好不容易和帝高的‘希尔顿’搞好关系,所以断了会很不舍得对么?”我故意揶揄他。
“……”他想起了上回在工作室,明秀对他说的“初恋都是痛”的道理。
“诶,崔英道你比想象中更依赖我嘛!”我扬扬嘴角,而他却忽然拉起我的手,将我圈到了他的范围。托着我的后脑勺,他强迫我抬头看向他。而这个姿势则让我感到脸红,因为我甚至能体会到他温热的鼻息扑在我脸上的触感:
“rachel,不要试探我的底线。”
“你……”我用力挣了一下,但他却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没有办法,我只好屈从着望向他,这种感觉不太好,多少有些…害羞,“底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