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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包拯上朝完毕后带来一个消息:因庞妃有喜而大悦的仁宗心血来潮地在宫内设了御宴,邀了庞太师一家进宫作陪以庆佳节,顺道开恩让庞妃一家聚聚天伦。
侍立在一旁的展昭心里了然,可能是跟着老爹进了宫、又或许是因被自己明里拒绝了的缘故,庞金花并没有像往年那样来打扰他的清净。他也着实地松了一口气,不必再像先前那样左躲右避的。至晚,自己便可以放心到街上去巡逻了。
包拯和公孙策关心的还有另一则事:既然是在宫内设宴,想必仁宗不会像去年那样,静悄悄地带着两个随从微服溜出宫来兴致勃勃地逛起了街,还顺便当过一回救美的英雄,教训罢两个调戏大姑娘的流氓。若不是巡街的展昭认出他来,要是仁宗有什么闪失那可不得了。总而言之,那个七夕直让开封府众人捏了一把冷汗。仁宗今年肯留在宫中,实在是让负责东京汴梁安全的众人额手称幸。
心中的石头各各落了地,包策昭三人顿时感觉心情十二分地舒畅。
天色渐渐过午,厨房里的连翘已经将乞巧果子炸好,用红纸剪就的精细图样围了搁在一边待用。她把饭菜热好,吩咐李四往府内各处送去,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着擦汗休息。
“哟,厨房里哪来的脏东西?”王发财忽然大呼小叫起来,一脱鞋子便提着要往墙上用力拍去。
钱叔和连翘回头看时,却是一只小小的蜘蛛,正静静地伏在墙上。
“别!”钱叔猛地冲了过去,把王发财拉得一个趔趄。他自己则卷了个纸筒,小心翼翼地把蜘蛛装了进去,然后递给连翘。
“这可是喜蛛啊。”钱叔眉开眼笑地说,“你把这个安在盒子里搁在床头,次日若结成了又圆又正的网,那你就是受织女娘娘的眷顾,得了巧了。”
连翘接过纸筒,蓦地想起了确实还有这么一说。自从黄婶返乡后,自己倒在这些事情上不大上心了。
“快去。”
拗不过钱叔的催促,连翘拿了蜘蛛便往自己房间走去。
随意取个小匣子把蜘蛛放进里头,连翘便出了房门。
不远处,有个人往这边走来,似乎也看到了自己。
“展大人?”
因避不开,连翘便迎上前去喊了一声。
“啊,连姑娘。”展昭一派春风和熙的模样,嘴角都带着微笑。
展大人看起来心情很好呢,连翘暗暗地想着,便随意打开一个话题:“这个时辰,展大人不用去巡街?”
“展某轮的是晚班。”展昭一边答着,一边打量着连翘的脸色,“展某无意听丫鬟们说,今晚在府内相约乞巧之会,想必连姑娘也会去凑凑热闹?”
言下之意:你今晚有节目了是吧?
连翘摇了摇头:“喔,不了,我打算到街上去逛逛,听说外头结的彩楼很是新鲜好看呢……”
那就太好了,展昭心里无来由地一阵高兴,脸上依旧不动声色,温和地出着主意:“展某听说西楼街附近和街市心最是热闹,俱有大户人家造的彩楼幕帐,姑娘可去瞧瞧。”
——那也是我负责巡逻的数处地方,这话暗暗地在他肚里转了个圈。
“嗯,多谢展大人了。”惊喜于展昭居然给自己提建议,连翘甜甜地笑着道谢。
别的事情略过不表。至晚,连翘坐于房内妆台上,苦恼地望着匣内的首饰。今晚可是个特别的日子呢,自己可不能穿得太随便。就如钱叔所说,天上的织女娘娘正盯着凡间的姑娘们,正为她们赐巧呢。
连翘踮起这个又放下那个,始终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她鼓了鼓双腮,干脆闭上眼睛随手一抓,让织女娘娘替自己选好了——睁开眼睛时,却发现抓中了一支骨簪。
这个啊……
连翘愣愣地盯了它一会,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插进了发髻之中。
东京汴梁在今晚成了个不夜城,热闹些的街内都一溜地挂着精细镂刻的红纱碧笼,犹如一道道接引牛郎织女的空中彩桥。灯火映照之下,是一座座描彩画金的乞巧楼;有那等有钱人家所置、富丽堂皇的,也有清雅精巧的,里面各各铺设着吃食、花瓜、针线、笔墨等物,供姑娘们焚香、乞巧、行乐。除了大型的彩楼,也有小户人家于张灯结彩的帐幕之内摆出了精巧的供物,俱是自家的姑娘亲手所制。哪户的东西吸引了最多行人的,哪家的姑娘便最有面子。
街上游人如织,罗绮盈市。连翘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走来,一时抓过几个果食吃着,一时瞧瞧那些供物——以假乱真的花儿、不到一寸的衣裙裤袜、小巧的茅屋田舍,手艺精巧得令人赞叹不已。
她望着街上执着双头莲、巧笑倩兮的的姑娘们,更有许多大胆的年轻男子在人群中彬彬有礼地拦下了自己中意的姑娘。
连翘抬头望向夜空,今晚织女娘娘肯定为人间赐了不少巧吧?不知这个七夕又成就了多少对有缘人呢?
这般想着,随着拥挤的人群,连翘从这个彩楼被挤到了另外一个。为了站定脚步,她只得躲到挂有灯笼的栏杆旁边,稍微歇息一会儿。
她拉了拉身上这条不常穿的裙子,心里还在盘算着——听说街市心的帐幕彩楼也多得很,而且有别于大户的金碧辉煌,都是一些有趣的民间玩意儿,等会就到那边去看看吧!
正兴高采烈地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连姑娘。”
“哟,展大人?”
连翘惊讶地回过头来,依然带笑的脸在夜色里、在镂纱灯笼的柔光之下,晕红了一片胭脂。
☆、【四十】金风玉露一相逢 '下'
连翘回头望去时,只见展昭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一套便衣,如大家一般混在人群之中。纵然如此,他本人的气质却还是十分的出众。当展昭含笑朝她走过来时,连翘不禁晃了晃神。
“真是巧的很。”展昭微微低头望着连翘,微笑说道。
“展大人不是要巡街么?”连翘疑惑地问。
“展某正在巡街。”展昭理所当然地答道。
看展大人这个样子,说巡街算不上,只怕是逛街还说得过去些。连翘这般想着,是了,他们应该在“微服”巡逻吧,这样混在人群里并没有那么起眼。
“那……展大人忙着呢,我打扰您了么,呃……”都是平日里在府里习惯了,连翘不知怎么就蹦出这话来,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展昭默了一会,说道:“啊,没事。”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佩剑,方才说道:“姑娘要是到哪儿去呢?”
连翘实话实说:“正要到街市那边瞧瞧。”
展昭霎时高兴起来:“展某刚也打算要去那边巡巡。如蒙不弃,劳姑娘同我一起走如何?”
“嗯!”连翘瞧见展昭眉目舒展,心里不知怎地也愉悦起来,忙不迭地答应。
与连翘并肩走在街上,一路观赏着灯火辉煌的彩饰。展昭把头一偏,刚好看见她头上的簪子,心里一动,抿嘴偷偷笑了一下。
一旁的连翘微微低头走着,满眼都是闪烁迷人的流光。瞬间,她只觉得身边人群的拥闹和喧哗已离自己而去,只剩下她与身边的展昭在。这个念头一出,连翘立马回过神来,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脸却不争气地热了起来。好在天色昏暗,无人看见。
行过一座精致的彩楼,只闻得人声鼎沸,原来是十数个姑娘正在此处焚香拜织女。因供物新巧的缘故,连翘不免地就停下脚步多瞧了两眼。展昭见状,心里了然,便抬脚往那边走去。连翘见状,赶紧也就凑上前去。
但见彩楼前的姑娘们正在净手,准备焚香叩拜。人群里的年轻女子看着热闹,也纷纷走出来与她们凑在一处。那彩楼的主人见了,便也趁机热情地招呼着:“姑娘小姐们赶紧来乞巧了喂!大家凑在一处热闹热闹,织女娘娘说不定看着高兴,竟赐下更多的巧呢。”
“连姑娘若是想去便去罢,展某在这儿等着。”展昭竟似是看出了连翘的心思,在人声鼎沸中略略地提高了声音说道。
连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扭捏,径自走上前去和姑娘们凑在一处,兴高采烈地净了手,随后接过彩楼主人分发的针线。
待彩楼主人一声令下,灯笼俱灭,姑娘们就要在黑古隆冬里头借着月光穿针引线。这眼神和运气得绝对要好,不然怎么能说是得了织女的巧呢?
不一会儿,灯笼又被点亮起来,众人看时,只有三位姑娘成功地将手里的丝线穿过针眼。展昭抱着双臂往里头望去,只见连翘扬着手里穿过了针眼的丝线正在冲他笑。
大家赞叹笑闹了一下子,便是焚香拜织女的时候了。
香案前摆下几行垫子,年轻的姑娘们跪在上面虔诚地焚香上拜,心里念念有词,祈求能让自己心灵手巧,得个如意的郎君。
连翘掂着香,心里默默地道:保佑展大人不中毒不受伤,平安如意,这般就好。
拜过织女,连翘的心情一下子明亮起来,与展昭同行也少了许多拘束,两人有说有笑地往街市而去。一路上买了许多新奇古怪的小食,就这般拿在手中边行边吃。到了街市口处,连翘便一眼瞧见了某个小摊,也不顾手里还拿着两三个袋子,又挤上前去买了两串辣丸子塞进展昭的手里。
展昭有点儿好笑地看着手里的丸子,这确实非常诱人的说。但这一路上连翘就像是照顾小孩子似地,不停地买了好吃的便往他手里送。想到这里,他不禁失笑:想必这丫头一直记挂着自己胃口不错的事情呢。
“嗯,这个老了,打丸子呀手劲一定要够。”连翘一边咬着丸子一边兴致勃勃地评论。
展昭在旁望着她不管甜酸咸辣都往肚子里吞,虽然无味却吃得很香,颇是自得其乐;心里不觉若有所悟。
街市心果然比大街还来得热闹,虽然不及那边堂皇富丽,却别有一番风味。
最喧哗的地方,莫过于是那一人多高、玲珑剔透的瓜果雕附近了。不知是哪家店铺弄的巧样子,竟把各色瓜果仔细雕成了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模样,不但栩栩如生,里头还点了数十支蜡烛,那七彩缤纷的、幽幽的光便在瓜囊之内透出来,灵气十足。
展昭一边走一边留心观望着人群,虽然人头涌涌,却还算太平,并没出现什么出格的事。
他侧脸一看,却发现身边的连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踪影。他心里一沉,又想可能是被人群冲散了,赶忙到处寻找。
原来连翘没事,却因碰到了熟人而不好走开。
“石老板?”她露出个笑容就如平常一般打着招呼。夜色之下,她发现石竹的表情却有些不大对劲。
“怎么这时才来?”他脸上隐隐似有怒意。
“啊?”连翘霎时间摸不着头脑。
“我三天前遣人把信送到开封府内去,约你今晚到此处来观灯。”他将手往瓜果灯处一指,“你不想来也就罢了,谁知连知会都懒得给我说一声……这也算了,今晚却又为何赴约而来,还晚了一个时辰?”
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收过石竹的信,哪里来的赴约之说?连翘更加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若连翘知道真相的话,想来会哭笑不得。原来是当日王发财收拾旧纸的时候,误以为石竹送来的信笺是废纸,干脆扎成一团递给李四拿去烧火用了。
这也是王发财的无心之失,连翘并不知晓。不过现在跟石竹对起证来,可谓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理,辩论不得。
见连翘低头沉吟、一头雾水的模样,石竹暗暗地想莫非为了那件事情,她已不把自己当朋友了。一时之间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一腔的热情全都撞在了冰块之上,人家根本就不稀罕。
这般想着,眼尖的他又从人群中发现了某个护卫,似乎正在找人的样子。
“连姑娘,原来你在此处。”展昭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展某还以为姑娘走失了,正要去寻找呢。”
“展护卫应是在巡街罢,怎么今晚倒因私忘公起来了?”越发地确定连翘是跟着展昭一起的,石竹实在是按捺不了不快的情绪,冷着口气挪揄道。
展昭的脸色微闪过一丝不悦,还是抱拳一揖:“石老板。”
“街上有那么多人等着展大人来保护呢,展大人还是请罢,莫要为了红颜而误了公务,反落下什么不好听的话柄来。毕竟对展大人来说,百姓的安危才算是最重要的不是。”
连翘听了他的这番话,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展昭微青了一张脸,又不愿与他辩驳,便也掷地有声地回了他一句:“石老板如何能断定,连姑娘便不是展某重要之人?”
话音刚落,石竹和连翘二人就像被雷劈了似地,僵在原地。
“走罢?”展昭轻声问连翘道。
“啊……是、是……”连翘不知自己是怎的答应的他,更不知自己是如何挪脚走进人群中的。
两人都满怀心事地在人群里走着,因心不在焉的缘故,不免又被冲散了好几回。
展昭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几次,终于深呼吸了一口气,向连翘伸出手去:“来。”目光中藏着的深意竟令人心跳不已。
呃?
望向面前那对清润的眼睛,连翘微微颤抖着的手触碰到了对方经年握剑的手,随即被暖意包住。
两手就这样彼此交握着,向那灯火璀璨处漫步而去。
☆、【肆一】怪味鸡块解心结
次日清晨,连翘取过床头盛有蜘蛛的匣子一看,却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碰巧的,里头果然结了个端正的、圆圆的网,端的是罕见。
她盯着蛛网愣了半晌,才搁在一边,往厨房走去。
“阿翘今日春风满面呢,我说你昨晚是得了巧了罢?”钱叔一面替鸡拔毛,一面笑吟吟地打趣她说。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连翘一听这话,顿时就想起了昨晚的情景。她把手举到跟前一看,感觉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某人的温暖在。这般想着,她觉得一丝热气直往脸上窜,赶紧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我去买菜,钱叔你替我看着厨房……”连翘顺手抓过一个菜篮,匆匆忙忙地便往外头走去,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这孩子,小心点儿!”钱叔见她慌慌张张的模样,直摇头嘟囔,“怎么今日就冒失成这个样子?”
连翘提着菜篮在街市里漫无目的地逛着,一头走、一头感觉甚是心神不宁。
该不是为了昨晚牵到了展大人的手吧?
一道热气顿时从脸颊窜到耳朵根。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她使劲地一捏自己的大腿,定了定神,在一个摊子面前蹲下来聚精会神地挑选着鲜嫩的菜心。
“就这些。”连翘把拣好的菜心递给摊主称重。
“老板,送点儿这个给这位姑娘罢?”旁边忽然有一人指点着说。
“哟,石老板开口了,必然是要送的。”摊主摆出个笑脸来,赶紧又在菜上面搭上了几根葱。
“石老板?”连翘侧头看了,不觉有点儿惊讶。
“得空到我那里坐一坐么?”
石竹的脸色如常,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诚挚。连翘从摊主手里接过菜心,掂了掂重量,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店铺里就和平常一般地热闹。石竹向店面的伙计吩咐了两句,便直接把连翘带到内厅去。连翘仔细一打量,认得这是二人初识不久,石竹为感谢她照顾蒙冤坐牢的自己、而请她吃饭喝酒的地方。
那晚的气氛很是愉快,连翘记得石竹细心地为她描述出许多酒的滋味,那时的两人真如挚友一般相交。可是自从他表白、以及问自己是否愿意跟他走以后,这份交情便有点儿变味了。
不知石老板将自己带来此处,有什么话要说呢?
连翘虽然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怎么了?”石竹把一杯清茶递到连翘的手里,眨了眨眼睛,“怎么一副紧张的样子,我又不会吃了你。”
“呃?”连翘把茶接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干笑了下。
“其实我早该明白。”石竹坐在连翘的另一边,声音虽平静却掩饰不住一丝无奈,“我怎能不了解你的为人?昨晚却连事情都没弄清楚,就怪你没有来赴约。总而言之,阿翘,非常抱歉。”
见她要说些什么,石竹摆了摆手:“我后来想着,你真的没有收到那封信罢。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能强求。”他无奈地笑笑,“本来我就想着你若不来赴约,我便真的死心了。”
“那……”连翘小心翼翼地道。
“我们都是和食物打交道的人不是么?”石竹的眼睛望向远处,不知怎的就引开了话题,“只要看到客人吃得开心如意,我们便高兴了。可客人的胃口,只有他们自己最是清楚,我们也不能勉强他们吃不爱吃的东西不是?”
连翘心里一动,似乎明白了石竹的话中所指。
“阿翘的胃口,也只有阿翘自己知道。”石竹又将视线转回连翘的身上,“不过,我还是希望得闲的时候,阿翘能来陪我吃喝上一会儿的。到那时,我必定给你尝尝我的故乡、芫香国的果酒,如何?”
连翘望向石竹那对碧莹莹的眼睛。是了,这便回到了那时的感觉,与友人无拘无束地把酒相谈的感觉。
“当然!”她笑晏晏地答应着,站起身来,“石老板,有上好的辣椒粉和花椒么?算我便宜一些。”
石竹立马苦了一张脸,假装叹了口气:“误交损友,我以后亏的可不少。”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