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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其实我手上最厚的茧并不是在食指和中指之上。”
看了面前的手掌一眼,高永夏没有回话,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刚才的对手,他知道她所要表达的意思,但此刻的他已经不想再给她任何的回应了。
大久保沙罗坦然地对上对方的视线,现实与回忆中那么一瞬的重合已经让她能够认得面前的这少年,此刻面前的人的眼神与四年前落败的时候如出一辙——骄傲却难堪。
原来他找的人……
大久保沙罗随即敛目,找到对应的记忆之后她反而不敢对上少年的视线了,毕竟——当年的事,的确是她无理在先。
片刻之后,她决定忽视眼前所看到的,于是收回右手,然后礼貌地对众人报以一笑,“各位师兄,沙罗已经出来很久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沙罗想先走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得到大家的指教。”有点艰难地说完了虚伪的社交辞令,女孩故作优雅地旋身,在众人的注视下硬着头皮退出了对弈室。
关上门,有点心不在焉的大久保沙罗才走出两步,却是几乎全身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她很清楚刚才自己所下的棋就连道场里新入门的弟子都能轻松取胜,那男孩……然后她隐约听到了对弈室里传出来的声音——
“什么?!那女孩是朴老师的外孙女?!实力竟然只有这样,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如果朴老师是我的外公,我肯定会拼了命得到他的真传!”隔着门,女孩仍然能够清楚地分辨出那语气里面的忿忿不平,嘴角不禁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么说来她还是日本那位大久保老师的孙女,这女孩的棋力太对不起她得天独厚的身份了。”得天独厚吗?大久保沙罗嗤笑,她记得母亲告诉过她,即使出身在围棋世家,懂得下棋是一定的,但她的未来却也不一定要与围棋为伍,只是……
“对了,永夏你不是要准备参加研究生入段大赛吗?这个时候对上这么弱的对手你不担心会削弱棋感吗?”似乎被轻蔑了呢,但那又如何?其他人的想法与她何干?
“以前不是说朴老师有有一个被誉为围棋天才的外孙女吗?看来传言果然不能尽信……”
“砰”的一声,对弈室的门被猛然拉开,大久保沙罗扭头愣愣地看着那张同样愕然的脸,几秒之后,她率先举步离开。
……
“沙罗。”晚饭过去,道场的主人朴力哲忽然开口喊住正要回房间收拾行李的外孙女。
大久保沙罗顿住了脚步,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外公?”
春假即将结束,她和自家母亲也将要结束这次韩国的省亲之旅,回到日本,开始她崭新的国中生活。
“听说你今天道场的学生下棋了?”看着妻子和女儿惊讶的神色,朴力哲在心里苦笑,他被辗转告知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的不敢置信,毕竟沙罗已经有3年多没有再碰围棋了。
犹豫了一下,女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递给了妻子和女儿一记安抚的眼神,朴力哲站了起来:“我在对弈室等你,将今天的棋摆给我看一下。”
白子攻击凌厉,招招致命,虽然手法还有一点稚嫩,却完全不影响大局的发展;反观黑子,步调凌乱,完全无力招架,毫不挣扎便在中盘直接认输。
竟然已经退步到了这种地步了吗?还是她一开始就没将心思放在棋局上?恐怕是两者皆有。朴力哲对面前这个任性的外孙女感动深深的无力。
“白子是谁?”朴力哲当然是已经心里有数,但还是故意要明知故问。
“他们喊他永夏,我记得他了。”大久保沙罗抿唇补充:“他看起来很生气。”
“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赢他,所以才不愿意尽力吗?”朴力哲叹了一口气,永夏那孩子性子高傲,虽然四年前的那个所谓的入门考试只是个意外,心高气傲如永夏那个孩子,又岂会忘记轻易忘记输棋带来的屈辱?
“也罢,我们说过你的路随你自己选择。不过,”朴力哲目光如炬,“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轻视围棋,既然你下了这样的一盘棋,就给我好好复盘,认真反省一下。”
“沙罗知道了。”低头紧盯着棋盘,大久保沙罗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黑白间悬殊的力量对比,于是从头到尾,黑子没有任何挣扎。她输棋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对方的执着还是自己的无能,一早注定了这般的结局。
“扣扣”两声敲门声之后传来了外婆的声音:“家里来了一个道场的孩子,说是来找沙罗的。”
“带他过来!”看,人家现在是直接找上门了,“既然是你们两个人下的棋,那就一起复盘,一个小时之后我过来检查。”说完之后朴力哲潇洒退场。
室内两人相对无言。
“你今天没有尽力?”高永夏率先打破了沉默,以她当年的实力,即使现在真的疏于习棋,也不至于差到今天黑子那样的程度。
“今天非常抱歉,即使明知道赢不了你,我也应该拼力一战的。”大久保沙罗也不否认,既然做了就没道理不敢承认。只是如果她在比赛之前就已经记起他的话,或许她真的会说服自己去不顾一切一次,只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对手。
“那再下一局!”对于这样毫无诚意的道歉,高永夏的回答更加直接了当,他的语气依然是一如既往的骄傲。
“我们的实力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就算我今天下午尽了全力,也不可能赢你,这样的对弈对你来说真的有意义吗?”女孩无所谓地摇头,她不过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而且我不是她,师兄不也这样承认了吗?”
“别跟我玩这种幼稚的文字游戏,我只记得在四年前的那个人叫做大久保沙罗,”高永夏瞥了对方一眼,说出的话成功让女孩再也无话可说,“我只想问一句话:大久保沙罗放弃围棋了吗?”
“没有,我——没有。”沉默了一下,女孩轻轻而坚定地摇头,同时也是向男孩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但是男孩不会知道,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这样的答案,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放弃了,她却始终保持沉默。
其实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舍弃围棋,只是她真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先去完成。
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赢他,所以才不愿意尽力吗?大久保沙罗忽然想起了刚才没有回答自己外公的那句问话。
不是,她不是不愿意尽力,只是不敢尽力而已。
今天的那一局,其实她本来也没想过要下得如此糟糕,只是她在开局不久就已经判断出了男孩的棋力——远在现在的自己之上。如果她真的竭尽全力去享受那份所渴望的酣畅淋漓,那她自以为坚定的心就一定发生会动摇,因为这样的话她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对围棋的那份压抑的饥渴。
因为眼前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不能释放内心的那头凶兽。她必须时刻克制自己,因为她很清楚,内心筑起的那座牢笼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的坚固,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全然冲垮,而她的理智,也会成为那头凶兽的食物,被撕裂得干干净净。
“我们再来下一局,大久保沙罗。”少年目光灼灼,眼里尽是对围棋的浓烈感情,让女孩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她又何尝不怀念在棋盘之上恣意驰骋的那段日子,只是——
三年了,你真的不愿意再回来了吗?
开学
开学的季节里,海王中学的校园樱花正盛。
我们再来下一局,大久保沙罗。
宛如魔咒的一句话,时常缠绕在女孩的脑海里,正对着窗外的盛樱发呆的她无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
“沙罗酱,你不要发呆嘛,你要参加什么社团?”新同桌是一个非常自来熟的女生,她正兴奋地在女孩的耳边一直唧唧喳喳个不停:“听说我们学校的围棋社每一年都是全国大赛的冠军,好威风啊!我好想亲眼目睹日高学姐完美的御姐气场,但是听说音乐社也不错,而园艺社看起来又很有趣……啊,到底要选哪个才好?沙罗你呢,你要选什么?”
笔尖在划过围棋社的时候稍稍顿了一下,大久保沙罗最后还是略过它在弓道社前面打了个勾,“美央,我选弓道社。”
心里早就下好的决定,不打算动摇,也没有想过要动摇。
“沙罗酱怎么能这么快就决定好?唔,听说我们海王的弓道社也很好,但是我对它不是很感兴趣呢……”高桥美央继续纠结,“听说我们班的那个新鲜出炉的班草塔矢亮也要加入围棋社,要不我也选围棋社好了,既可以近距离接触我的偶像日高学姐,又可以欣赏帅哥。”
“塔矢?”女孩手上的动作一顿,塔矢这个姓氏对于日本围棋世家出身的她来说当然不会陌生,竟然是在同一个班吗?难怪她第一眼就觉得坐在第三排的墨绿色妹妹头有点眼熟,只是后来自我介绍的时候自己却突然走神了。
三冠王塔矢名人的儿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加入围棋社,这对他来说只是玩票性质的游戏?在学生社团里挥洒青春与汗水,这样的校园生活不适合一个注定会进军职业界的人。大久保沙罗暗暗摇头。
高桥美央凑上前,在女孩的耳边小声地分享着她刚刚打探回来的八卦,“不过听说去年的冬季围棋大会,海王可是摔了一个大跟斗,男子组的团体赛据说是有学校赢了咱海王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取消了资格,海王才取得了奖杯。而且有传言说那时候海王是栽在了一个小学生手上,所以后来对方才被取消资格的。”
“小学生?”虽然不清楚中学围棋界的实力如何,但恐怕那小学生的身份也不简单?不知道是哪位老师家的小屁,呃,孩子?但是她似乎没有听家里的人说过哪位老师的孩子,嗯,除了塔矢老师家的。
“沙罗酱,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加入围棋社,围棋很好玩的。”高桥美央不遗余力地怂恿着大久保沙罗,“好嘛好嘛……”
女孩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围棋的好,只是……
“围棋是很意思,但是我还是更想选择弓道社呢。”大久保沙罗抬手在空中轻轻地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标准而优雅得让人产生一种她真的手持弓箭的错觉。
围棋和弓道同样都是能让人修心养性的一项古老的竞技,不同的是,围棋是清明与激斗的结合,弓道是冷静与力量的融和。一如选择它们的人,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矛盾,也是一种平衡。
“唔,那好,沙罗酱也会下棋吗?有空和我下一盘?”闪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让人无法拒绝。
“好。”下意识地答应了之后大久保沙罗也是一怔,却猛然想起韩国的那位少年复杂的眼神——
“我会参加这次的研究生入段大赛,下一次再碰面的时候,我会以职业棋士的身份再向你报4年前的仇。”
如果下次见面的时候她也……
已经三年了,她已经三年没有碰围棋了,而她当初立下的誓言也很快就要实现了,虽然现在还不是时候重拾手上的棋子,但她也该是时候好好准备一下了。如今自己的棋力已是大不如前,如果她只能下出像那天一样如此不像样的棋,她倒是宁愿一辈子都不放下手中的那把弓箭,而选择永远远离内心的那份神圣,因为她永远是骄傲的大久保沙罗。
看到时间也差不多了,大久保沙罗站了起来:“美央,我要先走了,我得把书拿去图书馆。”作为新上任的图书管理员,大久保沙罗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
“嗯,那我先去饭堂等你,要快点哦!”抄起两个人的便当盒,高桥美央率先走出教室。
“嗯,好。”认命地拿起讲台上旁边的几本书,大久保沙罗也准备向着图书馆进发。
放学之后就马上去弓道社参观报名,不知道海王中学的弓道社实力怎样?不过也无所谓,她想要参加的是个人赛,她要在意的只是自己的实力问题,其他的似乎并不重要。
没走出几步,大久保沙罗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因为她没想到刚才话题的主角之一竟然正朝着她迎面走来。
“日安,大久保桑,请问需要帮忙吗?”温润而客气的声音从大久保沙罗的耳边响起。
纤细美丽的相貌配以温文尔雅的笑容,给人一种与同龄男生不同的成熟内敛的感觉,这样的人应该很难不受女生欢迎?难怪马上就被女生们一致通过直接封为班草了。只是同是世家出身的大久保沙罗太清楚那种从小就被教育与熏陶而形成的待人接物的态度,这不一定就是一个人最真实性格的体现。
“谢谢塔矢君,不过书不多,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面前的塔矢亮给人的感觉甚至与记忆中的塔矢名人相差很远,不过大概下棋的时候就不会像眼前看起来的这样无害了?
“没关系的,因为我也正好要去图书馆。”说着,塔矢亮便笑着从女孩的手上取过最重的几本书。
家教良好的塔矢亮很礼貌地忽视了同班女孩有意无意制造出的冷场,“对了,大久保桑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弓道社,我很喜欢弓道。”如果他的目的是在于试探,那她不介意为他肯定他心中疑惑,比如可能对现在的她来说弓道比围棋重要,又比如那个大久保家的很有围棋才华的女孩……大概已经消失了。
“这样啊……”曾经大人们是这样告诉他的:如果小亮想找一个同龄的对手,大概也只能是大久保老师家的那孩子了?在遇到进藤光之前,塔矢亮一直记住这句话,“大久保桑应该也很擅长下棋?”
塔矢亮这是明知故问,被冠以大久保的姓氏,面前的人又怎么可能不懂围棋呢?
“还好,但是我想比起塔矢君的话应该什么都不是。”这的确不是什么谦虚之词,看着塔矢亮的脸上流露出了难掩的失望,大久保沙罗微笑,“说起来现在我还偶尔会听到爷爷他们提起,说塔矢家那孩子为什么还没参加职业考试。”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明明听说棋力早已经达到了职业级别,明明在业余界应该已经找不到能与之匹敌的对手,那他到底为何还要留着这里蹉跎时间?
还是,他到底在等什么?
“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塔矢君你帮我拿书,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大久保沙罗实在不明白,一个人的围棋要怎么下。
或许弓道真的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一个人也能射出漂亮的箭。只是最好的,却不一定就是心之所向。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大久保老师家,曾经在走廊里看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女孩抱着一把弓在走廊上跑过,然后又回头趴在门边向里面张望。那就是大久保桑对吗?”塔矢亮突然问道。
那个时候他正安静地看着父亲和大久保老师研究棋局,无意中瞥向门边,却看到那个粉嫩的小女孩正对着自己扬起大大的笑容,还举起她手上的弓向着自己努努嘴,像是再在邀请自己加入她,虽然自己最后是摇头拒绝了,但是在看到那笑容的一瞬间,他的确有过想要点头答应的冲动。
大久保沙罗怔了几秒,然后唇边忍不住扬起一抹耐看的笑容,其态度一扫刚才若有若无的冷淡矜持,而是放下手中的书,非常正式地向塔矢亮鞠了一躬,“嗯,难得塔矢君还记得。未来的三年,又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当所有人都在叹息她放弃了围棋的时候,原来还会有人记得那个抱着弓的小女孩。
“我也请大久保桑多多指教,有空的时候我们也下一局棋!”塔矢亮虽然愣了一下,却还是马上以同等程度的鞠躬作为回礼。
“好。”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而已,她不会当真。
……
从窗外吹进来一阵微风扬起了天蓝色的窗帘,像是长裙的裙摆随着少女的舞动而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当一切动静停息下来之后,大久保沙罗突然发现自己的便当盒里竟然多了一片粉色的樱花瓣,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所以我真的觉得围棋很有趣,还好我选择了围棋社。”高桥美央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围棋社的趣事,发现自己的同桌显得有点沉默,才愕然想起一直都是自己在自顾自地说话,她不好意思地搔了一下后颈,“对了沙罗酱,你加入的弓道社怎么样?好玩吗?”
“嗯,挺不错的。”大久保沙罗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表示不介意,美央虽然比较爱说话,但是软软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让人感觉就像微风一样舒服,“说起来,我们在这里吃午餐真的没有关系吗?”
女孩再次环视四周,这间教室虽然是陈旧了一些,书柜上整齐摆放的棋谱集似乎也有点历史,但是教室中间放置的几个棋盘表面依然干净得一尘不染,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被废弃了的社团教室,顶多只是不太常用而已。
“放心,日高学姐说了这里以后就是咱围棋社女生的休息室,尹老师也答应了,所以日高学姐将钥匙给了我,让我们一年级的有空就过来收拾一下。”高桥美央拍着胸口保证。
“说起日高学姐,她果然是我的偶像……”说道自己的崇拜的人,高桥美央似乎有怎么说也说不完的话。
大久保沙罗一边吃饭一边静静地听着,直到把便当盒完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