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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麦芽从麦子上拔下,用木锤子砸成碎末,而后把麦芽碎末与煮熟的糯米一同放于大锅中小火蒸上一天一夜,当糯米与麦芽完全混为一体后,悉数盛出放于木桶中,最后用纱布一次次裹着热气腾腾的米饭,穆归与韩三一人拽着纱布的一头,往相反的方向拧着。
黛玉一面笑嘻嘻的看着韩三穆归满头大汗的,同时又拿着小木瓢一勺一勺的把滴入木盆子里的浆水转移到水桶里,迫不及待的她还时不时的趁着两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用手指浸在浆水里,迅速放入嘴里尝了尝。
与她在贾家吃过的糖不同,这个怎么感觉像是糖水呢?歪着脑袋,又舔了舔手上留下的余味。
“丫头,还没做完呢,快点把浆水舀起来,要溢出来了。”穆归和韩三停下手上的动作,在院子里歇了歇脚,等着黛玉一瓢一瓢把满了的浆水舀出木盆后,他们才继续开工。
还没转几下,哗哗啦啦的热水从纱布里被挤了出来,“你们就不能慢点吗!”她才刚弯腰舀出大半的浆水,他们这一下子,她又得累死累活忙半天了。
“是谁喊了好几天说想见识真正的麦芽糖的什么样子的?又是谁每天能傻傻地蹲在麦子旁看一天的?要是某人不辛苦勤快些,最后吃不到糖的还不是她!”用脚撬起一把椅子,“哐当”扔在身旁,韩三朝着黛玉冷哼哼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找个空隙享受一下。
“哼,还不是你说要。。。。。。。。”一开始还以为会送竹蚱蜢给她的韩三是个好人,谁知道长了一张臭嘴,成天就知道针对她。
“咳咳,咳咳咳咳。见黛玉学聪明了,还知道掀他老底了,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吃到麦芽糖的韩三没等黛玉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就上演了,还不忘暗中提几下黛玉的椅子。
要是你把我漏出来,信不信你也吃不到!威胁的看了眼黛玉,随时一副‘同归于尽’的样子。
是你的错还是我的。手里拿着一瓢浆水,对着韩三摇了摇,黛玉得意的笑着。
“我说,你们俩要是不想做了,我就忙活其他事情去了。”看着两个凑在一起就不消停的黛玉和韩三,穆归头大地望着还在眉来眼去的他们两人。“要不,等你俩商量好了,再叫我吧。”
一听穆归要撂担子不干了,前一刻还在为着‘不争馒头争口气’的黛玉和韩三立马行动了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最后一步,也是最简单的,把挤出来的麦芽浆水放在锅里小火熬煮着,直到粘稠发亮。
“哇,这个就是麦芽糖啊。”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厨房打转的黛玉这回揭开锅盖,看着锅里冒着细密小泡的金黄色液体,拿起放在一旁的勺子,盛出小半勺。
等不及吹冷,伸出舌头沾了沾勺子的边缘。
甜,却又不似常吃的糖那样腻味,淡淡的甜味浓郁的糖香让她不免食指大动。
“想吃就盛一碗去,应该还合你胃口吧。”穆归走到灶台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陶瓷糖罐,把新鲜出锅的麦芽糖盛进罐子里。
见是有人来了,好不容易才难得真心高兴一回的黛玉,嘴角的笑容一点点褪了下来,转过身瞧着穆归。
点了点头。。。。。。她垂下眼帘。。。。。。不多时。。。。。。又摇了摇头。这是她答应帮韩三弄的,不能留下给自己享用。
退到一旁,双手交叉,并不多言什么,只静静感受着满屋糖香四溢,她注定留不住什么东西,又何须强留东西在她身边呢。
见黛玉无所事事,穆归也不客气的‘使唤’她做些小事情。这个姑娘,他也是真心实意当妹子认下的,若是以后她能回去过富贵的生活,那他们也就权当是萍水相逢,有聚有散,若是她再也不能回去了,那他也养着她,当她一辈子的兄长,过个两年给她相个可靠的人家,备份厚实的嫁妆。不管是哪个结果,她现在都得学着如何过寻常人家的生活,即使再不能回去,也不用担心柴米油盐酱醋茶。
“去把柜子里的漏斗拿给我,就是那个上面大下面小的那个。”
“把炉子口的柴火撇出来些,现在不需要什么火了。”
“把水缸里的水舀到锅子里浸浸锅,明天好清洗。”
今夜有点闷热,加上白天的事情,黛玉翻来覆去的怎么都不能入睡,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她猫着步子,避开地上的韩三和穆归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皎洁的月光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黛玉像个孩童般小步走在碎石子路上,到了屋后的河边,没有多想,拾阶而上。
这些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偷偷掀起窗户,从缝隙中打量着外面的景色,若说河景有多好看,倒是不尽然,只因她心中经常升起隐隐的期待,想再见一眼湘云,哪怕就问问她过的可好。
夜晚一片漆黑,连流淌着的河水也只依稀在月光下看见屡屡水波,潺潺流水声,沙沙树叶作响,一切都显得宁静平和。
静静依靠在粗壮的木柱边,歪着脑袋,空洞无助的眼神游离与世间万物,双腿随着微风一前一后摇荡着。
“给你的。”一个小糖罐出现在了她眼前,带了几分茫然的黛玉这才聚焦了视线,并没有接过罐子,转过头不解的看着穆归。
“真当我是傻子呢!”忍俊不禁,穆归顺势依着黛玉坐了下来。他们俩个那点子“交易”他早就一清二楚,要不是见一直郁郁寡欢的她难得对一件事这么有兴趣,他也不会坏了规矩,毕竟他又不和韩三一样满嘴念叨着吃糖的。
“我也用不着这些,这几天也算是长见识了,第一次能自己做成一样东西,挺好的。”温婉且饱含感慨的语气,与一开始来到这小屋时爱发小脾气的她截然不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深深的看着月光下黛玉朦胧中透着美丽到不可方物的侧脸,“留着吧,就当是纪念,毕竟也不可能天天弄这些没用的事情,这一罐够吃好几个月的。要是嫌拿勺子吃着不痛快,我们改天也能加点碎核桃花生的,制成糖块嚼着吃。”放下罐子,率性的向后倒去。因为先前他是背着黛玉席地而坐,现在一睁眼,漫天的繁星闪烁尽入眼中。
两个人,一正一反,一坐一躺,一个听流水哗哗,一个望碧海青天。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环着身子,像在自言自语,又恰如同穆归聊着:“我只是觉着,人生要是像我们眼中的景色这样平淡却能让人沉入其中,这该多好。没有起起伏伏,潮涨潮落,也没有离别与生死,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这该多好。“
“你不像是个二八少女,瞧着倒是一暮年老妪,满脑子全是看破红尘的想法。就我一个打鱼的来说,潮起潮落时,生意红火,要一直河水平静无波的,怕是连饭都吃不上咯。要是没有潮起潮落,你又怎能知道平静的滋味?”睁眼,入目所及的是她光滑的下巴,闭眼,又是浮想联翩。看来,他也该是个时候存些钱讨个老婆过日子了。
“可是越往前走,失去的越多,要是我继续走下去,不会把自己都弄丢了?”她已经没有任何能舍能丢的了,黛玉苦涩的自我调侃着。
双手用力一撑,与黛玉平排同向坐着,顺手折下河边的一根树枝,另一头递给了黛玉:“这边给你,由我牵着,到哪我都把你找回来。”
黛玉‘扑哧’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个傻的,我俩又不是花,不是叶的,哪能被树枝一直牵着。就算是花,也有凋零的那天,是叶,也有飘落枯萎的时候,最后还不是散的散,离的离。”
“那换个个儿,你牵这头,我拿这边。”迅速将有枝叶的这头转换到了自己这边。
“这头那头还不是一样,难不成有什么稀奇说法不成?”拾起一片掉落的叶子,对着月亮,黛玉突然想起一叶障目的成语。由远及近,由近及远,试图想让叶子与月亮一同大小。
“给你变个小戏法,明天你就知道结果了。”又折下十几根大小不一同时枝叶茂盛的树枝,一一沿着柱子四周的泥土插进水中。
就这样,一夜好眠。
知道结果的黛玉抱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你居然把自己比喻成虫子。”
“这个,不是虫子,是河螺,能吃的。”穆归没好气的瞥了眼毫无形象的黛玉,加点辣子爆炒味道最好了。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句话,是她一辈子听过的最暖人心的情话。无论何时,只要她把那头满是枝叶的树枝抛出,他无论在哪里,都会第一时间出现。
第33章 风雨欲来。。。。。。。。。。。。
这日小院里突如其来了一个陌生的老婆子,话还得从那日穆归拿着黛玉的信物去贾家带话,当时虽然被王夫人三言两语的否认了还有家里这么个大姑娘流落在外,却被一个不曾露面之人偶然得知了这件事,将信将疑下派人跟着穆归找到了黛玉的歇脚处。
那个在墙角处看完这一场闹剧的人,不是别人,是自祖上起就与贾府有世交之宜,同荣同难,又和贾宝玉惺惺相惜的北静王——水溶。
由于和水溶是难得的知己好友,生性天真的宝玉也不曾藏着捏着过,当然没少在北静王面前提起府里的姐姐妹妹们,而其中提及次数最多的还是他的心心念念的林妹妹。
水溶本就是个风流潇洒之人,一来二去,在宝玉这个‘媒人’无心插柳之下,竟然真的对那个素未蒙面的林黛玉有了几分好感。
当日得知宝玉要娶自由青梅竹马为妻时,他对月伤怀了整整一晚,成婚之日时,故作释然的他早已下定决心忘却佳人,真心恭喜宝玉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后得知,新娘不是林姑娘的那刻,难以抑制的欢呼雀跃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去贾家上门提亲。虽然他已经有了王妃和侧妃,但是林姑娘的家世背景也足以让她在王府后院得到一个好位置。
下一刻的死讯有如当庭棒喝,难以置信,什么也不顾的冲到贾府拉着贾宝玉一顿呵斥,既然他那么喜欢他的林妹妹,为什么在林姑娘仙逝的日子,他居然在和别的女子成亲,这难道就是他贾宝玉一堂堂正正的男人对孤身弱柳的所谓情谊吗?
他痛骂了两个时辰,可贾宝玉还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样子,一句都不曾听得,最后,北静王只得泄气的走了。
又两日,无法相信佳人已逝消息的他突发奇想的要去拜祭林姑娘,即使再也不能一窥庐山真面目,能看一眼画像,他能寻得世间最好的画师临摹一张一模一样的,好留待日后‘对人伤怀’。怎么也料不到,还没踏进贾家,却得知了这样一个难以消化却令人振奋的消息。当即决定,若消息为真,立马迎娶林姑娘进门。
可世事总容易横生枝节,哪一切尽如人意!
北静王派来的姜嬷嬷自打进了乡下地界之后,坐在轿子上的她稍稍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田野里有着许多的农家汉子们正在弯着腰,拿着镰刀割麦子。这场景在北朝黄土面朝天的农家人眼里是在习以为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落到堂堂北静王府上受人追捧的嬷嬷眼中,却满是诟病,她看着一个个庄稼汉光着膀子,下身仅仅只穿了一条及膝的粗麻布裤子,身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土印,还有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的满身臭汗,这一切都让养尊处优的她自打出了城,手上的丝绸帕子就一直放在鼻子下面,似乎是想阻挡空气中那些脏东西被她吸入鼻子里,又或许是在掩饰着一脸的嫌恶之情。
她就想不通了,王爷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对个没见过面的小丫头片子上心了,她在路上嘀咕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只道:等会见到真人,她定得睁大眼睛好好打量一番,看看到底那个姑娘有什么魅惑人的本事。
正是打着如此的心思,到落轿的时候,她整理了一番仪容,硬是扯了张笑脸,甩着帕子就走出了轿子。
她知道那个男子不在屋里,所以也只是象征性的敲了敲门,待屋内有响应之后,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甚至屋子里也只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厨房以及茅厕,在房间里更是令她睁目结舌,只有一张床却住了两个人。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还能有什么好事情。姜嬷嬷的眉头越来越皱,在心里已经直接将还没打过照面的那个王爷心仪的女子直接列入了黑名单中。
说是打量着这个小屋,可是这简陋的屋子让素来见惯华丽厅堂的姜嬷嬷仅仅只是轻轻瞟了一眼,然后就将视线放到了半倚着身子靠在床上的女子身上。
对于任何一个为儿子或者从小奶大的乳儿子挑选女人的婆婆或者奶娘来说,黛玉虽是绝美佳人,却不易讨长辈欢心。女人不喜欢比自己年轻漂亮的女人,即使后者可能会成为自己儿子或者奶儿子的女人,这是其一。至于第二点,在成精了的婆子眼中太过羸弱的黛玉生养上怕是个困难的,能不能怀上都还难说。
开门见山的表明身份后,姜嬷嬷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老身今儿个过来就是特地给姑娘道喜的。”
“何喜竟然能让北静王府的嬷嬷屈尊陋室?”一个小小的婆子都敢在她面前摆架子,若是没有失落,这是不可能的,黛玉嘴一横,话中亦是满满的讽刺。
“对啊,我倒要听听,哪里来的借着北静王的名义骗吃骗喝的?”正在水塘那里收渔网的穆归远远的就瞧着一顶轿子朝着他家的方向晃悠晃悠着,旁边还跟着一群小厮,以为是贾府或者是黛玉的其他亲戚来接她了,赶忙放下手里的家伙,跟着跑了回来。
姜嬷嬷高傲的昂起了头,不拿正眼打量着穆归,响亮的一声冷哼表示自己不屑与这种人说话:“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这可是某些人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情,你们家草窝里飞出只金凤凰,你这当大舅子的以后还不得跟着你妹子进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能被他们家王爷瞧上的,可是天大的荣幸,这个身上一股鱼腥味的臭小子听了这话还不得跟狗腿子一样感谢他们家王爷的大发慈悲。
“啊?”穆归和黛玉对视片刻,两人眼中都透着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甩了甩上好的丝绸娟子,“我家王爷看上你家妹子了,就派老身来通知一声,过几日我们府里就会派顶轿子出来,把你妹子接进府里的。”其实姜嬷嬷早已从北静王那里知道了眼前这位姑娘的真实身份,可她此刻却揣着明白当糊涂,故意将他说成那个穷小子的妹子。这也不全是她一个下人的主意,他们府上的王妃和太妃都是默认的。
姜嬷嬷志得意满的刚说完,就听得“嘭”的一声,气急的穆归当场掀翻了桌子,指着大门喊道:“滚出去,带着你那群狗腿子立马给我滚,休得脏了我这个地方!”
被这话气的,黛玉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摁着心窝子厉声呵斥着:“我乃堂堂前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我林家虽然落败无人,但也不至于让你们侮辱至此。我倒要看看有哪个人胆敢以小妾之名来侮辱我,侮辱家父,侮辱我林家,我林黛玉还在!”
扶着被惊吓到还砰砰直跳的心,姜嬷嬷嫌恶的说道:“你们一个一个的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呢,呸,我们家王爷能瞧得上你,你就该问问你那八辈子祖宗有谁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善事,才给你们这么天大的恩赐。”
插腰指着黛玉,丝毫不留情面的谩骂着:“你还当你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小姐呢,不知廉耻的跟陌生男子共处一室,谁知道你们知道有没有什么猫腻,我看你也就不要在我面前装清高了。我可是看在你要伺候我家王爷的份上,也不愿意把你往歪了想,若是你硬要让我觉得昔日的金凤凰现在变野雀了,那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瞪大的眼睛如铜铃般耍仓獠谎远鳌�
穆归早已气的脸都紫了,抬起椅子朝着姜嬷嬷砸过去,“你要再敢多说一句话,信不信我能把你们全都丢到河里喂鱼去。”
避闪不及的姜嬷嬷脑门上被厚重的实木椅子砸了个极深的窟窿眼儿,鲜血扑扑往外冒,怎么斗止不住,吓得她一下子瘫软在地,连滚带爬的出了屋子。屋外的那群北静王府奴才本想进来帮忙打架,见穆归凶神恶煞的把抬起桌子向着他们扔去,也都一个个屁滚尿流的逃走了,甚至顾不上带走满脸血迹斑斑的姜嬷嬷。
“滚,你给我滚,我就是死也断不会受你们如此侮辱,要是你们敢把轿子抬来,我就让你们看看我到底。。。。。。。。。”黛玉这才控制不住的痛哭了起来,把脸埋在穆归给做的麦子枕头上伤心欲绝。
黛玉在没有任何庇护伞的情形下看到了她所从来不知道的另一面世界,亦或许她知道,但却不愿去面对的那个黑暗面。
还是没学会怎么安慰人的穆归只静静的陪在一旁,等她哭累了,这才打算给黛玉换了个干净的棉花芯的枕头。
“我就要这个,才不要那个。”拽着麦子枕头怎么斗不肯松手,黛玉有些沙哑沉闷的声音响起。
“这个,我拿出去晒晒,瞧它湿的,都够再抽一回芽了。”
始终不肯抬起的头就着麦子枕头拼命像个拨浪鼓似的拼命摇着。
“莫再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了,瞧那婆子就知道是个缺德玩意,说不定就是打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