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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薄薄的亵衣裹在身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玉佩,正欲扔到火势正旺的盆里。
“新来的,别以为老爷在你床上多滚了几日,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你那点本事还是老娘吃剩下的,还不赶紧过来给老娘捏肩捶腿。”墙的另一处,一泼辣的女人在吼叫着。
“算了,你还是不要到我梦里来了,在那边另寻一个好的,安生过日子吧。”还是不要让他瞧着昔日自己的女人正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是个男人大概都会吐血吧。
往前一抛,‘咚’的一声,听见玉佩与铜盆的碰撞清脆的碰撞声,转身离去。
在庵里的时候,她以为那里就是世间最肮脏的地方,出来之后,却发觉自己才是最脏的。
今天,是秦钟的忌日,或许只有她一个人还记得吧。
在智能儿走远之后,鬼使神差的,黛玉走到铜盆旁,垫着帕子捡起了玉佩。
好像,曾几何时,她也曾见过这样的玉佩,只是,在哪儿呢?
“那人到底是谁杀的,总该有个说法吧?”声音从王熙凤的屋子里传出。
“我哪知道,贾知府说是,当书的人没钱赎书,一气之下半夜闯入古董铺中,杀人夺书呗。” 翘着二郎腿,贾琏不着调的应着话。
“你别拿那套东西来糊弄我,真当我是傻子呢,你就给我句准话,是不是你或者家里其他的人派人做的?”依旧响亮,落地铿锵有力,听着王熙凤应该身子爽朗不少了。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让人做的,你就迫不及待的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贾琏讥讽的说着,全然不顾多年的夫妻情分。
“你。。。。。。。。。。”胸一闷,连句话都说不上来了。
“你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别想着一盆子扣在我头上,让人指着我脊梁骨骂我孙子,好不容易才有一个的儿子,被你害死了,你是要叫我断子绝孙呢,还是想如何,给句准话,我等着。”这么多年他忍够了,这辈子就最后悔娶了这么个蛇蝎女人。
王熙凤这辈子都忘不了,她的男人会这样憎恨的看着她,终其一生,她也忘不了,贾琏从心底激出的恨与怨。
她错了吗?
“林姑娘,我进去给二奶奶和二爷通报一声,你先暂时等一下吧。”小红着急的看着窗户砂纸上两个互相指责的人影,一咬牙,准备进去通报。
“不用了,我下回再来就是了。”看来,她来的不是时候。
离开,耳边却一直环绕着王熙凤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世上,又有谁过的比谁好了,只是大都看着表面光鲜,一肚子的苦水自个儿尝着,不与外人道。
这厢,一路逃亡至千里之外的穆归与韩三开始了在驼队里摸爬滚打的艰难生活,‘杀虎口,包头成’,成就了多少英雄豪杰,又让多少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不知,他们俩的未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第39章 茶马古道
搓了搓结满冻疮,裂痕的双手,走到前面不远的小土垛子旁,坐下。
“这都到南面了,你怎么还拿着烟杆子不放?”弹了弹正冒着热气的烟杆,闻不惯这种味道的穆归移了移位置,皱眉说着。
“哦,段家姐妹给送来的,在北边的时候就听人说云南的叶子烟最好不过了,恰好嘴也馋,就挑了卷尝个味道。”耸了耸肩,韩三长吐了口气,云雾环绕下,他精致的面庞顿时模糊不清。
几个月前刚开始逃难的时候,两个从来没出过远门的人稀里糊涂的一路北上,误打误撞到‘杀虎口’,这才没了方向,也没多余的银子够他们使唤了,恰好一个驼队招人去蒙古,算是暂时谋个生计,自告奋勇也没真正受过多少苦和罪的两人就这样跑了趟蒙古,跟着驼队里的人学了不少本事。
可同时,也学会了怎么使用土烟卷,那时又是刚入冬的时候,越往北上,寒风吹着,大雪下着,而驼队里的老人们早已适应了风餐露宿的光景,却着实苦坏了他们两个,每天是想尽办法的往身上加衣服,然而这样一来,分量重了,步子更慢了,好几次差点就掉了队。况且身上真正的又能有多少衣服,穆归愣是把所有的衣服都给了受不得寒的韩老三,也不济事,在一次走山路的时候,两人初学乍练的捣了一个豹子洞,折腾了一整个晚上,这才成功制服了两头母豹子,用豹皮充当衣服裹在身上。
外面被风吹着的地方这下不冷了,里头每每一呼吸,浑身都能打着寒颤,韩三的脸色更是惨白,好在驼队的头也是个良善的,见新来的这两个小伙是个脚踏实地,勤勤恳恳的,就从自己的包裹里拿了点土烟,教穆归他们抽着。
“你们啊,太嫩了些,尤其是你,身子骨咋地弱成这个地步,一点都不像俺们陕西的汉子!”操着一口正宗的陕西话,厚重的大掌在韩三背上连拍了好几下。
“走驼队地,哪个不挨冷受冻的,嚼点烟草子就好哩。”不顾韩三一阵阵咳嗽着,又挨了一大掌。“汉子又不是个娘们,好看是没用场滴,看看你老哥,给俺这瓜老汉当半个儿正好,正好。”单手拿着烟杆,一个吸气吐气的,呛得从没闻过这么重烟味的穆归顿时倒退了好几步,止不住地咳着。而好不容易才咳嗽声渐弱正暗中对着穆归狭促笑着的韩三也不顾上许多,咳嗽声此起彼伏,逗得在蒙古包里休息的其他壮汉们大笑不已,直说南方的男人一点都不汉子。
“大叔,我们不用这些,还是你们几个老哥俩多抽几杆。”驼队里几乎人人都有只随身携带的烟杆子,只他们俩哪里见识过这个。
这驼队的头真真是个豪爽的陕西汉子,完全无视穆归韩三这种在他们眼中‘娘里娘气’的拒绝方式,硬是把烟杆子和烟草放在他们怀里,还热心的用自己的做了次示范。“是个汉子都会这个,真不晓得你们是打哪个地方来滴,在云南那头,女娃娃都会使这个,还不比你们强多了撒。”说完,转头就回去清点货物了。
个把月了还接受不了老大叔这种山西口音,每次只要一听着,韩三都能憋着笑上大半天,后来知道老大叔不知啥时候看上穆老大了,平时没少找他们聊天,说的全是他们家姑娘怎么有本事能干又是个臀大能生的,要几个有几个。
“母猪一趟还能下三个崽儿,我家啥子都不多,就丫头片子多,你多求(娶)几个去,一趟也能给你下个七八个的。”像模像样的学着老东家的语气,早已经笑弯了腰的韩老三直捂着肚子,“太。。。。。;太。。。。。太逗了,老大。。。。。。。这个,你给拿着,做人家女婿,哪里能不晓得抽贼个噻。” 暗自佩服着,看来他的陕西调子学的也顶顶好,下回要是老大‘嫁’到那旮沓去儿了,走亲访友的,他够撑场面了。
咦,为啥是嫁呢。
哇,意想不到他连东北片子都会了,看来老大嫁哪儿,他都不用愁。
却没想到,一个兴奋,一句不落的,跟豆筒子一样,想的什么全给说了出来。
铁青的脸,对着韩三的臀部狠狠踹了几脚,“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嫁’给这儿的蒙古女人,凭着兄弟情义,我保证一百两银子,低了,谁都不卖!”说来也稀奇,蒙古男人比起驼队里天南地北的人更加壮实个儿头也翻了一翻,只是一眼望去都五大三粗的,少有江南人特有的精致五官。自打韩三这张江南男人都少有的俊脸出现在草原以后,明的暗的示爱的女子不少,更没少为他打架的。
“老大,你可不带这样的,这些蒙古女人长的比我还高大,打起架来我都能落下风,你忍心我就此雄风不再,一蹶不振吗?”哇嘞,太恐怖了,说起来,他还是喜欢家乡的美人儿。
其实,在江南人眼里五官并不出众的穆归到了蒙古之后,在一个充满易激易怒的蒙古汉子的地方,他的稳重少言成了与韩三截然不同的风景,不少人都向马队里的人打听,却一一被马队的头也就是陕西老大叔暗中给回绝了,“另外那个小子,你们爱咋办咋办,就是今儿个捆去洞房,老汉子绝无二话。可这个不行,那是俺女婿,庵家里三个女儿大着肚子给他生娃嘞。”欺负着穆归和韩三不懂蒙古话,老大叔私底下没少转移矛头,故意让这些很深交情的蒙古商人知道,他这回不是为了赚钱来滴,是要带着女婿看看世面,接班嘞。
“没事少招惹她们,我们也只是路过这里,过两日交了货,再去置办新货,也就离开了,你要是真弄出点事情来,我就是死一万次都没法和你老爹交代。”因为自己的事连累老三到处吃苦受罪的,他心里已经够过意不去了,要是真因为一个姑娘永远留在草原上,他怎么跟村长夫妇交代啊。
“老大放心,咱俩是兄弟,你不娶,我绝对不找老婆。”举着手掌信誓旦旦的发着誓言,只是还没举到一半就被穆归一把拍了下去。
“我俩又不是亲兄弟,你家大哥,二哥的早娶妻生子了,就连你家小妹不也都在找人家了,你总不能一直挡着她的道吧。”好几次,去韩三家的时候,都被他二伯母叫住说话的,绕来绕去都是为了让他劝着老三早点安定下来。
当然知道穆归在说什么,“我婶娘那是。。。。。。。”哪里是为了他这个侄子,还不是他家小妹看上眼前的这个榆木脑袋了,可试想自觉是书香世家高人一等的老头子还有他那个家境落魄却对昔日繁华生活念念不忘的娘怎么会同意这样一桩在他们眼中‘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他出门前,又有人给小妹说了门亲事,给城里一个三十多的师爷当继妻。
他那个一心要把女儿嫁给昔日情人的儿子,再续当年未完姻缘的老娘自然瞧不上每个月就领几吊银子的师爷,可一心想再往上当个小官的老头子,就觉得师爷,有文化,不像衙役侍卫的打打杀杀,辱没他书香世家的名声,再说,师爷,还是天子脚下的师爷,可比他这个一文不值的村长来的体面,没再商谈,当初应下了。
那段消失的日子还不是替小妹到处奔波去了,哎,各家都的烦心事,不提也罢。
“老大,一路走来,你也见过不少姑娘,就没个动心的?”袖子下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摩挲着那根缝在袖口的大红色碎布缎子。
那个时常忆起的女子再次占据了他的脑海“自打那之后,我就没再穿过一见真正大红色的衣服了,配不上,太脏了。这个缎子,是我对以前的最后一点念想了,接在你衣服的破洞上,也算是物尽其用吧。”爽朗的声音下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苦涩,无奈与抑郁。
灵活的双手不断上下翻飞,一夜无眠,一副‘海棠春睡,鸿雁来归’图跃然袖间,咬断了最后丝线,“望公子早日雁塔题名,到那时,便忘了我吧。”衣服轻轻披在了缩在椅子上睡觉的男子身上,面目模糊的女子喃喃自语着。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该干活了。”推了几下韩三,穆归率先放下御寒的酒,跟着驼队的人搬起了货物。
在那之后,他们就再没聊过这个话题,一个存心回避,另一个心里也藏着事情,驼队是要到外蒙,绥远那些地方去买卖的,最后实在受不住寒的两人正好遇上马帮跑南面,就跟着马帮一路向南,却没想到,竟然到了云南。
一路上,两人私底下交易得的银子,还有大冬天的到河面上凿洞挖鱼挣的银子,全换成了上中下各不等的皮袄,羊皮,还有大包小包的边境人眼中不值钱的草药。更让人说道的是,韩三见原来连糖也能交易,就和穆归商量着在休息时煮它几锅麦芽糖,没成想,一出市面就大受欢迎。只是,小数民族人大都喝羊奶,马奶之类,又或者食用奶酪,麦芽糖恰好能代替价格昂贵的白糖,又能代替白糖的味道。
只是,唯一令人感到缺憾的是,韩三实在受不住寒,学会了拿烟杆子,幸好烟瘾不重,只是天一冷就得靠那个暖身子。
到最后,驼队的头,也就是他们现在时不时提起的老东家,还想法子让穆归跟他回去当女婿,“额们那里头,穷是穷了些,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到那里头去,就把额女娃子带走,一年的,我也不少跑你们那,就去儿你们那儿,歇歇脚,看看我女娃子和外孙子。”可惜啊,这么不错的娃,还给他弄丢了。
烟草烧尽后,韩三反手一转,递给了穆归,努努嘴:“要不,来上几口。”他这动不动就受寒发痛的胃,全靠这东西给挺着了。
“拿远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闻这味儿,喉咙就难受。”扯过烟杆子放到地上,“过两天开市,我们也去逛逛,备些好的东西带回去吧。”
“啊咧,老大,我还以为你乐不思蜀呢,没想到还记着回去呢。”朝着对他挥手示意的云南姑娘摇了摇头。“该不会是念着某人吧?”
“这是什么话,总得回去过年吧,再说都几个月了,风声也该淡了。”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应该不错吧,比起跟着两个大老爷们东奔西跑的强多了。
“老大,咱们也就说开了,我瞧着你对她可是不一般,要没点什么我还真不信。”活灵活现的,像只拨浪鼓一样摇着脑袋,反正打死他都不信,别人不知道,那么多年兄弟,他还能不知道,老大看着不管事,实际上人更冷,还是个总不开窍的。这回,能为了一个女子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稀奇了。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干活去了。”单手撑地,站直身子,打算抬腿走人。
“老大,我可没说什么呢,你不至于不打自招吧。”按着穆归的肩膀,非得让他坐下。
“可咱们也实话实说,你别嫌我多嘴哦。人家是天上飞的凤凰,家里养的金丝雀,而我们只是个吃了上顿还得想着下顿的平民百姓。我这也不是什么老头子嘴里念叨的门第观念,非得门当户对的,只一点,你要看上蒙古女人,要愿意留在云南这里当上门女婿,甚至,你爱上我妹子,做兄弟的,我绝无二话,都给你办妥。但独独她不行,真的不行。”一声叹息,人的命运为什么总是这么奇怪,看上你的,你对她没感觉,而你看上的,也不得不因种种原因放手。
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低声应了句:“我知道,况且我也没。。。。。。。。”有些话,连他自己都无法欺骗,又怎能瞒得过精明的韩三。
“不,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每回会特地留着一小罐麦芽糖不卖,留给谁呢?”连他开口都不给,太可气了,俗话说‘兄弟如手足’,老大怕是早忘了,就记着衣服了。一脚把落到他跟前的石子踢回给穆归,“不管她是在她外祖家过的是好是坏,总能衣食不愁,我们也管不了她的嫁娶生子,因为毕竟还是外人。可退一万步,她在哪里过的不比跟你到处逃亡,风餐露宿的要好。”就他这亲兄长都管不了妹妹的婚事,半路认来的更是插手不得。
“老三,我真的从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本事能对她管动管西,每次看着她孤苦伶仃的。。。。。。。。”扭着鞋底,几下之后石子被压进土里,抬头仰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老三,我和你不一样,这世上,除了你这个从小到大的兄弟,我就这一个半路认来的亲人了,再也没了。”所以,他得珍惜。
“哎,算了,我又不是不通情理的,就拿她当妹妹吧,这样会好些。”抬手轻拍了几下穆归的后背,勉强笑了笑,带着没落的神情离开了。
这些话,他都说服不了自己,还能指望对老大有什么帮助。
这世上,情之一字,害人不浅。
而穆归一直坐在草垛上,不知想些什么,直至太阳落下。
刚走到歇息的驿站门口,一个矮了他半个脑袋的女子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还没站稳,就小跑步来到穆归面前:“穆大哥,我都在这里等你一天了,喏,这个送给你。”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又爬回树上找了半天,这才拿从随身带着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镂空银丝的小盒子,“这个,是我亲自采草药制作的,治疗冻疮最是有效。”素来大胆的云南姑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把盒子塞到穆归手里。
还没等开口拒绝呢,这个姑娘像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就没个停下的时候。
“不许说不要,你们那里的人都婆婆妈妈的,就这点最不好了。我们这里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的,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的,大家说的一清二楚,这样才能没矛盾。”
“那个,还有一件事,按着你们那里人的说法是,后天的明天的明天。”歪着小脑袋,掰着手指算着,并不是特别精通汉语的她总是弄个不明白,“还是后天的后天,咦,怎么就绕不清楚了,不管了,反正,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记着哦,四个明天之后,是我成人礼,一定要来参加。”
末了,跑走的时候,回头羞涩的说了声:“我等你。”
只留穆归一人,拿着手里的盒子,冷风吹着,“我后天就走了。”所以,不要对一个外来的陌生人寄太多期望,尤其还是终身大事。
那么久都没点消息,不管怎么说,他都该回去找个机会看看她,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吧。
而远在金陵的黛玉此刻抱着空空如也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