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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锋镝-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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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慕次筹码也不敢要了,走到大哥身前站得笔直,“大哥,我保证只有这一次,下次绝对不敢了。”
杨慕初不置可否地点头,“是不敢赌了,还是不敢出千了?杨慕次同志,你也知道跟我说谎有什么下场,要我提醒你吗?”杨慕初脸上笑意不散,但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威压,和那锐利得像是可以直射人心的眼神,却如排山倒海一般像阿次涌来。杨慕次定定心神说:“大哥,我真不能说,这是、”他顿了顿说,“是北边的任务。”
北边?延安?共_产党?
杨慕初乐不可支,共_产党什么时候换风格了?他招呼阿次坐下,严肃地说:“你们的任务总不能是让你天天赌钱出千砸场子吧?我警告你,今天我饶了你,下次你要是闹到别人家去,我可救不了你。天下赌坊规矩都一样,公道两个字,不只是说说。”杨慕初敲着沙发的扶手,哒哒的声音破开沉重的空气,这种有节奏的振动,听得杨慕次心中一紧。
“我错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给大哥添麻烦。”
“算了,我也没怪你。”杨慕初听着阿次诚恳的认错语气,心中一软,立刻忘记了他今天来赌场的初衷。本来要好好教训这小混蛋的,但是现在,算了,杨慕初心想,阿次也不容易。不知道他们又要做什么,夏跃春一丝口风也没露,但愿不要像前几次一样,最后又求到自己这里。他现在周旋于日本人和重庆之间本就不易,如果夏跃春他们再插上一脚,那后果——想到这里,他又狠狠瞪了阿次一眼,这个麻烦篓子!
杨慕次估摸着他还没消气,讨好地去给他倒了一杯水端过来。他本来想泡茶的,不过转了一圈就失望了,老九江湖出身,从来只喝酒不喝茶,他的地盘上连一丝儿茶叶末都没有。
杨慕初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任由弟弟献殷勤。这些天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惬意过,铃木清夫就像是一条毒蛇,蛰伏了整个冬天,现在正是猎食的季节。一旦瞄准猎物,绝对地吃人不吐骨头。杨氏产业已经全面复工,上海滩股市商业也慢慢复苏,但是,杨慕初敏锐地感觉到,铃木清夫所图的,远不止于此。
他接过水抿了一口道:“阿次,雅淑要回来了。”
杨慕次一惊,“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他细长的睫毛轻轻垂了下来,心中一阵忧虑,他们一家人,到底是要陷在这里了。
杨慕初担忧的远比阿次更多——铃木清夫究竟所欲何为,阿次他们的任务又是什么,杜旅宁想方设法拖他下水,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一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纺锤牵扯出千千万万根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作者有话要说:初次赌台对决什么的,等下次吧…不过话说回来,次次真敢跟他哥赌吗……


☆、第 33 章

上海特高课总部,铃木清夫此刻正站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张红木条案上摆着一幅画,他俯下身子,用放大镜仔细地观摩着。
画上群峰屏立,山势高耸,深谷寒柯间,萧寺掩映;古木结林,板桥寒泉,流水从远方迂回而下,一片雪后清冷之境跃然纸上。
“北宋范宽的《雪山寒林图》,难得啊!”铃木清夫喃喃道,他的眼睛因为过于专注而眯成了一条线,神情时而兴奋时而恍惚。为了觅得这幅画,他花费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它竟然自己送上门了。
“噔噔——”
两下敲门声顿时惊醒了他,铃木清夫抬头,听见泷泽久保在外面喊了一声:“报告!”
他将心神迅速从那幅画上收了回来,命令泷泽久保进来。“泷泽君,我希望你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泷泽久保将自己手中的文件递给他,因为不是什么机要文件,因此密级不高。铃木清夫看了一眼笑道:“和雅淑已经到上海了?”
泷泽久保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也没有兴趣去推敲这份文件与铃木清夫究竟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忠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定期向铃木清夫汇报有关杨慕初的信息。“是的,长官,她今天到。”
铃木清夫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和雅淑”三个字,记忆的闸门在瞬间被打开,一些陈年往事犹如滔滔洪水涌了进来,令人不可抗拒地想起一些不愿想起的画面。他是见过和雅淑的,当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一些信息在他的脑海中被拼凑起来,铃木清夫拿着电报轻轻一笑,他终于明白了杨慕初在这个时候送他《雪山寒林图》的意思。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是想求自己放过和雅淑。
一幅画换他女人的命,铃木清夫心想,杨慕初现在还真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但是这桩交易于他而言一点也不吃亏,和雅淑不过是一个曾经为了爱情而背叛帝国的女人,而她所追求的爱情业已经归属了帝国,她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很早以前就已经下过论断,女人在这场战争中,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而已,只要他把杨慕初牢牢地攒在掌心中,一个女人,何足道哉。
“泷泽君,请你派人告诉杨先生,成交。”
泷泽久保一头雾水,铃木将军在和杨慕初做生意?但是他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容他多问,泷泽久保双腿立正行了一个军礼,“是,长官!”
关于和雅淑的行踪算不上好消息,看见泷泽久保走出去,他的目光又回到那幅画上,雪山寒林,天地皆白,铃木清夫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看杨慕初越来越清楚,但是看这局棋,却越来越模糊。
杨慕初得到铃木清夫的答案,心中犹如巨石落地。雅淑的身份太过特殊,一直以来他都在担心,日本人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叛徒,现在有了铃木清夫的保证,应该不会有人敢对雅淑动手。他想到那幅画,《雪山寒林图》是荣升的珍爱,被他借花献佛,不知道少爷会有什么反应?
“老板”,刘阿四走进来对他道,“时间快到了,您不去火车站接和小姐?”
杨慕初摇头,他现在是人人喊打的汉奸头子,上海各种秘密抗日组织的头号铲除目标,走到哪都有可能引来一票刺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平白连累了雅淑。“你带人去吧,别太招摇,我就在家里等。”
和雅淑的火车下午三点到,杨慕初留在家里,一直坐立不安。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两点。他暗笑自己心急,但是很快,焦心与忧虑盖过了重逢的喜悦,雅淑,你不该回来的,杨慕初轻声对自己说。
钟表指到三点半,一阵清脆的门铃声骤然响了起来,杨慕初等不及叫佣人,自己冲过去开门,他的喜鹊俏生生地站在门外,满面春风地看着他。
“雅淑——”
和雅淑穿着粉红色的套裙,仍然是昔日俏丽可爱的模样,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在她精致秀美的眉眼深处看到一丝凌厉狠绝。杨慕初抱住雅淑,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心都要融化在这巨大的喜悦之中,“雅淑,雅淑,雅淑……”他不断在她耳边重复着她的名字,生离死别,相思刻骨,再见时,真正能说出的,也只有这两个字而已。
一行清泪从和雅淑眸中滚滚落下,她倚在阿初怀中,却什么字也说不出,任凭阿初一遍又一遍叫着自己的名字。时间在此刻停止,他们互相静静地看着,在彼此的眸中刻下最深刻的爱恋。
一声轻轻的咳嗽突然打破了此时的宁静,杨慕初愕然抬头,这才注意到雅淑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少爷?”
杨慕初瞪大了眼睛,荣少怎么会回上海呢?雅淑擦拭掉眼泪,看了看这两个人,柔声道:“阿初,我们进去说吧。”
清凉的风穿过重重庭院吹拂到杨慕初脸上,适才的惊讶迅速转化为平静。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雅淑说:“你先进去,我跟少爷说几句话。”
和雅淑不解地看着他,隐隐地觉得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阿初了。她转身走进去,把门外这片方寸天地,留给他们兄弟两人。
“怎么,不请我进去?”荣少明白阿初在想什么,笑着瞪了他一眼。
杨慕初眼中的泪光一闪即逝,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少爷,您不能进去。”
荣升拽过他的胳膊,把自己手中的行李箱塞给他,抬脚就要迈进去。杨慕初身子一晃急忙堵在门口,哀求道:“少爷,您别进去。”
“为什么?”
“我,我——阿初现在——”
他情急之下,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荣升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是汉奸国贼,所以我进了你的家门,就是辱没玷污了自己,是不是?”
杨慕初一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惨然地低下了头,他已经不是从前的荣初了,如今物是人非,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光明与希望。
“如果你真是汉奸国贼,我早就清理门户了,还能千里迢迢把雅淑送回来给你?别站在门口吹风,我们进去再说。”荣升重重地拍了拍阿初的肩膀,把他拉进屋里。
三人在客厅坐定,阿初将别来境况一一道出,雅淑一双眼睛只是温柔注视着阿初的脸,至于他说了什么,她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永远这样看着他,她什么都不在乎。
荣升听着听着却皱起了眉头,阿初现在的身份非比寻常,所行之事也不能以常理忖度,他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依旧有些难过。他一心栽培的弟弟,本盼他行医救人,却没想到会是今天的结果,应该拿着手术刀的手,紧握着的却是冰冷的枪。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杨慕初为难地看了荣升一眼,不知道少爷是怎么打算的。荣升看着他的神情,笑道:“我已经派人去收拾房子了,在你这里吃完晚饭就回去。”他一开口,杨慕初哪里敢拒绝,只好吩咐佣人去准备晚餐。和雅淑是杨公馆的女主人,自然要去帮忙,客厅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荣升叹了口气,问道:“你家的书房在哪里?”
杨慕初不解其意,带着他走到二楼的书房,荣升环顾了一圈,看见屋内清一色的红木家具,靠墙一排书架上摆放着的各种着作,中文英文日文俱全。他走到书桌前,看见杨慕初摊开的一本书,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簇新的《曾文正公家书》,淡淡的油墨香从纸页里散发出来。“怎么不是我送你的那本?”他突然问了一句。
杨慕初愣了一秒才想起来,原来那本被阿次撕了。他支吾着说原来那本找不到了,被荣升狠狠瞪了一眼,他心里一抖,突然有点同情阿次,做人家弟弟,确实不容易啊。
“给我看看你的读书笔记。”荣升淡淡吩咐道。
从前在荣家,少爷教他读书,是要求做笔记的,阿初抱怨过不止一次,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哪个老东西发明的这种鬼东西。他后来接受的是西式教育,更看不上中国这种传统封建的教育方式,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初从桌上抽出一个精致的硬皮笔记本,双手颤抖着递给荣少。荣升接过去,翻开一页,阿初居然是用细密的簪花小楷在上面写字,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自己记忆中,阿初从小就不喜欢用毛笔写字。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字字句句,页页篇篇,都是文天祥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阒鬼火,春院闭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疠自辟易。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荣升看见阿初脸上黯然神伤,想起报纸上的那些报道,心中一痛,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当初逼阿初去英国……
但是人生没有这么多的如果,只要俯仰无愧于天地,所作所为便无须后悔。
荣升从字里行间闻到一股特殊的味道,他仔细看了看,果然黑色的字迹中透出点点腥红。他放下笔记本,一把拽过阿初说:“以后不许这样。”
“只有一次而已,少爷,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血还是不是红的。”
“结果呢?”
阿初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结果您都看到了。”
“小东西,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荣升伸手就要敲他脑袋,阿初堪堪避开,对着他笑道:“我现在是杨慕初,不是荣初了。”
“姓氏存乎一心,你走到哪里,都是我弟弟”,荣升拥抱住阿初,低声说道:“委屈你了。”
杨慕初再也忍不住,眼泪滚滚而落,也许只有在荣升面前,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情感。当所有的杀伐决断凝固成一个个热血书就的字眼,他抛却全部的隐忍,在这一刻做回从前的阿初。
但是很快,杨慕初平复了自己的心神。荣升叹道:“你真的变了。”
“您也是啊。”阿初轻轻应和了一句,他没有问荣升为什么会回到上海,他知道少爷是共_产国际的人,此行必定身负使命。杨慕初此时的心情和铃木清夫一样,他感到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小言情,初boss太不容易了~~


☆、第 34 章

昏黄的灯光在大厅中投射下一片明明暗暗的影子,杨慕次站在楼上默默地注视着下方在赌桌上厮杀的人群,他清俊的面容上,目光专注而犀利,就像一只站在悬崖上的鹰,正以一种高傲的姿态俯视他的猎物。
半个月前,中共特科上海情报组收到一份特殊的指令,要他们尽快在上海滩找到一个代号为“刺客”的中共特工。
“刺客?”
杨慕次还记得自己接到命令时的反应,“他是什么人?”
夏跃春向他和俞晓江转达上级的指示,“‘刺客’是我们潜伏在日军上海华东军部的一名同志,但是半个月前,组织上失去了与他的联系,目前情况不明,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失去联系?”杨慕次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预测到了最坏的结果。
“上级怀疑他已经被日本人识破,因此他将自己隐藏了起来,又或者他已经遭遇了某种不幸。”俞晓江接着说。
“‘刺客’有没有可能已经叛变?”杨慕次说出自己的猜测。
夏跃春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们在上海的地下情报组织并没有遭到大规模的破坏,如果‘刺客’已经叛变,日本人不可能没有动作。”
“或许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夏院长,我建议我们立刻改变所有的联系方式和接头暗语,包括密码。”
夏跃春立刻明白了阿次的意思,无论“刺客”是否叛变,他们必须做完全的准备。他立刻下命令,“晓江,你负责通知各个联络点的负责人,启用二号方案;阿次,我有一项特殊任务给你。”
杨慕次将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刺客”会隐匿在沪西的赌场里吗?他现在无暇去怀疑情报的准确性,“刺客”一刻不现身,整个上海情报组就多一刻危险。虽然他们与“刺客”并没有横向联系,但是他很清楚此人在党内的地位与重要性,如果他真的落到了日本人手里,等待他们的将是全军覆灭的结局。退一步说,即使“刺客”没有被日本人找到,若是落到军统手中,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杨慕次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一缕白色的烟雾缓缓在他面前升起。如果“刺客”没有叛变,为什么会突然失踪?他和俞晓江并没有从重庆方面得到任何消息,军统对此事几乎一无所知,但是这段日子以来,他隐隐约约感到,杜旅宁似乎不像从前那样信任他和俞晓江了。
“少爷。”杨九二走到他身边,“您今天不玩两把?”
杨慕次吐出一口烟雾,扭头打量他一眼,不愧是杨慕初身边的人,无论是什么出身,居然都被熏陶出几丝书卷气质。杨九二一身西服笔挺,让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会是金龙帮的头号杀神。老九当年卷入一场人命官司,遭到上海滩几大帮会的联合追杀,幸得杨家暗中疏通关系,替他摆平了人命,他也因此对杨慕初忠心耿耿誓死追随。
“我赢了,你赔得起吗?我输了,你赔得起吗?”杨慕次淡淡地回答。这个问题实在矛盾,他输了,亏的是杨家的钱;他赢了,亏的是赌场的钱,那还是姓杨的。难怪杨慕初骂他,在自家场子里赌钱,确实是捣乱。但是放眼沪西地区,没有哪家赌场比自家的更适合藏人了,冲着杨慕初三个字,日本人查不到这里。但是那个神秘的“刺客”,真的会在这里吗?杨慕次又看了一眼,楼下的人群三教九流俱全,哪一个都不像他要找的人。
“你问老九有什么用?你赢了,赔钱的人是我;你输了,赔钱的人还是我。”杨慕次还没来得及思考问题的答案,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悠扬的笑声。
他转身看见杨慕初大步从最里面的贵宾室迈了出来,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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