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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锋镝-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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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校园里铃声响起,杨慕次的目光透过校园外铁质的围栏,远远瞧见俞晓江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不过她只走了几步,就被几个学生围住了。一个女生手里拿着课本,似乎在询问上课时没有听懂的问题,其他几个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俞晓江讲解,神情专注而认真。杨慕次拿着花,向校门口的值班员打了招呼,缓步走进了校园。
俞晓江仿佛没有察觉到杨慕次的到来,她正悉心地给学生们讲述着英文语法。杨慕次的身子掩映在墙壁后,眼下正是黄昏时分,玫瑰金色的阳光沿着长廊一缕一缕洒下来,均匀地在墙壁的青釉上抹了一层金黄的颜色。这种灿烂的光亮又照在俞晓江如瀑的长发上,正衬出她温柔的气质。
杨慕次见围着她的孩子逐渐散开,知道她已经讲完了,于是捧着花走过去。俞晓江莞尔一笑,“你等了很久?”
杨慕次不自然地笑笑:“你怎么知道?”
俞晓江向那捧玫瑰努努嘴,笑道:“花瓣上蹭到了墙壁上的青苔,你都没有发现?阿次,你的观察力下降了。”
杨慕次一眼扫过去,果然,外侧的几朵花上蹭了一点青苔,一定是自己刚才没有注意。杨慕次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他把花递到俞晓江手里,挽住她的胳膊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女友,不是教官。”
“那我的话你听不听呢?”俞晓江的手拂过玫瑰娇艳的花瓣,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当然,女朋友的话要听,教官的话更要听。”他揽着俞晓江向学校外走,一边用傲然的目光回应旁人对他们二人的打量。学校里来往大都是穿着制服的学生,偶尔也会遇到几个老师。杨慕初细心注意着,却没有看到上次那个与俞晓江相谈甚欢的男老师。
俞晓江没有留意到杨慕次此时的神情,她穿着细长的高跟鞋,淡青色的长裙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每走一步都摇曳生姿。俞晓江捧着花,却将臂上的手包拉得更紧了一些。“下次不要再送花了。”她清雅柔和的声音在杨慕次耳边响起。
杨慕次奇道:“为什么?”
“你每一次来都送花,不觉得奇怪吗?阿次,普通的情侣之间,难道也会这样?”俞晓江不客气地说道,指责他演戏过了头。杨慕次并不了解真正的情侣之间要如何相处,他的生命中,过从甚密的女子只有两个,他将和雅淑视作妹妹,而荣华,杨慕次强迫自己停止去回忆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们的时间太少,不,他们从来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杨慕次想了想,也觉得俞晓江说得有理,爱情并不需要如此高调,何况他们这种名不符其实的“爱情”。“你说得对,我们应该向普通人那样。”
听了阿次的回答,俞晓江在心中默默叹息了一句,你大概不会知道,我不喜欢玫瑰,如同你不会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眼看要走到学校门口,杨慕次突然停住了脚步,俞晓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个学生正坐在花坛边背书。落日渐渐从天边坠下去,在大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黑暗又要来临了。
“豆蔻韶华,无忌时光”,俞晓江静静说道,“他们不能以孩子的直觉选择自己的成长,这场战争,剥夺了所有人快乐的权利。”
“所以我们才会站在这里,努力不让天边的残阳就此坠落下去。”杨慕次接着她的话说,他悠远的声音仿佛在念一首古老的诗歌,一字一句,都隐藏不住悲伤与希望。
俞晓江诧异地转过头看他的脸,“阿次,你今天很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杨慕次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今天跟大哥聊天,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人和一些往事。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说话之间,天色已经暗了,沉重的黑色铺天盖地地袭来,家家户户的灯光依次亮起,给人一种微薄的安全感,用以抵御在黑暗中看不清方向的绝望与恐惧。他们二人快步走到门口,杨慕次拉开车门,等俞晓江上了车,他自己坐到驾驶位上,这才说:“今天大哥告诉我,他怀疑浅野三郎是共_产党,我们要不要查查?”
俞晓江坐在他旁边,依旧紧紧攒着手里的包,她不加思索地问道:“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杨慕次回答地更干脆:“我相信我大哥。”
俞晓江点头,“好,我会向上级报告这件事的。哎,你去哪里?”
杨慕次双手转动着方向盘,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当然是去情侣约会的地方。”



☆、第52章

事实证明杨慕次果然没有杨慕初的浪漫主义情怀,他带着俞晓江去看了一场电影,胡蝶主演的《乱世佳人》,明明是缠绵悱恻的爱情片子,不知为何,俞晓江却看得意兴阑珊,杨慕次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坐在椅子上直犯困,直到俞晓江拍拍他,杨慕次猛然抬头,才发现电影已经放完了。
两人并肩走出电影院,俞晓江打趣道:“上海滩第一美人的电影,都能让你看得睡着,阿次,你可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我真怀疑你当初是怎么跟李沁红调情的?”
杨慕次难得的揶揄了她一句:“这可不能怪我,在军校的时候,俞教官和处座也没教过我怎么跟女人调情啊。”
微凉的夜风吹到他们两人的脸上,杨慕次很久都没有过现在的感觉了,轻松而惬意,他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突然断掉,杨慕次甚至来不及去适应这种久违的愉悦。
“不是所有男人都对美人儿感兴趣的。”杨慕次回头望了一眼电影院门口巨大的海报,“尤其是这种美人。”
俞晓江偏过头问他,“为什么?”
杨慕次的目光渐渐凝聚到海报上胡蝶那妩媚的笑容里,“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弦管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阿娇舞几回。”
俞晓江笑道:“据说这首《哀沈阳》当年曾轰动一时,现在时过境迁,你好像比当事人还要耿耿于怀。”
“耿耿于怀的恐怕不是我,是咱们戴老板吧?”杨慕次走到车边开了车,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姿势,“我送你回去。”
俞晓江知道他在拿戴笠与胡蝶之间那点风流韵事取笑,也不说破,她将垂在胸前的长发轻轻拢在耳后,提起裙摆上了车。杨慕次无意中看到她的表情,诧异道:“你怎么笑得这么奇怪?”
俞晓江坐稳了,等到他发动车子,才悠悠开口:“背后议论长官,阿次,从前在军校,就为了你这目中无人的毛病,处座是怎么罚你的?”
杨慕次心生警觉,猛地一踩刹车,将车子停到路边。他转过头,认真地问:“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俞晓江见杨慕次敏锐的洞察力恢复了应有的水准,也不在跟他卖关子,“我接到通知,处座要回来了。”
杨慕次几乎瞪大了眼睛,处座为什么回来?
不止杨慕次吃惊,杨慕初接到消息的时候也很疑惑,杜旅宁挑这个时候回来,其中必有隐情。杨慕初坐在杨氏实业董事长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来回敲击,“哒哒“的声音并不好听,他却仿佛没有听到。
“老板”,刘阿四推门进来,“时间到了,您去会议室吗?”
杨慕初本来定了今天上午十点召开董事会议,谁知道一早接到情报说杜旅宁要回上海,他忙着思量这回事,竟然忘了早已定下的会议安排。
杨慕初站起来推开椅子,顺手接过刘阿四递来的西服外套,他抬头看了一眼,刘阿四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出事了?”
刘阿四点头:“不算大事,公司运往汉口的那批货,船在长江上沉了。”他看似不在意地说完,偷偷觑了一眼杨慕初的脸色。
杨慕初长叹了一句,“船沉了,货没了,公司至少损失了五百万,阿四,亏你还说不算大事。”他挥了挥手,迈出房门,“我先去开会,这件事一会儿回来再说。”
杨慕初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但是公司上下人多口杂,他总要给董事会一个交待。闷热的会议室犹如一个蒸笼,杨慕初坐在上首,仔细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所有人的神情变化几乎如出一辙,从一开始的镇静从容到最后的烦躁不安。
会议开了一个钟头,杨慕初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了一句:“如果大家没有异议的话,那今后的事项就照此安排,现在,散会。”
杨慕初故意不让打开会议室的窗户,现在天气又热,围坐在桌边的人个个汗流浃背的,别说他们在杨慕初面前不敢有异议,就是有,现在也不想说了,谁知道一发言又要拖多久,在这个蒸笼里再待下去,非出人命不可。杨慕初看见董事们一个个逃命似地奔出去,不由暗笑,这法子果然屡试不爽,他也不想听这群人啰嗦。
杨慕初刚一走出办公室,就看到外面候着的杨慕次。杨慕次等了他快一个小时,总算把盼到了这尊大佛出来,他几步踱到大哥身前,正要开口,却被一个人抢了先。谢长平是杨氏的大股东之一,也是杨家兄弟生父杨羽柏生前的至交好友,杨家血案真相大白后,谢长平一直对枉死的好友抱愧,他多年来未曾识破杨羽桦编织的假象,以致杨家两兄弟骨肉离散。杨慕初重建杨氏公司,便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杨慕初对这位世伯还是很敬重的,看到他有话对自己说,于是笑道:“伯父去我的办公室坐坐吧。”
谢长平一向将杨家两兄弟当做自家子侄,私下里从不跟杨慕初客气。看到阿初谦恭有礼的态度,即使心中有火,也不好发作。杨慕初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向身后的弟弟递了个眼色,杨慕次明白大哥的意思,不由在心里骂道,这个大哥,实在太…太无耻了。
杨慕初请谢长平坐到沙发上,又吩咐人沏了茶来,还不忘吩咐一声,“要伯父最喜欢的太平猴魁。”
杨慕次左看看右看看,杨慕初似乎没有要他也坐下的意思,只好认命一般地侍立在大哥身旁。杨慕初脸上堆着笑,静等谢长平开口。正如他所料,果然是为了那批货的事情。
“阿初,沉船一事,虽说是天灾,可你总要对公司上下有个交待,现在公司里议论纷纷的,说你任人唯亲,有过不罚。阿初,身为上位者,切忌不孚众望啊。”
杨慕初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敬给谢长平,“伯父教训的是,这件事,阿初会妥善处理的。”他说着瞪了杨慕次一眼,厉声道:“阿次,还不向伯父请罪!”
杨慕次今天站了许久,身上薄薄的雪蚕丝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听到大哥的斥责,无奈地走上前一步,对着谢长平躬身道:“伯父,公司货运的事情,都是由阿次负责的,您别怪大哥了。”
谢长平也知道杨慕次进公司没多久,年轻人经验不足,出些差错也在所难免,于是放缓了口气说:“我不是怪你们,说到底,公司是杨家的,一些事情我也不方便开口,只是你们兄弟,年纪轻轻便执掌大位,如今世道不天平,凡事要多小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番告诫杨家兄弟究竟听进去了多少,杨慕初素来极宠弟弟,阿次担了责任,按照阿初的意思,势必是要把事情压下去的。杨慕初点头:“阿初谨遵伯父教诲。”
谢长平依旧忧心忡忡,“阿初,既然货船沉了,日本人那边,你怎么交待?”
那批货全是盘尼西林等抗生素,是铃木清夫以私人名义向他订购,运往武汉日军华中司令部的。杨慕初心下盘算了一番,说道:“这件事说是天灾,其实也是日本人自己时运不济,他们的军舰在长江上横冲直撞地进行炮火演习,咱们的船撞上了炮火被迫改道,这才触礁的。您放心,我会和铃木先生解释”,他看了一眼阿次,又说:“至于阿次,您也知道,他虽然在日本学的是金融管理,这些年也没真正做过生意,我会慢慢教他的。”
杨慕次的嘴角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在心底默默送给他哥四个字的评价——大言不惭!
好不容易送走了谢长平,杨家两兄弟同时舒了一口气。杨慕次给自己倒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柔软的蚕沙靠垫,竟不想再站起来。想到刚才的事情,杨慕次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他刚要朝大哥发火,就被杨慕初一个凌厉的眼神挡了回去,杨慕次不觉弱了气势,小声抱怨说:“明明是你说不能把货送到日本人手里的。”
杨慕初想到自己打了水漂的五百万,顿时心疼不已,“我没说叫你把东西扔进长江里喂鱼,二少爷,你真大方。”他走过去推开窗子,外面是一片聒噪的蝉鸣声,一丝沁凉的微风飒飒从桐叶梢间穿过,空气中似还夹杂着夏花的残香,霞光已隐,高旷的苍穹气势沉沉,却透着万缕的金辉。
杨慕次深吸了一口气说:“还是开了窗户舒服,我在外面看见你们开会的情形,都替他们闷得慌。”
“你当那些人好对付?”杨慕初没好气地答了一句,手指在窗边的花架上随意摆弄,那里摆放着几盆花木盆景,杨慕初拈了三四枚石榴叶子,在指尖摩挲着。
“大哥?”阿次见状叫了一声。
杨慕初忽然一笑,扬手将几片叶子扔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杨慕次被他气得没了脾气,起身走过去一脚踹上了门。“凭什么要我替你背黑锅?”
“哥哥有事,弟弟服其劳。”他坐回办公桌后面,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阿次,这件事怎么善后,你心里有主意没有?”
杨慕次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公司里的事情,自己买通了运输公司的人,在船上动了手脚,那批货,注定要翻在长江里的。他哼笑了一声,掏出一柄精致的柯尔特双鹰放在大哥面前,“大哥放心,我保证,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泄露出去。”
杨慕初瞥了一眼他锃亮的手枪,慢悠悠地说:“船上的东西,被你偷龙转凤了吧?”
杨慕次心一紧,立刻站直回话:“我就是为了这个来找你的。”
杨慕初摇头:“算了,只要不落在日本人手里,你怎么处置都好。不过,阿次,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杜旅宁要回上海,你们收敛一些吧。”
杨慕次也疑惑,难道连大哥也不知道j□j?杨慕初心中划过一个念头,却又不敢相信,犹疑不定地想,真是应了古人那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老狐狸一回来,恐怕又要出事了。
 

☆、第 53 章

傍晚时分的苏州河呈现出一种朦胧的色彩,河畔几家青楼楚馆,七彩的流苏灯火在水面上洒下点点缤纷却又晦黯的光,掩映着朦朦烟雾,漾漾水波,一切景象都变得不那么真实。河船上是另一种世界,歌声笑语远近杂杳,忽高忽低的桨声在粼粼波光中别有一番情致,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在这里都淡了些,柳盛花色好,云翥日光熹的时节,热闹场面不亚于秦淮河的风月无边,也不逊于百乐门的风情万种。
杨慕次走到河边,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燃,缓缓地吐出几口烟雾后,他的手按到了腰上,那里是从不离身的配枪。杨慕次在岸边转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看到一艘船慢慢驶向岸边,船桅上吊了一串迎客灯,杨慕次知道那是花船开始做生意的标志。他并没有急着上船,而是独自走到了岸边的一家酒楼上,要了一间清净靠水的包厢,坐在窗边,仔细观察着船上的情形。
花船上陆陆续续来了客人,杨慕次看见船头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笑语盈盈地迎着男人走进去。他突然想起了雪狼讲过,当初荣华为了秘密接应共产国际特使丛峰,也曾打扮成苏州河上妓女的模样。荣华,荣华,杨慕次在心中默默勾画着荣华清丽脱俗的容貌,想象着如果荣华扮成那样,一定远胜河上的那些庸脂俗粉。想到荣华,杨慕次又摸出了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他倒了一杯酒,扬手向窗外洒去。
荣华,这杯我敬你。
杨慕次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烟,终于看到他的目标上了船。祥和洋行的老板罗万亭拥着一个身姿妖娆的妓女向船上的格子间走去,他家有悍妻,夜上海的舞厅极少踏足,那些偷香窃玉的艳事,也只好到这相对偏僻的苏州河上来做。
杨慕次起身快步下了楼,晚风安静地吹着,河上有歌声传来,清脆甜润,听到客人的心里,也像蘸了糖水似的。杨慕次上了船,立刻有人迎上来,莺莺燕燕地围在他身边,他顿时尴尬地很。从前执行任务不少,却从未来过这种地方,哪怕在他看来人生如戏,也没人教过他如何扮好一个嫖客。杨慕次苦笑,今晚若行止稍有偏差,大哥一定饶不了他。杨慕次知道这艘船是岸边“流芳寓”的,这年头青楼妓馆名字都取得雅致,风月场里,焉知没有美名流芳?
杨慕次随手揽了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子,就向船舱里走去。路过一间包厢,他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了里面穿着黑色湖绸长衫的男人,罗万亭正搂着他的相好喝酒,一双肥胖的手在女子身上身下乱摸一气,脸上的赘肉架不住浪笑,几嘟噜的耷拉下来,杨慕次挑了旁边的包间,领着那个女孩子走了进去。
花船上的包间其实并不大,比起岸上那些装潢精美贵气的妓院要简陋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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