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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相信他?”
“是,我调查过他,一切属实。”
“可是大哥,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还记得松本雅子吗?”
“蔓草?”杨慕次极为吃惊,他当然记得,那是一桩无头公案。
“松本雅子是他杀的。”
“是,我一度怀疑是浅野三郎下的手,因此我顺着日本人的方向去查,结果却是泷泽久保,所以他才找上了我。”
“你!你居然瞒了我这么多事!”杨慕次暴躁地喊,却被和雅淑狠狠瞪了一眼,刚才憋住的火气终于迸发出来。“阿次,你喊什么?”
杨慕初却没在意,悠闲地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哼!”杨慕次停顿了一下,又说:“他为什么杀松本雅子?”
“松本雅子调查出了他的身世以及他与武田毅雄的关系,他只能杀人灭口。”
“武田毅雄是谁?”杨慕次又疑惑了。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日本反战同盟的领袖吧。总之一句话,泷泽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杨慕次慢慢思索着,忽然抬头说道:“大哥,我还是不放心,铃木清夫既然把泷泽久保留在身边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查清楚他的身世。”
“这个我也想过,不过泷泽久保在军中一路升到大佐,想来应该有他自己的办法。”
杨慕次依旧在思索,如果泷泽久保再次帮助自己,会不会又引起铃木清夫的怀疑呢?
“阿次,总有人要牺牲的。说不定有一天,那个人就会是你,是我。”
“我明白,大哥,我都明白。”
“你去找泷泽吧,这个时候,他或许在秦淮河边。”
杨慕次找到泷泽久保,后者沉吟了许久,只说了两个字:“尽量。”
尽量?杨慕次苦恼地想,只能尽量了。沈致秋,但愿你运气好一点。
泷泽久保从冬日的秦淮河畔离开,枯黄的梧桐叶子在风中漫无方向地飘着,发出一种奇怪的脆响。泷泽久保从地上捡起一枚枯叶,手指顺着叶脉的方向来回摩挲抚摸,粗糙的纹理刺激着指腹上的皮肤。他弯下腰,挑选了一枚形状完整的落叶,揣进兜里。
在铃木清夫和李士群的眼里,沈致秋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他身上榨不出任何油水。这种等待死亡的人,被转移到了颐和路21号的牢房里,那里是特工总部南京区的老巢。
一个穿着日军少佐军服的女子带人站在牢房门外看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她走出去没多久,便被一个人拦住了。
“叶子小姐,好久不见。”
“泷泽君!”千叶子看清来人,惊喜地叫了一句。
泷泽久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盒子,上面裹了一层蓝色的天鹅绒,他递给千叶子,轻轻地说:“送给你的,叶子。”
千叶子向周围看了一眼,四下里除了警卫,没有其他人。她的脸瞬间红了,接过盒子打开,里面平放着一枚精制的梧桐叶书签。
“我想了很久,叶子,你喜欢吗?”
千叶子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仿佛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她的眼中隐隐有泪水在打转,“泷泽君……”温柔的,哽咽的,满含情意的呼唤,泷泽久保心中冰冷的愧疚闪过,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他忍不住一声叹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
“晚上来我的住处,好不好?”
他知道千叶子一定会来,作为军情处的机要秘书,她身上一定有他需要的信息。千叶子正在意乱情迷之中,泷泽君一向对自己若即若离,调往上海后,几乎没有与自己再联系过。但是现在……千叶子用力地点点头,“好,我一定去。”
“我等你。”
日暮时分,千叶子穿着便装来到泷泽久保在南京的临时住处。房子很小,但是收拾地很整洁,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白色的花,发出淡淡的香气。千叶子不知道那花的名字,却觉得与屋外的严寒相比,这里是一个温馨的世界。
泷泽久保见她如约而来,开心地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千叶子端着酒不说话,红色的液体中倒映出她面部模糊的轮廓,千叶子仿佛看到了正在自己脸上荡漾的幸福的笑容。
“泷泽君……”她叹息着喊他的名字,喝了一口酒,双颊立刻布满红晕。作为帝国的武士,她竟然无法抵御这种甜蜜的诱惑。泷泽久保微微一笑,自己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过,刺激着敏感的心房。夜幕如期降临,他走过去拉开窗帘,月色也在灯光下变得朦胧。千叶子悄悄走到他身边,柔软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泷泽君,你回心转意了吗?”
泷泽久保的双唇轻轻碰上她挽起的秀发,声音充满魅惑,“在叶子小姐面前,没有男人不会回头。”
一阵眩晕的感觉袭上千叶子的脑海,她的双腿开始颤抖,直至站立不住倒向泷泽久保的怀中。泷泽久保揽过她,将她抱向卧室。
“你醉了,叶子。”泷泽久保叹道。醉中能解千愁,泷泽久保很清醒,但他想,如果带着醉意出生,或许我会忘记所有悲伤。
三天后,杨慕次接到泷泽久保的密信:今日十二点,灵隐路16号,故人将至。
灵隐路紧挨着颐和路,杨慕次知道,76号南京区总部的院子,有一个侧门就开在灵隐路上,只是很少有人使用。
故人将至,他的心砰砰直跳,是沈致秋吗?他决定按照泷泽久保信上说的做。
晚上十点,泷泽久保和千叶子陪着千叶子一起走进颐和路21号,“叶子,你知道76号新任的行动处处长吗?”
千叶子点头,但是显然,她对那个颐使气指的中国男人没有太多好感。“他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人。”
“怎么了?你好像对他有很强烈的敌意?”
千叶子的目中隐隐流露出一丝委屈,“他来到这里几天,都没有用正眼看过我,那个可恶的支那人!”
“别这样,叶子,他是我的朋友。”
千叶子觉得不可思议,忠厚诚恳的泷泽君,竟然会有这样的朋友!那个人,靠近他时冰冷窒息的感觉,她只要一想起,都会忍不住发抖。
泷泽久保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以示安慰。“你先去忙吧,我去找慕次君聊聊。一会儿我替你去把人提出来。”
虽然杨慕次并不在这里任职,但是铃木清夫坚持让他参与审理沈致秋一案,因此沈致秋移送到这里后,李士群命令其亲信、南京区区长苏成德为杨慕次专门拓出了一间办公室。苏成德原本是中统的人,与军统一向不对盘,对新来的杨慕次不屑一顾。但是碍于李士群的压力,他还是按照要求办了,好在沈致秋不久就要被处决,杨慕次也不会在他眼前晃悠多长时间。
泷泽久保朝杨慕次临时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行至门口,他隔着窗户玻璃向杨慕次点了点头,然后绕了几个拐弯,走到后院看守所处。泷泽久保将军帽向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脸。看守的特务见他穿着日军军服,立刻举手敬礼。泷泽久保走到沈致秋的牢房里,看见沈致秋懒洋洋地靠墙坐着,精神很好。泷泽久保踢了踢他,快速而低沉地用日语说:“一会儿有人会带你去审讯室,进行临刑前的例行审问。审讯室里有一间偏门直通大院西南侧的死角。十一点整时,这里的岗哨例行换岗,中间有五分钟的时差,我会用自己人撤走押送你的当值守卫。时间仓促,我只说一遍,不要打断我,你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摆脱审讯,从侧门出去,与在院子西门外的接应人员会合。换岗快结束的时候,会有人在院子东门制造骚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致秋睁开眼,用日语答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西陵原上,风雨无归。”
“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送给可爱的叶子的~~
☆、第 78 章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泷泽久保对着沈致秋重复了一句。
“明白。”沈致秋依然是不在意地回答,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
泷泽久保取出镣铐的钥匙帮他解开,“那么你见机行事。”
沈致秋双手互相扶着手腕,长时间被反锁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一圈青紫色的淤肿,他轻轻活动着双手,顺便伸长了腿,示意泷泽久保帮他把脚上的锁铐也打开。
当他的身体获得短暂的自由后,沈致秋极为舒服地哼了一声,这种感觉很愉悦,泷泽久保却隐隐地觉得,这是一种危险的愉悦。
“时间不多,我该走了。”
“等一下”,沈致秋叫住他,慢条斯理地说:“把我锁上吧。”
泷泽久保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锁上”。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沈致秋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摘下了衬衣上从上至下数第三颗扣子,右手拇指在扣子边沿轻轻一划,一枚小小的扣子被分成了两瓣,中间露出了米粒大小的一颗药丸。沈致秋捏起药丸向嘴里扔去,昂首便吞进了肚子里。泷泽久保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他终于明白了那种危险的感觉是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要越狱。”
“先生,虽然我不知道你从何而来,但是我很清楚,从这里将我救出去,你冒着生命危险,而且并不值得。”
“我沈西陵一生,绝不欠别人的。”
他连续说了三句话,气息已然减弱了。
“你!”泷泽久保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唯一的变数竟然来自于他们要救的人。“相信我!”
沈致秋摇头,“世上没有神仙局,很早以前,我的老师这样告诉我,一个人的生命无价,你知道比它更贵重的东西是什么吗?”
他继续云淡风轻地打着哑谜,泷泽久保死死盯着他,沈致秋的态度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何况,他已经服毒了。泷泽久保努力说服自己,放弃吧……
“帮我锁上,大佐先生,我再说一遍,你能走到这里,就不值得暴露。”沈致秋突然暴躁起来,拼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声音却依旧低哑无力。泷泽久保毫无办法,只好按他说的去做。
“谢谢。”
沈致秋又低下了头,他感觉很累,疲惫像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将他淹没到顶。等到泷泽久保离去,他又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天窗外那方寸世界。天空灰蒙蒙的,不到半平方米,其实什么都没有。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泷泽久保沮丧地走出来,趁着无人注意钻进了杨慕次的办公室,杨慕次得知后大吃一惊, “他疯了!”
“无论他是不是疯了,现在计划有变,你必须通知你的人,停止一切动作。”
杨慕次已经无暇再纠结沈致秋是不是疯子,他从21号的后门溜了出去,几个小特务看到,殷勤地围了上来:“杨处长这是上哪儿去啊?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兄弟们乐意效劳!”
杨慕次淡淡地寒暄了几句,朝着灵隐路16号的方向走去。他一贯是清冷自矜的模样,几个小特务并没有为他的态度而起疑。
等到杨慕次安排好一切回到21号的时候,时间已经11点30分了。杨慕次知道,再过半个小时,沈致秋就要被行刑。他的心情低落下去,那个人,一定是疯子。泷泽久保此时正赖在千叶子的办公室里,千叶子一收平日的干练,小鸟依人般偎在泷泽久保怀里。
泷泽久保的目光掠过墙上的挂钟,搂着千叶子的手略松了松,“时间到了,你还不去提审犯人?”
千叶子嗔道:“李桑还没到,你急什么哪?”
李士群,泷泽久保心想,他亲自监刑,看来沈致秋很重要啊。杨慕次对他的介绍说是上海站特别行动组组长,他并不熟悉中国的党派斗争,只知道沈致秋是一名很厉害的杀手。
“我知道你不喜欢支那人,放心,我会尽快请求冢田将军调你离开这里。”
千叶子嫣然一笑,从泷泽怀里挣脱出来。“好了,我去工作。”
“那我先走,我已经在晚晴楼定了位子,中午一起吃饭。”
从牢房中将沈致秋提出来带到李士群面前,千叶子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无聊。但是华中军司令部并不放心将这样一个庞大的特务机构完全交给76号的人,因此她必须驻守在这里,作为军部的耳目而存在。
李士群打量了沈致秋一眼,含笑问:“沈组长,我可以代表皇军,再给你一次机会,怎么样?和我们合作?”
沈致秋选择了沉默,李士群又说:“你怎么不说话?”
沈致秋终于开口了,“沈某将死之人,珍惜有限时光,懒得跟你废话。”
李士群没有生气,他哈哈大笑:“沈组长果然是侠士之风,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再废话了,叶子小姐,劳驾你带他出去吧。”
千叶子面如冰霜地走到沈致秋身后,推了他一把,斥道:“出去!”
就在这一瞬间,杨慕次突然冲进来,大喊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屋中的人被他吓了一跳,待醒悟过来时,才发现杨慕次问的是千叶子。千叶子的脸色瞬间紧绷进来,“你说什么?慕次君?”
杨慕次尚未回答,沈致秋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突然一挣,竟然挣脱开了锁铐。他横脚一扫,押着他的两个特务顿时被踢翻在地。他速度快得惊人,身子只在旋转之间,一枚锋利的刀片就架到了千叶子的脖子上。
“如果你们敢开枪的话,我就杀了她。”沈致秋阴森森地威胁。李士群吃了一惊,这种变故……他恨恨地一拍桌子,威胁我?他在日本人面前走到今天,最不怕的就算威胁,但是,沈致秋手里的人质是日本人。
“你想干什么?”他恶狠狠地瞪着沈致秋。
“不要动,都不要动,不然叶子小姐这美丽的脖子,可就要被我割断了。”沈致秋手中的刀片来来回回在千叶子的脖颈上移动着,但是没有刺下去。
所有人都很紧张,除了杨慕次。只听他扬声笑道:“你们别被他骗了,怎么不看看他是怎么打开手铐的啊?沈组长,我就不信你能真的杀了这个女人”
李士群又惊又怒,他怎么会想不到沈致秋是怎么打开锁铐的?难道这个日本女人?他怀疑的目光望向了千叶子,对方娇小的身躯正在沈致秋手下瑟瑟发抖。
沈致秋笑了笑,夹着刀片的两根指头一挥,薄薄的刀片像秋叶一般飘落。他左手将千叶子推了出去,右手摘下衬衣上那枚抹了剧毒的扣子,扔进自己嘴里。
“你说得对,我舍不得杀他。”沈致秋的身体缓缓向地上倒去,他最后的目光停留在千叶子身上。
“叶子……”
一声温柔的呼唤,情意缠绵,那是来自魔鬼的呓语。
杨慕次站在门口,他掏出枪,天空中扣动了扳机。一声枪响惊动了21号大大小小的特务们,李士群怒道:“你干什么?”
杨慕次解释:“这里,需要人解决。”
老奸巨猾的李士群立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是啊,是需要解决。”他看了看脸色由白转灰的千叶子,“那就麻烦慕次你通知铃木将军和冢田将军。”
“是。”
只有杨慕次自己知道,那一枪,是为沈致秋送行。
这个人演了一辈子戏,死到临头还在演戏,杨慕次不知道怎样去评价他。
后来泷泽久保将沈致秋在牢房里的话转告给他和杨慕初,一个人的生命无价,有什么比它更珍贵?
只有杨慕次明白沈致秋的意思,比一个人的生命更珍贵的,自然是更多的人的生命。这个世上没有神仙局,只有诡谲莫测的人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好累…这个故事写得好累…我写不动了……
☆、第 79 章
“死了?”铃木清夫正在浇花的手陡然停在了枝叶中间,从梅花山移植来的别角晚水,五瓣盛开,艳如朝霞。
杨慕次昂首站在他面前,气质高傲出尘,然而挺拔恭谨的站姿,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为人下属的谦卑来。李士群站在他右前方,离铃木清夫比较近,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铃木的神态,连一丝细微的变化都不放过。
“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人都是要死的。”
一句很轻描淡写的话,对面两人却没有吃准他的意思。
“将军,依您所见,千叶子少佐……”
李士群故意没有将话说下去,他在等待铃木清夫的反应。日本人的问题,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铃木清夫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说道:“你把人交给冢田将军就行了,这件事,不用你们管。”
李士群顿时轻松了许多,连带着杨慕次也放松了呼吸。铃木清夫忽而一笑,说:“麻烦两位今天专程跑这一趟,这些天辛苦了,不如这样吧,今晚六点在狮子楼,由鄙人做东,还请两位赏光一聚。”
他说得诚恳,刚刚才松懈了的两人心又提了上来,不是所有汉奸都喜欢陪日本人吃饭的,尤其是铃木清夫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李士群还在斟酌措辞,杨慕次直接拒绝道:“多谢铃木将军盛情,只是慕次家规森严,没有家兄首肯,断不敢工作之余在外流连的,还请将军见谅。”
直接用杨慕初作挡箭牌,这种事他擅长得很,铃木清夫想起杨慕初当初种种拿杨慕次为借口推脱自己的行径,心道果然是同胞兄弟,他把目光转向李士群。一旁的李士群有些尴尬,杨慕次轻巧地推了铃木的邀约,他若再推,便是太不给铃木清夫面子了,只恨自己没有抢着开口。
李士群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下来,杨慕次的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乌压压的云朵波浪一般铺在整个天幕上,看着情形,多半是要下雪了。杨慕次不敢去想瑞雪丰年的好兆头,时近腊月,这一年又要过去了,不知来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傍晚时分,雪果然下起来了,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