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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但是显然,他对中国的战事没有任何信心,听说皇家医学院一直想聘请杨慕初做客座教授,他也希望早点离开这里,“上帝保佑。”威廉在心里喃喃。
“我不能走”,阿初摇摇头,“谢谢您的好意,爵士,我的亲人都在这里,我不能抛下他们独自离开。”
“亲人?”威廉感到诧异,在他记忆中,荣初似乎是孤儿。
“是的,我的妻子,我的弟弟。而且,这里是我的国家,她正在遭受磨难,我不能离开,爵士,就如同您一定要回到同样沉沦在战火中的大不列颠一样。”阿初坚定地说。
“好吧,初,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威廉点点头,他走到门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战争远没有结束,初,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你们。”
阿初苦笑,“国土丢了一半,中国上下,没人看好那位蒋委员长,爵士,可我们是中国人,除了战斗下去别无选择。”
两人正说着话,夏跃春突然冲了进来,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染上了点点鲜血。阿初大吃一惊,“跃春,你怎么来了?”
“我到处找你,快跟我走!”
夏跃春来不及多解释,拽着阿初就朝外跑,阿初一头雾水,但看夏跃春这个样子,肯定是出了大事。炮声还在不断响起,街头巷尾时不时看见被担架抬走的伤兵,阿初的心情越发低沉。夏跃春把他带进了英租界的一家医院,一间秘密诊室内,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饶是如此,鲜血还是不断地向外渗。阿初明白了夏跃春的意思,这个人一定很重要,所以夏跃春才急忙找自己与他一起主刀。
他揭开病人胸前的纱布,看了看那人胸口的伤,皱眉道:“子弹从胸口右侧打进身体,又贯穿了左肩胛骨,情况不乐观,跃春,这人是谁?”
夏跃春一把抹去额头的汗水,将手浸入身旁的消毒液内,“来不及跟你解释了,快做手术吧,我怀疑他心脏大血管破裂,阿初,我协助你,快一点!”
杨慕初见状不再多问,抓过夏跃春递给他的医用手套戴上,俯下身去仔细检查那人的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万幸的是手术尚算成功。那人仍在昏迷之中,一条命好歹保住了。
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刹那夏跃春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阿初急忙扶了他一把。
“你不要紧吧,跃春?”阿初关心地问,他能看出来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颜色的好友今天的焦急与脆弱。
“我没事。”这边的夏跃春已经恢复过来。
回到休息室,阿初见天色已晚,便打了个电话给威廉爵士,说他今晚留在这里,那个病人伤势严重,他实在不放心,横竖这家医院也在英租界,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攻不到这里。
放下电话,阿初问夏跃春,“那人到底是谁?”
“国民党七十八军第十八师师长朱耀华,据守大场防线的国军主将。大场失守后,他本想以死殉国,却被他的警卫员救了下来送到这里,阿初,我们一定要救活他。”
杨慕初听了顿时肃然起敬,他没想到国军还有这样的将领,淞沪会战中蒋介石兵败如山倒,但中国军人的脊梁骨并没有弯折。
屋外已然入夜,天幕下是一团浓重的黑暗,风中时不时传来凄凉的哭声、叫声,从八一三到现在,不知有多少生命化作亡魂,在这个城市的上空飘荡游弋。阿初推开窗户,夜风如刀,刮到脸上生疼生疼。
“阿次到哪里了?”杨慕初沉默一阵,忽然开口。
夏跃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叹道:“真有你的,这时候还能想着你弟弟。”
“是啊,我很庆幸,他还没有回来。”
如果阿次在上海沦陷前回来,如果阿次要上战场,他又该怎么办?杨慕初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不是上帝,如果阿次和雅淑愿意离开,他说不定会头也不回带着他们走,但是现在,阿初知道自己开始动摇了。
“阿次暂时应该回不来,上海这边战争一打响,蒋介石切断了长江水运固守南京,阿次就是想回也回不回来,你放心好了。”
阿初听出他话中的不满,也不愿意多做解释,他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承担一切。
午夜,两人正歪坐在沙发里小憩,一个护士走进来轻声唤醒了夏跃春,“夏医生,那个病人好像醒了。”
夏跃春一惊,叫醒阿初,两人来到诊室。小护士词不达意,朱耀华并没有清醒过来,仍旧昏昏沉沉的,不过他的意识可能有轻微的复苏,嘴唇偶尔蠕动说两句话。杨慕初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感到一阵滚烫,“高热是正常现象。”
夏跃春点点头,他见朱耀华口中含含糊糊不断说着话,于是俯下身去仔细听了下。杨慕初一时好奇,“他说什么?”
“他说‘我朱耀华生是党国的人,死也要党旗裹身’。”夏跃春面无表情,“国民政府精英辈出,如果蒋介石一早下定决心抗日,又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他的愤慨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上海保不住了,南京也失守在即!”
旁边的杨慕初拍了拍他的肩膀,“蒋介石身上的骂名还少吗?要是不丢了上海南京,他拿什么去国联哭诉,还真以为能做申包胥哭秦庭呢,简直是鼠目寸光!”
阿初本想安慰夏跃春,结果自己说着说着也骂起来了,南京战事一触即发,蒋介石做定了李煜。不知此时此刻上海战报传去,南京的那位委员长心中作何感想。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是正三观的一章……我们这是谍战文,所以战争描写神马的还是简略一点吧……东北沦陷华北失守,主要原因还要归结到南京国民政府,所以说,不是学生不孝,实在是先校长抗敌不利啊……最后向淞沪会战中的所有英灵致敬……
☆、第 13 章
1937年11月4日起,日军向上海南翔至曹家渡地区连续猛攻。5日拂晓,日军三个师团在杭州湾登陆,切断沪宁线,对中国军队实行迂回包围。11月9日,中国守军被迫撤出上海,12日,日军攻破最后一道防线,上海市区沦陷,市政府被日本华中方面军司令部接管。
杨慕初看到陆续开进的日军部队,街头巷尾飘荡的大力丸膏药旗,胸中一阵厌恶,他命刘阿四关了公司大门,和他一起回到福佑路的杨公馆。这里位于公共租界,一时还没有受到日军的侵扰。
回到家的杨慕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刘阿四突然进来说:“老板,有人找。”
“什么人?”
“是、是一个日本人。”刘阿四回答地有些不自然。杨慕初瞥了他一眼,看出他平静的神色下掩藏的不安与恐惧,淡淡地说:“请他进来吧,现在上海大街小巷都是日本人,有什么可奇怪的。”
过了没多久刘阿四把人领了进来,日本人一见阿初立刻友好地鞠躬:“荣初君,好久不见!”
一旁的刘阿四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坐在桌后的阿初也吓了一跳,他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急忙站起来走到那人身边,“浅野,是你?”
阿初十分激动,他没想到浅野来得这么快。
“是,我现在是军医,昨天随军队一起进城的。”杨慕初请浅野三郎到客厅坐下,顺便让刘阿四去门口守着。刘阿四不知老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看老板的样子,这个日本人应该是无害的,他走了出去,挥手撤走了暗中埋伏在周围的保镖。
浅野三郎是阿初在英国皇家医学院留学时的同学,东京的名流公子,浅野家族后裔,在伦敦的八年,阿初对这位彬彬有礼的日本同学很有好感,当然,现在不同了。
“我现在的名字叫做杨慕初。”阿初用流利的英语与浅野交流。
“杨慕初,你的名字?”
阿初吃了一惊,浅野说出这几个字时用的是纯正的汉语。他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不知道?我杨慕初二十余载不知自家身世,全是拜你们日本人所赐!”
浅野脑海中迅速浮起了之前听到的一些传闻,他有些愧疚地说:“我听说过,对于军部一些人的行为,我感到很抱歉。”
浅野不过是一个军医,他的歉意没有冲淡阿初心中对日本人的憎恶,但是阿初无暇追究他的抱歉是真是假,他对于浅野三郎今天的来意更感兴趣。
“浅野,我和你的约定中,可没有你来上海这一项。”杨慕初面色不豫地说。
“当然,当然,但是作为军人,上级调派我来上海,我必须服从命令。阿初,我的老同学,我今天来是来帮你的。”
阿初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眼,浅野三郎的话看似真诚,不过他根本不相信任何日本人。虽然如此,阿初还是起身倒了一杯茶给浅野,他深谙儒家待客之道,表面功夫做得很足。
“谢谢。”浅野接过茶杯小啜了一口,“阿初,你知道铃木清夫这个人吗?”
杨慕初心中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划过,铃木清夫,日本关东军中将,几日前接替土肥原贤二受任为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
“阿初,他即将来到上海,我在特高课的一个朋友告诉我,铃木中将对你很感兴趣。”
很感兴趣?浅野三郎的用词很巧妙,杨慕初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会是哪种兴趣呢?土肥原贤二一手炮制的雷霆计划被自己和阿次破获,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德国胶着于欧洲的战事无暇东顾,日本人不会贸然在远东与苏联开战,但是目前看来,日本人还没有放弃细菌战的计划。不过,浅野三郎专程来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又有什么用意?
“浅野,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们的合作会很愉快。”阿初微笑着点点头。
浅野看到铃木清夫的消息并没有给杨慕初造成任何影响,虽然感到奇怪,但是他没有问下去,他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你指的是合作是?”浅野试探着问。
“你之前不是收购了杨氏银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吗?浅野,难道你只满足于做一个军医?”
“噢,我都忘了。”浅野三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忘记,杨慕初之前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今天,在上海沦陷之前便做好股份重组的准备。浅野三郎猛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他记忆中的那个荣初君完全不一样。
阿初举起茶杯向浅野示意,“感谢你今天的到访,来,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浅野三郎走后,阿初迅速找来了刘阿四,“你去帮我查一下,铃木清夫这个人的社会关系。”
“谁?”刘阿四没有听清,老板如今的行事越来越古怪。
“铃木清夫,日军特务机关长,上海特高课最高指挥官,阿四,要尽快查到这个人的资料。”
刘阿四领命而去,杨慕初走回自己的卧室,他打开衣橱,一件一件将里面挂着的衣服取出来,直到眼前出现一面光洁的木板。阿初伸手在上面迅速地滑动了几下,壁板犹如一扇门般悄然打开,里面隐隐是一间密室。阿初钻进去,里面的空间很小,他看了看墙角处放置的一部电台,这是阿次临走时留下来的。阿初犹豫着,要不要把电台取出来。从浅野三郎今天的话来看,日本人已经盯上自己了,这种东西留在家里,无疑是一颗定时炸弹。但是除了这里,也没有更好的地方处理它,阿初沉吟了一阵,没有动电台,一个人钻了出来。
他想等阿次回来再处理,一想到阿次,杨慕初的眉心不禁一凝,不知道阿次现在在哪里,这个弟弟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死穴,只要想到他,阿初就无法放松自己的情绪。
杨慕初回到书房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刘阿四正在里面等他。阿初惊诧于刘阿四办事的效率,赞了一句:“你速度真快。”
“不是我速度快,如今上海到处都在议论那位即将到来的铃木将军,很容易打听。”
“说说吧。”
“铃木清夫,京都人,日本陆军大学毕业,后在关东军中任职,靠军功升上中将。他——”
“等一下,”杨慕初挥手打断了阿四的话,“这些猜都能猜到,你背书呢,挑有用的说。”
“是,老板。铃木清夫的履历很简单,社会关系也不复杂,不过他在陆大时有一位关系很好的同学,田中千野。”
“田中千野?”阿初犹疑着重复了一句。
“是,田中千野,现任陆军参谋本部高级参谋。”刘阿四看了一眼老板,继续说。
“田中千野,跟田中樱子有什么关系?”杨慕初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是田中樱子的哥哥。”刘阿四的消息打听得极其详实。
果然如此,难怪日本人会盯上自己,杨慕初心里迅速有了计较。“阿四,帮会那边的事情暂时由你处理,约束好手下的兄弟,上海滩如今是日本人的地盘,尽量小心一点。”
“老板,那您?”
“我没事,今天不是送上门了一张护身符吗?”杨慕初盘算好,虽然浅野三郎是敌是友分不清楚,不过——他想起当年在伦敦时的情形,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个人,用来遮风挡雨还算趁手。
淞沪会战结束后,日本人为了在世界面前显现出大和民族的高姿态,营造所谓“大东亚共荣圈”的氛围,开始陆续恢复上海市的社会秩序,上海商界首当其冲。杨氏公司关门停业快一个月,已有好几拨人找上门了。杨慕初知道目前还不到火候,干脆躲到了英国领事馆。中国这边战事吃紧,长江口被日本海军军舰封锁,空中时不时飞过日军的轰炸机。威廉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到英国,只好暂时停留在上海,等到局势和缓时再作打算。
阿初正和威廉聊天,刘阿四匆匆走了进来,在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初腾地站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怒火。
“初,你怎么了?”威廉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担忧地问了一句。
“啊”,阿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向威廉笑笑,解释说:“抱歉,爵士,我有件急事要处理。”
离开领事馆后,杨慕初带着刘阿四立刻驱车前往春和医院。这里的地形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杨慕初几步快跑到院长办公室门口,一脚把门踹开。
屋里的人被他吓了一跳,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看见来人不由地愣在了那里。
夏跃春看到阿初沉着脸走进来,心里咯噔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俞晓江直接把同情的目光转向对面的杨慕次。
阿初目光死死盯着阿次不说话,后者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一句话也不敢说。夏跃春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阿初:“你怎么来的?”刚一开口,他就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
“开车来的。”阿初面无表情地回答。
一旁的俞晓江看见几个人僵在那里,只好出来解围:“阿初,跃春的意思是,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阿初朝俞晓江点点头,坐下说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他看向杨慕次,“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他这些天深深的忧虑在看见阿次的那一瞬间化作了失望,他的弟弟回到上海,第一个见的人却不是他。
“阿次,我在等你的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4 章
杨慕次看着阿初一言不发,阿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阿初,我们有纪律。”夏跃春眼看阿初就要发难,急忙解释了一句。杨慕初看见阿次好端端站在那里,这些天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不听夏跃春的解释,站起来径直走到阿次身前,“真的不解释?”
“夏院长已经解释过了。”
阿初抬腿踢向阿次的膝盖,这一脚使足了力道,阿次顿时觉得一阵剧痛从膝上传来,不由得跪倒在地。“阿次!”阿初身后的两人吃了一惊,夏跃春急忙拽住阿初:“阿初,你干什么?”
“我管教我弟弟,夏院长也要干涉?”阿初转身瞪了夏跃春一眼,推开他拽住自己的胳膊。再回头看向阿次时,俞晓江已经扶在了阿次身边,关切地查看他的伤势。
“俞小姐也这么关心阿次?”阿初意味深长地朝俞晓江问了一句,俞晓江听出他话里淡淡的讽刺,没有生气,不过也没理他。
“杨慕初!”夏院长又吼了一句,阿初明白这是他发火的前兆,急忙朝外喊了一声:“阿四!”
刘阿四应声进来,带了两个五大三粗的伙计。杨慕初朝刘阿四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迅速扶起地上的杨慕次退到门口。阿次第一反应是放倒这两人,看了看阿初又不敢,只好任由他们夹着准备走人。
阿初笑笑对夏跃春说:“你们二位慢慢坐,我回去看看阿次的伤。”他边说边向外走去,都到了院长室外面,复又探进头来说:“跃春,浅野三郎来上海了,你抽个时间咱们聚聚,好歹同学一场。”
谁?夏跃春想了两秒,终于想起了这个日本人是谁,再看向门外时,阿初早已没了人影。
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他什么意思?”夏院长素来对自己的智慧很有信心,但是遇到杨慕初,除了在口头上讨点便宜以外,他基本上没赢过。
俞晓江想起刚才阿初踹向阿次那狠狠地一脚,有些担心,“阿次不会有事吧?”
杨公馆里,阿次一个人惴惴不安地坐在客厅里,阿初一回来就钻进了书房,忙到现在也不出来,暂时还没工夫料理他。阿次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下午三点。
过了一个小时,日理万机的杨慕初终于走了出来,不同于在春和医院时的阴沉不豫,杨慕初走到弟弟身边,十分关心地问了一句:“你的腿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