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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那铃木先生记不记得,朱元璋为什么要讨伐日本人呢?”杨慕初轻飘飘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铃木清夫一时哑口无言,明初倭寇连连犯海扰边,为杜绝匪患保护子民,朱元璋这才起了征伐之心,可是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凡事有果必有因,既种孽因,当得恶果,这个道理,想必铃木先生比我明白。”
“比如说?”铃木清夫饶有兴致地问。
“比如说雷霆计划,比如说田中樱子。”杨慕初嘴边一抹笑,尽露冷酷决绝之意。“铃木先生,我杨慕初不是朱元璋,不会被一封信逼回去。”
铃木清夫心中一震,杨慕初在这一瞬间锋芒毕露,是他始料未及的。
“先生言重了,在下没有恶意。”铃木清夫年纪足足长了杨慕初一辈,对着一个年轻人这样谦逊有礼地讲话,足见此人城府之深。
“我相信铃木先生对杨某没有恶意,否则的话,明日的上海滩,便没有太平了。”杨慕初喝口茶,悠悠地威胁了一句。
“杨先生从英国回来,应该比我更明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
“杨某是达尔文的同行,这个道理不用铃木先生教我了。如您所言,杨某也不过是想与舍弟在这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而已。”
“令弟还好吗?我认识几个医生,或许可以帮到您。”对于军统的狠毒,铃木清夫也唏嘘感叹了一番。杨慕初软硬不吃,这让铃木清夫一时感到措手不及。他只能暂缓图之,顺着杨慕初的意思说下去,探探他的底牌。
杨慕初知道铃木清夫的话不过是场面功夫,他事先把铃木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除了浅野三郎他哪里还认识什么医生。不过这句话说出来,看来日本人暂时打消了对阿次的疑心。
“那就多谢铃木先生了。”
“不知在下之前派人与先生商谈的事情,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浅野君想来已经跟铃木先生讲过了,舍弟伤势未愈,杨某实在j□j乏术啊。”杨慕初再一次拉着阿次做挡箭牌。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你个头!杨慕初看着铃木清夫这幅假惺惺的样子就想破口大骂。他与铃木清夫一字一句都在互相试探,实在费力费神。
再说下去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铃木清夫是聪明人,知道对付杨慕初这种人,如同中国的一句古话,治大国者若烹小鲜,火候一旦掌握不好,就有翻锅的危险。虽然杨慕初现在只同意重开银行,虽然上海滩不复市这银行开了也没用,那也只能慢慢来了。
铃木清夫客气地送杨慕初出门,门外刘阿四带了一队荷枪实弹的黑衣保镖正候着他家老板,九辆汽车一字排开,排场不比他这个特务机关长小。
杨慕初上了中间那辆雪弗莱,顿时大吃一惊,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黑色礼帽下的脑袋深深地埋在膝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不过也不用看了。杨慕初冷哼一声:“谁批准你出门的?”边说边启动了车子,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绝尘而去。
车队行驶得远了,杨慕次才抬起头来,看见大哥完好无损地坐在旁边,他紧紧纠缠在一起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我怕他们对大哥不利,放心,日本人没看到我。”
“我早该想到,你不会乖乖听话的。”杨慕初叹了一句。
“早些年在军校训练的时候,这句话杜旅宁常说。”听到大哥语气中没有责怪之意,阿次松了一口气,胆子也大了一些。“铃木清夫没把你怎么样吧?”
杨慕初眉毛一挑,“铃木清夫这个人,比他老情人聪明多了,你说能怎么样?”
“他信你了?”
“不完全信,不过嘛,他既然只给我五分的信任,我也只给他五分的诚意。”
作者有话要说:两大boss终于见面了,一次小交锋,前奏而已~~
☆、第 18 章
杨氏银行的开业典礼举办地很隆重,上海商界名人来捧场地不少,当然大多数人是冲着杨慕初三个字来的。不过让这群大小老板们扫兴的是,热热闹闹一天,他们连杨慕初的影子都没看到。开业迎宾的一应形式,都是由浅野三郎出面的。
其实浅野作为银行的第二大股东东京浅野财团驻上海的代表,这样做也是正常的。只是在这种时间这种场合,多少带了点喧宾夺主的味道。老板们没瞧见正主,看向浅野三郎的眼光自然多了几分不顺眼。浅野听到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脸色开始发青。
晚上大宴宾客,浅野三郎请了上海滩新近出道的几个小明星来助兴,舞池中光影交叠,歌声妩媚,一众莺莺燕燕不断地在西装革履中穿梭来去,空中浮动着一股细细的晚香玉味道。
“这个小日本,还挺会办事的。”偶尔也有不跳舞的三五个坐在一起,一边打牌一边对浅野三郎评头论足。
“好歹也是东京财阀家的公子,想得周到啊。”浦江商会会长余其扬磕掉烟头,摸出一张牌扔了出去,“发财!”
“我说阿其啊,听说你跟杨老板关系不错哎,侬晓得他今天怎么没来啊?”
也不知道在座哪个人问了一句,余其扬正忙着看牌,没工夫搭理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也不知道,您老再去问别人吧。
“小赤佬!”那人碰了一鼻子灰,暗暗骂了一句。
余其扬推牌出去,突然觉得鼻子一痒,“阿嚏——”
这回一定要好好敲杨慕初一笔竹杠,他恶狠狠地想。
杨家公馆里,杨慕初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品着红酒,刘阿四正向他一一描述今天银行开业的情形。
“浦江商会余会长送来了两个花篮。”
“什么?”杨慕初一口酒喷了出来,“浅野收了?”
“收了,老板,有什么不对吗?”
“啊,没有不对,对得很,对得很!”
如果浅野三郎和铃木清夫把主意打到余其扬头上,杨慕初阴阴地想,余会长的手段可不比他差。
“大哥,余其扬是谁?”杨慕次看到他哥一脸阴笑,就知道他又想使诈了。
“啊,一个朋友。”
朋友?杨慕次没有继续问,他哥的朋友多半不是什么好人,比如说夏跃春,比如说那个浅野三郎。
刘阿四还在尽职尽责地汇报工作,杨慕初听了一遍,问阿次:“你怎么看?”
“浅野三郎这件事办得周到,但是很明显,今天来的人都是冲着你的面子。你不出现,银行就算开门也只是个摆设。如今是国难时期,街头巷尾的难民们可没什么钱往银行存,想要照常经营,还得靠上海滩的那群老板们。你不发话,谁敢跟浅野三郎合作?如果浅野财团不保证注资的话,估计三个月就得关门停业。”
“嗯,说得不错,继续。”杨慕初晃了晃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考我呢?”
“不想说算了。”看见弟弟又要炸毛,杨慕初白了他一眼,这小子现在胆子越来越大,都是让自己给惯的了。
“浅野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从浦东到浦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浅野三郎是杨氏银行的二老板,哼,他想将我一军,也得看我乐不乐意!”杨慕初冷笑着说。
“那怎么办?咱们什么都不做,等着看银行倒闭?大哥,你可真败家。”杨慕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挖苦他哥一句。
“我有你败家吗?拿着自家的东西向上级表忠心。”杨慕初哪里是会吃亏的人,一句话就驳了回去。但是阿次说得不错,他不能什么都不做。那天与铃木清夫的会面,他给了对方五分的诚意,另外五分,迟早也要给的。
“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不是我们,是我。”杨慕初指指自己的胸口,纠正了弟弟的问题。
“什么意思?”杨慕次一头雾水。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腿伤,能做什么?”
“我要是就这么在家躺着什么都不做,怕是杜旅宁要找你麻烦了。”杨慕次斜着眼看哥哥,懒洋洋地开口,“你别忘了,我有任务的。”
“威胁谁呢?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 那天在春和医院当着夏跃春和俞晓江的面教训了阿次,他心里一直有愧,这些天尽量宠着弟弟,结果这小子越来越过分了。
杨慕次委屈得很,“我哪敢威胁你啊?大哥的话不能不听,处座的命令又不能不执行,真是两头不讨好。”
“好了好了,你说吧,又要我怎么做?”杨慕初彻底弃械投降了,就算吃力不讨好,阿次的事情总还是要管的。
“我跟俞晓江设计了一个方案,不过需要你的全力配合。”杨慕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阿初,“声明一点,我们经费有限,没钱付给你。”
“没钱你还理直气壮的。”杨慕初接过来草草地看了一遍,掏出打火机将纸点燃了,“你最好保证杜旅宁这辈子不要落到我手里!”
“我保证。”杨慕次笑得十分无辜。
浅野三郎一早接到杨慕初的电话,连忙驱车到了杨公馆。杨慕初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杨慕次的病床前,旁边是一辆崭新的轮椅。
“阿初,这是你要的特别通行证。”浅野三郎递给他一个蓝色的证件本,他一脸狐疑,“你要这个做什么?”
浅野三郎为了弄这张特别通行证费了不少精神,现在是非常时期,这张通行张会引出什么事情,他不敢打包票。
“我联系了南京的一位大夫来给阿次会诊,你也看见了,你们日本人现在把上海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没有通行证,我怎么请大夫来看病?”
“会诊?”浅野三郎还是不太相信。
“没错,会诊,阿次必须尽快好起来。”杨慕初的目光很坚定,看得浅野三郎心里直哆嗦。
“好吧,我也希望杨先生能尽快好起来,这样对谁都好!”浅野三郎点头。
浅野走后,杨慕次问阿初:“你不觉得浅野的反应有点奇怪吗?他似乎一点都没有怀疑我们。”
“那不是正好?”
“不对,恐怕其中有诈。”杨慕次翻身下床,走到衣架边抓过自己的西服外套穿上,“我去见俞秘书。”
“你给我回来,俞小姐这会儿估计已经在路上了。”杨慕初看见他急急匆匆地就要向外赶,急忙把他拽了回来,“改改你这冲动莽撞的性格,你还嫌你惹的事不够多是不是?”
杨慕次被大哥一句话训斥得面红耳赤,他确实是太急躁了,杨慕次回到床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大哥,我——”
“等俞小姐来了,我们再商量,浅野的作用有限,我们只能搞到这一张通行证,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大哥,谢谢你。”
“我收费的。”
“你!”杨慕次早知道他哥不是什么善茬儿,但也没想到阿初居然财迷心窍到这个地步。“我说了,我没钱付账给你!”杨慕次握着拳头就想打人。
“我又不找你要,你放心,等到任务完成,我会找杜旅宁结账的。”杨慕初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杜旅宁敢拿阿次给他当磨心枪使,他也不能便宜了那只老狐狸,他欠铃木清夫的另外五分诚意,就让姓杜的出血好了。
杨慕次不知道阿初又再打什么主意,他现在能想的只有如何成功地护送朱耀华逃出上海,至于杨慕初在盘算什么,他不能干涉,也不敢干涉。
过了近半个小时,俞晓江到了。杨公馆门里门外上上下下埋伏了不少保镖,保卫措施十足。杨家两兄弟把俞晓江请到了书房,开始商量具体的实施步骤。
“等等”,杨慕次刚要开口,却被杨慕初打断了话头,“你确定没人跟着你?”杨慕初看向俞晓江。
杨慕次“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大哥,上海滩能跟上俞秘书的人没有几个,你别忘了,她可是我的教官。”
俞晓江的目光骤然亮了几分,杨慕次始终是了解她的。她欣慰于他们之间这份温暖的情谊,战友也好,师生也好,彼此肩并肩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下去,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滔滔浊世如锤,那些小儿女的心思在战争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俞晓江知道,阿次会明白自己的。她向杨慕初微笑示意,默认了阿次的解释。
三人在书房坐定,开始商量具体的对策。杨慕初想得很清楚,他从外地请医生来给阿次会诊,本就是鱼目混珠之意。虽然浅野三郎今天的表现令人生疑,但杨慕初并不在意,他手中握着浅野的底牌,不怕浅野不买账。
“阿初,你确定这张通行证有用吗?”俞晓江拿着通行证琢磨了一会儿问。
“应该有用,浅野不至于用一张假的来蒙我。”
“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外做好了接应工作,只要朱将军离开上海,就会有人护送他去重庆。” 杨慕次给俞晓江和杨慕初各倒了一杯水,坐下插了一句。
“所以只要我们拿着通行证平安护送朱将军出城就行了,是这个意思吗?俞小姐?”
俞晓江笑着回答:“不能掉以轻心。”
当然不能掉以轻心,他们的计划是请外地的医生来给杨慕次会诊,就像是在日本人布下的渔网上割开一条口子,好让他们自己的鱼混水溜出去。方案是杨慕次和俞晓江策划的,但是唱主角的仍是杨慕初。
“阿初,这次的行动完全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虽然俞晓江对杨慕初不甚了解,但是她相信杨慕初的办事能力,能让杜旅宁吃亏的人绝非善类。俞晓江认定,杨慕初会成为军统局在上海潜伏计划的最大助力。
作者有话要说:阿其是打酱油的,高级酱油啊~~
☆、第 19 章
两天后,杨慕初请来的医生到了上海。他为了避嫌,还特意请了浅野三郎与自己一道陪着医生给阿次看诊。浅野三郎看到杨慕初请的果真是南京着名的骨科大夫,顿时消了心中的疑惑。
会诊的过程并不复杂,事实上,这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环节,只是杨慕初为了不使日本人起疑心,特意考虑到了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的检查没有任何意外,浅野三郎回到特高课,向铃木清夫作了详细的报告。铃木清夫一再确认来人是不是真正的医生,得到浅野肯定的答复后,才渐渐放心。
第二天,情况依旧很正常。浅野在杨公馆里只看到了人家兄弟情深,没见到任何异常。杨慕初将春和医院各种精密仪器诊疗设施一股脑搬回了杨公馆,直接将阿次的卧室改造成了一间高级病房。浅野三郎见杨慕初里里外外忙了一天,两只眼睛里只有他弟弟,也抽不出工夫来搭理自己。第三天,浅野再也不想去了。
“明天我们送朱耀华离开,阿次,你们那边都安排好了吗?”杨慕初轻声吩咐了刘阿四几句,又问阿次。
“大哥放心,只要你的车安全地把朱将军送出城就好。”
杨慕次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向大哥说出他的想法。杨慕初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说了一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杨慕次鼓足勇气开口:“明天,我也要去。”
“不行!”
门外传来的是俞晓江的声音,杨慕次转头望去,俞晓江正好走进来。“阿次,现在的你,绝不能出现在日本人的视线里。”
俞晓江用的是命令的语气,杨慕次一怔,这样的感觉仿佛若干年前他在军校的时候,有时候恶作剧被杜旅宁逮住,俞晓江也是用这种淡淡的语气训斥他。在他思维发散的空当儿里,俞晓江已经与杨慕初交换了意见。
“想什么呢?”杨慕初敲敲弟弟的脑袋。
“没事,一时走神了,大哥,我们继续说。”
“只要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这边没问题。阿次,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俞晓江离开杨公馆后直接去了朱耀华的藏身处,她要将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跟朱耀华讲清楚,防止在实施的过程中出现任何纰漏。她不知道在她走后,杨慕初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书房里,他坐在桌后,脑袋枕着转椅的后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们所设的局并不复杂,事实上,明眼人只要稍作分辨便能辨出其中真伪,但是他偏要利用这个思维惯式,将日本人带进沟里去。这些天,朱耀华将军在昏迷中说出的那句呓语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杨慕初心想,他必须成功地将朱将军送出上海,以慰国之忠魂。但是在他内心深处,杨慕初伸手蘸了些杯中的茶水,揉着自己的眉心,他真正的打算,从未宣之于口。
天色将晚,刘阿四进来回报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杨慕初站起来向楼下走去,边走边吩咐:“老九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老板放心,天衣无缝。”刘阿四跟着杨慕初久了,身上的匪气去了几层,颇多了几丝书卷味道。
“这四个字可不能随便用。”杨慕初指点了一句。
走到楼下,杨慕次看见大哥要出去,急忙递过一件风衣,“外面冷。”
十一月底的上海正值秋冬交际,从东海上漂浮而来的水汽一层一层盘旋在这个城市上方,每天每夜,空中密布的阴云就像是一头头狰狞的巨兽,在阴冷潮湿的日子里将每一个人的精气神吞噬掉。
刘阿四刚一开门,一阵寒风吹进来,杨慕初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刚穿上的风衣,回头朝弟弟望了一眼,欣慰地笑了笑。
杨慕初出门办事,直到深夜才回来。他看到杨慕次的房间一直亮着灯,知道他还没睡。心里并不觉得诧异,今夜睡不着的人,何止是他一个。
特高课机关长办公室里,铃木清夫仔细阅读着手下刚送来的文件。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字,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平假名和片假名中,有三个字异常清晰而突出。
“朱耀华!”铃木清夫低声地念了一句。
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