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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宝钗如此说话,大有教导之意,心中不觉微微一动。看宝钗时,见她脸色柔和,双目端正有神,一派光风霁月。黛玉不禁心软,微笑道:“我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应该教导我。姐姐这样待我,原是关心我,为我好的,我又岂是不知道的?”宝钗微微睁大双眼,随即微笑,指着黛玉道:“好个林丫头,嘴巴这样甜,怨不得人都疼你!你明白我的心就是了,我们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可说的你这般聪明有心,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黛玉也笑了,心想就索性领了人情到底。方才她忽然忆起前些日子和湘云撞见宝钗在宝玉床边做针线的失礼之事,虽然事后三人都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但是之后见面说话心里终是有了不自在处,想宝钗向来以淑女自居暗地里更不是滋味,不如此次借机与她慢慢地去了心结,说到底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女孩儿们之间的别扭小事,总不会合不拢。黛玉心中对宝钗那日失态之事虽是惊讶,却没有多少恼怒之意,她也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怪罪他人的人,说实话这真的也算不了什么。若说是为了醋了宝玉,也更谈不上,自与父亲生前几次密谈,黛玉心里若有所悟,重新审视起自己内心。又因后来父亲病逝,接掌家业旧产,在父母留下的心腹人指点下日日学着看账本理家,了解人情往来世故,顾不得再去纠结小儿女私意,每每开始为人间烟火烦恼忧思,直待启程回京,竟似换了一番心境,看素日见惯的长辈同辈,又觉熟悉又觉陌生,不再像从前那般看不开。譬如于宝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若品貌仿佛的少女,黛玉在每次明里暗里争锋时也难免累积起了相惜之意。
黛玉打定主意,便起身拉着宝钗到一边炕上坐下,只捡些新鲜趣闻与她说笑,她心思玲珑,愿意与人交好时当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宝钗见她待自己如此亲热,明白自己所言触动了她,心里也是喜欢,她本无甚恶意,此次前来虽有好强的心意在内,想见见黛玉窘迫的模样,到底不是刻薄穷究图惹怨恨之人,原想借此试探黛玉性格,不想竟有黛玉乐意交好的意外之喜,宝钗终是女孩子,能够真拥有这样同样出色的闺阁之友岂有不愿意的,便放开心胸与之交谈,两人从琴棋书画说到各自家世自身,竟是越谈越有惺惺之意,皆是觉得有了这般交心看待对方与旁个姐妹不同,心内各自感慨。
“我见你近一个月气色像是大好了,如今细问你这饮食调理,果然大有门道。”宝钗笑道,“很该时时吃些滋补的东西,女孩儿身子最是娇嫩,年轻时若是养好了,便是老来也能像老祖宗这般康健精神。”黛玉道:“借你吉言了。其实食补倒也罢了,在扬州的时候先父又请了好几个医生看了,都说像我这样须得每日多走动活动些个才好。便因着这个,又学了八段锦和一些吐纳功夫,早晚各一次练着,闲着时候坐了半个时辰便去院子里走两圈,如今越发觉着好处出来了,夜里也睡的安稳。他们又说,女孩子体弱倒也罢了,这也常见,最怕加之因为身处深闺心气郁结,耗神愁思,这样两下交杂,冲撞得身子更孱弱。教导着要保持心境阔朗,物喜己悲不萦于心,说得容易,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后来还是琏二哥哥出主意,借了好些志怪风土小说,让我平时翻翻逗逗乐,这才罢了。”
黛玉招来丫鬟吩咐两句,丫鬟去了不一时便拿来三四本书册,黛玉接过来递给宝钗道:“这几本我最爱的,讲的山川风物如在眼前,更有异域人情千姿百态,便是闭了眼睛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细读了这些,方才是知道天下之大,你我不过尘世微末蝼蚁罢了。”宝钗接过看时,见是《水经注》,《洛阳珈蓝记》,《大唐西域记》,《梦梁录》等书,便笑道:“你见识越发广博了。可不是,出了门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再不会妄自尊大了。以前我父亲和叔叔们四处南船北马地走东闯西,一路上不知累了几许艰辛,方才做到如今,挣下这一份家业,说起那时候的经历,真是无奇不有,说地绘声绘色,真让人有生之年想去看看逛逛,可惜我们是女儿身,今生怕是不能了。”说着也顺手翻阅起来,看了一会儿便笑起来道:“颦儿你这评语写的可好,倒活像去过那里似地,这北国风光,你这位江南闺秀怎么会见过别是在梦里去过的吧。”
黛玉闻言笑道:“宝姐姐你这回可笑错了人,细看看,哪里就是我的字了这可不是我惯用的柳体。也不知是哪个写了上去的,这几本是前朝传下的孤本,因编排的文理细密,怕是辗转多次,写字的多半是此书的前主。说得倒还有些个意思,这本书有一半儿都被他注过了,也忒不爱惜了。原是琏二哥哥去外面借阅给我的,我也懒的去换了。”宝钗听了,又去看那注评,果然字体大异,原是颜体,字里行间方正茂密,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一笔一划颇有铁画银钩之势,大有英气,评说注释细致有加,可见用心了的。但字迹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宝钗又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引人入胜,竟比书里写的另有一番趣味,不由沉醉。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引子出现了。话说美眉们的姻缘这么久没端倪真是我的失败啊~
☆、63忽而相逢
黛玉见她如此;笑道:“喜欢么你拿去看好了,话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这才是文友之道呢。”宝钗也正有此意;见黛玉这般说,也不再推辞,点头道:“那就谢谢颦儿了。我看你这几本书都很好,只是少了些地域游记,不免无趣,我那里也是有几本的,等过两日开诗社时便带了过来给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黛玉笑道:“是了,宝姐姐;后日就要开诗社了,只是题目还没拟好,正要请教你呢。”宝钗听了便笑道:“怎么,不是你和云儿弄的么,又拉上我来。”黛玉叹了一声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云儿怕是开诗社那日才能到呢,原想拟题的,但没拟上几个云儿便被她婶子接回家去了,这还没商量好呢。”宝钗摇头道:“你也太惫懒了些,我以为你俩早拟好了呢。云儿在家也忙着呢,要做绣活也罢了,如今为了要给准备琏二嫂子做生辰贺礼的事更是抽不开身,也不知她后日来不来的了。”
黛玉笑道:“她一定来的。之前还说了要带着做好的炕屏给琏二嫂子祝寿呢。”宝钗点了点头道:“能来就好,她素来爱热闹,错过了岂不可惜!也罢,我们来拟罢,横竖也有她出力的地方。”黛玉见宝钗答应,便命丫鬟备下笔墨文书,两人凑到书桌前各自苦思起来。
贾琏正在书房中,忽见丫鬟来报,说是故人来访。贾琏心中微讶,问那丫鬟来客形容,说是二十左右的文士,略一琢磨,便有了底,整整衣冠缓步出迎。走至客厅,便见一位身着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的青年,正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自己。“我道是谁,原来是贤弟!”贾琏一见果然是他前年结拜过的兄弟姜景星,不由大悦,忙上前与他作揖。“大哥可是在怪小弟做了不速之客说不得,我可是要蹭上一顿饭的!”姜景星也不拘束,笑吟吟地道。
两人厮见毕落座,贾琏向姜景星笑道:“哪有让你空着肚腹回去的理,今儿就让你嫂子做上两个菜,咱们哥俩好好喝一盅。听闻前日伯父有恙,招你回去侍疾,不知现下如何了,要不要紧”原来姜景星自金榜得中,便入了翰林院做了庶吉士。这翰林院官品品轶虽低,却被视为清贵之选,若是能入值文渊阁参与机密,则更是贵及人臣。姜景星在此经历了又一场选拔考试后,被授了编修,得以留馆,可见未来前程可嘉。俗话说乐极生悲,正在他春风得意之时,忽然从老家传来老父得病在床的讯息,慌得他忙向上官写了请罪折子,得了应允后就急急地赶往家中侍疾去了。这事也算是可大可小,若是万一姜父有个三长两短,便要丁忧,弃官家居守制,服满再去布职。三年后,世事变幻人世无常,何况官场,也不知补不补得了。即使补上,多半不是好缺,且衰了圣眷,前景也未可知。
姜景星对此心知肚明,奈何此事终关天命,人力也无可奈何,况且人伦血缘至亲,又岂是区区俗名虚利可比,只得暗自祷告,匆忙收拾行装,拜别几个密友后便快马加鞭地回去了。此时贾琏见他神色如常,暗暗关心故有此一问。
“亏得皇天保佑,这会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姜景星说道,“说是风偏,在床上起不来,没法说话,还好能写字。但神志还是清醒。请了医生诊治,用了针灸,方才觉得好些,身上有了力气,也能发音了。”贾琏明白这是中风了,便点头道:“原来如此。这病只能慢慢调养了,急不得。”姜景星道:“可不是我娘和妹子也知道,见我爹能恢复这般已是阿弥陀佛了,这两个月不知去了多少趟寺庙,把附近大大小小能拜的都拜了,如今还重塑了其中一家一座金身呢。”
姜景星说到这个,想起家中那些姨娘庶兄弟,个个想方设法在父亲面前露脸,鬼哭狼嚎惺惺作态不知装给谁看,不由地暗暗冷笑。就算老爷子咽气了又如何,六七个庶子三四个庶女五个姨娘,能分到多少最多没人得个几百两顶了天了,女眷们还不一定捞得到呢,他姜景星看不上这点儿银子,就是瞧着膈应!不过,那些个窝囊废,没了姜家庇佑什么都不是,除了花银子别的都不知道,自己懒得跟他们计较,掉价!
贾琏见姜景星神色有异,不由疑惑,想了想转移话题笑道:“你这次回去,就没人跟你提提终身大事成个亲冲冲喜的法子,家里没想过”姜景星笑道:“你又打趣我。不过真让你说着了,我娘倒有这个意思,看好了一个远方表亲,说是我表妹的,和我通了通气。那个表妹不过是出身商户之家,家世是有些不好看,我娘觉得委屈了我这个官身,故而犹豫不决。听说那姑娘品貌也算好的,我也原可不可的,只说看娘的意思,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也不知什么缘故。”
姜景星于几年前也定了一门亲,倒也算门当户对,是个秀才家的小姐,自己那时倒觉得无所谓,便由父母做主。两家相看过都满意,便换了八字下了聘,但那小姐好好的却在成亲前两个月便因急病亡故了。家里觉得晦气,之后母亲又特意找了能济寺的大和尚看了两家八字,那大和尚说那家小姐是个福薄的,而自己命中不宜早娶,最好等到二十岁之后再议婚嫁。母亲便信了,大骂了之前合了两家八字的算命先生,若不是自己和父亲拦着,她早教人砸了那算命先生的摊子。自己便顺势以身心受了打击为名从此专心闭门读书,一路考到京城。
这次的表妹,也是她家里不愿她嫁到京里,又有怕高嫁了受委屈,便不太愿意。再者听说这表妹也是个软性子,父母担心她拿捏不住前途无量的丈夫,这才下决心婉言回绝了的,虽是一片爱女之心,倒是把以为亲事十拿九稳的母亲气得够呛。其实莫说母亲,就是自己也觉得这亲事女方应该觉得无可挑剔,没想到居然被拒,这心中不忿可不是一点半点。那之后好几日,家里人除了母亲妹子见了他都是绕着走的。
待父亲病情稳定,母亲便打发他上路,唯恐怕他误了事。姜景星见母亲再三催促也就应了,且在父亲的要求下把妹妹也带了回去。原来还有姨娘偷偷求到父亲跟前,让他带着庶兄弟去京城见见世面,提携提携,被母亲一口回绝了,亲妹子带上也就罢了,哪里轮到这些不相干的人!姜景星的妹妹已经十一了,想去京里见见世面,说不定还能求个好亲。而这些不贴心的庶子庶女去了就只能添乱。
姜景星带了妹子便就启程。途径扬州的时候,想起赶考时遇见那个女子。心思萌动,便着便装悄悄去了那旧时楼阁。原想此次就可以为她赎了身,充作良家女谁知道已是换了新人。老鸨告诉他,苏意娘于半年前已被人赎身了去。姜景星于那馨香依旧的闺室中默立良久,只能叹息一声慢慢离开。半年前,他还在京中忙于结识同年,斗酒塞诗赏花,忙于准备考试,满心期望留馆。不是没有想过那个女子,只是跟眼前的事情比起来,她还是没那么重要。如今佳人芳踪难寻,纵然心中微悔也只能罢了。
他从来不是沉迷于儿女私情无法自拔的男子,在前程和家族之后,他才会有享受这些闲情逸致的可能。
姜景星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看着贾琏笑道:“姻缘从来难强求,我如今才二十又一,还不算太晚。”贾琏点点头,笑着拍着他的肩道:“放心,等会儿见了你嫂子,叫她给你物色物色。怎么也得说个品貌俱全的好媳妇给你!”
待至中午,凤姐儿回来,见了姜景星也是惊讶,听说他已经重新回翰林院做编修也为他放下心。凤姐儿见姜景星对自己有言语态度间有不自在之意,不由好奇心起,问明缘由便打趣起他来,直说要给他好好挑挑媳妇。
姜景星直到目送凤姐儿带着一群媳妇丫鬟下了厨房去了后才松了口气,贾琏哈哈笑着拉他去了外间。此时正值金秋,庭院里两株高大魁梧的枫树嫣红如火,绚烂似霞,贾琏命人就在树下摆了桌凳,将小宴设在此处。二人小酌了几杯,皆是觉得甚是惬意。贾琏看了看,笑道:“这金鱼鸭掌和汽锅鸡是你嫂子最拿手的,平日里难得见她下过厨,这俩个你得好好尝尝。”姜景星笑着应了,待看时,那道金鱼鸭掌原来是以鸭蹼作鱼尾,蹶鱼肉砸成肉泥,加调料塑成鱼身置鸭蹼上,并以豌豆作眼,发菜作鱼须,蒸熟后置于油炸的油菜上,浇上熟鸡油即成。色泽悦目,香味四溢。那汽锅鸡则是把整只鸡放至汽锅里蒸熟,原锅上席。姜景星夹了一筷入口,果然味极醇厚,鸡肉软烂。
姜景星还待去尝尝金鱼鸭掌时,忽听见旁边不远的回廊处有鸟类扑翅声响动,接着两声鸟叫,忽又有一声极低的叹息声传来,只听见一个堪比黄莺的女声念道:“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扣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
姜景星不由得身子一僵,心中一震,手中酒杯险些跌落桌面,喃喃道:“……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开花为底迟好诗!……莫非是她”最后四个字语音极低,几不可闻,但姜景星心里却在下一刻将这四句诗与心中一个模糊的影子联系了起来,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
下意识地,他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加快情节进展~满意吗?
☆、64一场乌龙
但见回廊上微风轻过;空无一人,唯闻隐隐有鸣廊之声,吹动两旁的丹桂树枝叶摆动,叶色墨绿;花色橙红,当真开得声势正盛,一阵阵甜香扑鼻而来,沁香入脾,丝丝缕缕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舒适起来。姜景星心头茫然,停杯投箸,哪里又有什么女子在附近
贾琏发现姜景星似有异样;放下筷子,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姜景星醒过神来,见贾琏发问,不由脸上一热,伸手握住酒杯,低声道:“没什么。” 贾琏见了,知道他不想说,便笑着劝酒。姜景星又和贾琏喝了几杯,渐渐到了闲谈得投机之时,但之前想要询问的心思还是在心里翻滚不停,斟酌再三,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方才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吟诗的声音我那时听得清清楚楚的,因而有些分神了。”
贾琏微微一愣,想了想道:“没有啊,可能是我一时疏忽,没留意罢。你真的听见了”姜景星点点头道:“是听见了,那诗似是吟的是菊花,我……我应该没听错。”贾琏看着姜景星微低着头,垂下眼睛,不由暗自思忖,抬手招来个丫鬟问道:“刚才可有什么人来过这里侍奉的是哪几个”那丫鬟答道:“回二爷话,除了两个婆子并几个小丫头在此处洒扫庭院等候听用以外,这里没人过来。侍奉的细雨和冬雪姐姐还在厨房帮忙呢。二爷原说了不要人来,所以这里旁人并不敢来。”
姜景星一听,便知道是问不出什么来了。方才那声音明明是个少女的,怎么听也不会把她和年老的婆子和未留头的小丫鬟搞混了。贾琏也不说什么了,挥手让那丫鬟退下了,刚要和姜景星说什么,忽然听见有人说道:“紫鹃,紫鹃!快来添些食水!”声音娇嫩,像是个少女。顾不上去看姜景星忽然变亮的双眼,贾琏一下子站了起来,举目四顾,提起声音道:“是谁谁在那里”
没有声音应答,贾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