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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哈哈笑道:“倪五当家,两年不到,便认不出老钱了?即使忘记老钱,五当家也不该忘了娄、燕两位当家的血海深仇!”
“啊”地一声,倪少游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原来这人是钱老大,高邮城郊钱家庄的主人。
“北斗会”劫取宁王财宝之前,与钱老大早有过约定,将抢劫来的金银送至钱家庄重新熔铸,珠宝玉器则暂时寄存,等到风声过后,再来提取。之后,因事不顺遂,“北斗会”没能将财宝送去,反倒是宁王手底下之人胡乱找人顶罪,将钱家庄抄个底儿朝天,钱老大半世积蓄,全教这帮土匪给一举抄没了。
那时候的钱老大,体型肥胖,一身白肉欺霜赛雪,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形象,现如今,却足足瘦了两圈,皮肤也变得黑黄、粗糙,除了眉目间还依稀有着当初的痕迹,哪个故人见到他,敢近前相认?
既是故识,二人难免又更亲近几分,酒馆之中叙谈甚是不便,钱老大遂建议二人重新寻个僻静之所。
听闻倪少游被逐出“北斗会”,钱老大不免替他惋惜,钱老大虽未见过韩若壁的庐山真容,但就那么遥遥地、不真切地一瞥,他便知道这是个真正的高手,“北斗会”能有今日的风光,全仗此人。
倪少游没有细说被逐出“北斗会”的缘由,反而追问起钱老大的近况来,钱家庄被抄,倪少游也曾耳闻,虽说做这行买卖早该预料着这一天,但被藩王的一干爪牙强霸了家产,说什么也不能教人服气。何况,钱老大的妻女流落他乡、殁于瘟疫,也算间接地因此而死,钱老大咬牙切齿地已经将这笔账又算到宁王头上。
被问及今后打算,倪少游摇了摇头,如今他是四处流落,也正不知所措。
钱老大拍一拍倪少游的肩膀,道:“不瞒兄弟,哥哥我变卖家产,正是要去投军从戎的。从前做的那些事情,即使算不上伤天害理,却也是国法难容,更因此而连累了自家妻女性命,哥哥深觉愧疚。现在右佥都御史王守仁王大人正在江西招募兵壮,我想着自己这年纪还不甚老,正好去为国效力,也好一赎前罪,为妻女多积阴德。”
其实,钱老大前去投军,除了他所说的“为国效力”的理由之外,更兼有着自己的私心,宁王在自家属地越发猖獗,私下招募大批私兵,其中不乏悍匪、剧盗之流,在江西闹得乌烟瘴气,几乎人人都知晓宁王的反心。王守仁虽是打着在江西剿匪的旗号,但明眼人却都瞧出,这是朝中有识之士刻意布下的扼制宁王的棋子,宁王一旦反了,首当其冲的便是王守仁。而前任巡抚文森,托病不出,除了畏惧匪众势大,恐怕也有避开宁王的打算。
而换句话说,要想弄倒宁王,去投王守仁的剿匪军,这是钱老大最好的选择。
江西匪患成灾,数任长官都剿之不尽,加之官军缺乏战力,根本不敢去招惹大大小小的土匪,反而要仰仗福建、湖广等地调来的“狼兵”,这些少数民族军队穿州过境,所造成的灾害不亚于另一场匪患。
王守仁釜底抽薪,索性撇开原有的官兵、狼兵,在当地招募民兵训练,同时对众多山匪采取分化、招安的策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剿匪颇见成效。钱老大极具识人的本事,已决定将宝押在王守仁身上。
钱老大家人死绝,已是孑然一身,对宁王的仇恨正在促使着他变成另一种人。
如果说,从前的钱老大是个唯利是图、不惜身犯国法的商人,现在他已经蜕变为不计生死、舍身一搏的亡命之徒。
跟着王守仁,或许也可建功立业,但那些话都太虚,钱老大也好、倪少游也好,本身都不是那种接受着正统儒家教育的士子,没有太强的对朝廷的归属感以及使命感,驱使着钱老大投身军旅的动力,是私仇。宁王手下之人毁了他经营半世的钱家庄,妻女也因流离他乡而染病亡故,毁家之恨,不共戴天。
如果宁王一直做个逍遥无事的太平王爷,钱老大未必有能力对付他,一芥草民,想要刺杀一位王爷,无疑是登天之难。但这王爷偏偏要作死,谋反的罪名之下,便是尊贵的王爷,也无活路。
倪少游想着,这些年自己一直追随“北斗会”众位哥哥们,先是娄二哥,后来又是大当家,似乎只要跟着哥哥们,小五就永远不会没有路走,永远也不会没有事情做。现在,是时候走他自己的路。
“钱老大,一个人上路多寂寞,不介意的话,带上兄弟我吧!”倪少游道。
钱老大冲他一挤眼,“兄弟,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二人相视一眼,抚案大笑不止。
一同参军,彼此也更有个照应,若非如此,钱老大何必跟这几面之交的“北斗会”五当家交心交底地谈论半天?
至此,倪少游的前程已算敲定,虽说离了“北斗会”,好歹他也不算无用之辈,一身武艺总该用在恰当的地方。说不定在战场上立了奇功,被嘉奖个四品五品的官儿做做?那时候,便是大当家,也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新光景。倪少游跟随王守仁在江西钻了大半年的密林、迷洞,已经逐渐成长为一名冷酷、铁血、黝黑、粗糙的战士,他对大当家的思念渐渐地淡了,不是不想,而是没有时间去想。偶尔,倪少游也会想到苗玉杰,那往往是在生死攸关之际,一刹那间,苗玉杰那道可笑的、划破眉锋的疤痕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如果这世上还会有个人在不计时光长短地挂念着他,那人一定是苗玉杰,总是站在背后默默盯着自己的小老弟。
在这青缕如烟、绿荫似染的大好时节里,王大人终于不用再打丛林野战,江西数十年匪祸竟被他一鼓作气地平定,报捷的书信飞骑送出,一并送去的还有封辞呈。王守仁身体不好,被贬贵州龙场之时,更惹一身病痛,此时立下惊世之功,自己趁势提出要回余姚老家休养。想来,朝廷也能体恤一位有功的老臣。这不,还没等到朝廷的回函,王守仁便已经先行一步,将军中诸事交予副手杨璋,只等着新的都御史大人前来交割。
倪少游正是随行护卫之人,但一直到了余姚,他也没见过王大人,似乎王大人真的病得不轻,那马车上咳嗽声不断,听得人不免为之揪心。
这样一个病孱的书生,若宁王当真反了,他能挡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
☆、章五十五 冤家,路窄
倪少游在余姚一呆两月有余,期间他曾去王家祖宅探望多次,老管家均以老爷病重为由,将其拒之门外。直属上司给自己批了个无限期的长长病假,倪少游正乐得清闲,安心在余姚过起无所事事的安逸生活来。
这一日,晴空万里,炎阳高挂,点点金白之光晃得人头昏眼花,风中已带了些许暑气。倪少游展了手中折扇,遮住头脸,急匆匆地在街市上穿行而过。此前,他例行公事般地去王家再度问候,得到的消息居然是王巡抚身体病恙已稍有好转,不日便能待客。
倪少游听得这消息,几乎难以置信,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老管家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作出安排,倪少游三日后将再行拜望,将这段时间累积的军务转呈王巡抚。
虽有副手代为处理事务,但总有些事情是必须由王守仁自行处置的,杨璋便差人一并送了来,这两月有余的时间里,也积下不少文书。
从王府告辞出来,倪少游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当然不是因为顶头上司病情好转而感到欣慰。
“老狐狸,总算是回来了!”倪少游低声自语道:“你要是再不回来,这装病的戏码都快演不下去了,朝廷若当真派人来瞧病,看你怎么收场!”
原来,王守仁身体不好是真,但病得不能动弹,这却是夸大其词了。他托病不出并非与文森之辈同流合污,而是在玩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早在回余姚的半道上,就折转去了山西。
宁王虽是才识粗鄙,本性贪婪,但他身为皇室贵胄,又兼经营多年,竟被他网罗了不少邪魔外道,其中最为着名的便是“天师”李自然。要对付这些人,必须得其法,方能事半功倍。否则一通力拼,损兵折将,王守仁哪里来那兵力与宁王抗衡?
一物降一物,能够对付邪魔外道者,自是那宝相庄严的菩萨罗汉。
王守仁有一旧识承信法师,便在山西五台山中出家,这两个月里,王守仁昼夜兼程,就是为亲自去相请承信法师,为他做一件事情。
道术说来玄秘,但并非遥不可及,尤其,王守仁曾亲眼见识过一名道术高手全力施为的景象,端的是法力无穷,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既然王府传出话来,想必王守仁已经回府,或者至少是在接近余姚的路上。
倪少游着急赶回驿站,是准备收拾行李,江西并非太平无事,估计王大人这趟回来,很快便会“病体痊愈”。倪少游作为随从之一,少不得要陪大人到新的地方走马上任。
正猜测着王大人下一步的打算,倪少游有些分神,又被折扇遮住了视线,穿行之时就难免有些冒失,冷不防地从旁边窜出个人来,倪少游瞧也没瞧,一头便撞了上去。
一个趔趄,倪少游忙稳住身形,这么丢丑的事情,他已经许久没遇上过了,想是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警觉性也随之下降,若是他仍在“北斗会”,或是在江西剿匪大军里,断不至于如此大意。
“兄台,对不住了。”倪少游冲对方作个揖,赔了个小心。
对方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没个声响儿。
倪少游好奇地瞥眼一瞧,脸色“刷”地白了,原来,被他撞个正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阔别多日的老六苗玉杰。
苗玉杰也没意料到会在余姚遇上五哥,自打倪少游离了“北斗会”,苗玉杰也曾四处打听,有时候是委托江湖上的朋友、有时候是指派“北斗会”的弟兄,或明或暗地,他都在探问着倪少游的下落。大当家逐了倪少游出会,但并没有下令说禁止会里的兄弟联络倪少游。苗玉杰做的这些事情,韩若壁大约也并不在意,他对倪少游那是失望,又不是厌憎。
然而,苗玉杰费了几番周折,也没打探出倪少游的下落来,他的五哥,就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全无形迹留下。苗玉杰哪里知道,他四处打探的时候,倪少游正披了一身戎装,在江西与悍匪血战到底呢!江湖人能耐再大,手也伸不到军营里去。再说了,满营都是大老爷们儿,瞧谁都差不多,全是一脸泥一身汗的模样儿,谁又分得出哪一个是俊俏的倪五当家?
二人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木愣愣地伫立在街心,头顶上悬着的是明晃晃的大太阳,也难为这二人了,都不拿东西遮挡一下,再烤一会儿,都能冒烟儿了。但他二人却不觉得热,心头忽喜忽悲,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也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留下或是离开?拒绝或是挽留?
或许,到了这种时候,任何理智都是鬼扯,最终的一切不过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
许久之后,苗玉杰笨拙地拉起袖口,替倪少游擦了擦汗,突然说道:“黑了,也瘦了,你过得不好。”
倪少游对此嗤之以鼻,道:“这就算黑了瘦了?你是没瞧见半年前我是啥模样。那时候更黑,扔煤堆儿里直接就寻不出来了,瘦得连肋条骨都突出来了,一根根数得可清楚,我饿得不行的时候,就靠着数自己肋条骨过活。想想一根肋条烧一锅汤,再扔些山菇草茵之类的进去,馋死个人了!”
苗玉杰目中闪烁不定,这听起来像是玩笑话的说辞,似乎又那么的真实。倪少游的外形并没有太大改变,顶多只是微调,但他整个人瞧上去就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味道。苗玉杰是最熟悉倪少游的人,这种变化对他而言,陌生,但又十分亲切。可能,无论倪少游变化成什么样子,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懂得欣赏的。
“真的瘦了?”苗玉杰咧着嘴,笑道:“给我摸摸,就知道真个瘦没瘦。你敢不?”
倪少游昂首挺胸,豪迈应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摸摸,又不掉块肉,我还可以给你看呢,你敢不?”
苗玉杰乐了,脸上的疤痕跟着被扯动,连带着那道被划开的眉锋,都跳动着快乐的符号。
无论是摸还是看,隔着层衣服,都干不了事儿。
“跟我走!”倪少游压抑住身体内急欲冲出的亢奋,拖过苗玉杰就往路的另一头带。
长街犹有尽头,它的尽头便是人的归宿。
作者有话要说:
☆、章五十六 蹊径,绝径
连倪少游自己都没想到,对着苗玉杰的身体,他会涌出那种巨大的渴望来。曾经,他们已经拥有比所有人都更加紧密的关系,但在心灵上,却还是互相推搡、排斥着。
分别许久,原来的记忆都不再鲜明,陌生的熟悉感慢慢涌上,二人都体验到一种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冲击。肉体的触碰最能激起人心头的原始欲望,无论脑子里有着千回还是百转,欲望的倾吐最为直白。无可比较,也无从替代。
畅快淋漓的一斛酣醉,甘心情愿的一场献祭。
两年前因为什么而闹翻?二人都不太记得了,只知道那是个很无所谓的理由,比起之后蛛丝般牵扯不断的挂念,简直微不足道。能够重逢于此,便不该再忆起那些扫兴之事。
驿馆人来人往不少,或忙碌或闲散,但没一个人注意到东后院角落里被包了两个月的小房间内传出种种异常的响动,因为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一桩事情,寻常人岂会这般大胆?
直到冰轮高挂,洒下一院如水清辉,那动静才算消停些。
摸黑披了衣袍,倪少游起身点灯,油灯那豆粒大小的火苗给人镀上层金边儿,落在彼此眼里,都是辉光熠熠。
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倪少游装模作样地在柜子里翻找起茶壶茶杯,平日他这里连个客人都没有,那些东西早不知收藏在哪处角落里。
毕竟分别许久,甫一见面便如此急迫,确实有些失态了。倪少游需要做点事情,来掩饰失常的心情。
苗玉杰借机打量起屋内陈设来。
男人的屋子,摆弄不出多少新鲜花样,何况这里是驿馆,不过千篇一律的老旧陈设。唯一有些区别的,是那叠得规规整整的一撂公文,被依次堆放在书案上,已经有半尺来高。
“啧啧!五哥现在发达了,都做起官老爷来啦!”
苗玉杰慵懒地动一动身体,伸个懒腰,浑身骨骼随着他的动作而喀嚓作响,像放了串鞭炮似的。
倪少游回转头瞧了他一眼,奇道:“这是怎么了?”
苗玉杰若无其事地道:“没事儿,就是好久没像今天这样动过,骨节长老了。”
倪少游斜睨一眼,嗔道:“你当我是门外汉,拿这借口糊弄我?大当家又传你什么神功秘术了?”
苗玉杰嘴巴闭得死紧,眼睛里却透着轻松的笑意,显然,倪少游的猜测是正确的,只是他就不肯吐露详情,存心想看倪少游着急的模样。
倪少游在军中住得久了,以往有的那些公子哥儿似的习气已经全给磨没了,人也变得稳重许多,见苗玉杰不愿说实话,也不逼迫,只是笑了笑,不再追问。
这么一来,反倒把苗玉杰给憋坏了,几次想要开口,但又碍于跟人赌咒发誓的承诺,临到嘴边的话语,重又吞了回去。一双虎目继续顾盼游弋,想是要把这两年里少瞧了的份量一次性补足。
房间的墙上还挂着口军刀,隐布煞气。刀下摆着柄铁扇,是倪少游惯用的折叠式样。
都说剑似游龙、刀如猛虎,倪少游却是只呆鹤,那种闲适悠然的长腿、高颈生物,生性高傲,却又敏感、易惊,与刀、剑这两样都不搭调。他曾号称“扇动松起籁,扇抚鹤翻空”,身姿舞动,飘逸飞扬。然而,大当家也不在,他扭捏作态的又给谁看?
倪少游已学会了用刀,战争是最好的老师,战场上谁都会学得很快,前提是你还能活着。
那柄铁折扇却还留着,倪少游偶尔会拿它扇风遮阳,战场上,这样一件秀气的兵器,几乎不顶任何作用。
苗玉杰没去取那刀,却将铁扇抽在手中,反复摩挲,仔细把玩。良久后,说道:“你那套祖传的扇法还在练没?我瞧你这还是离开‘北斗会’的时候带着的那柄,怕是很久没用过了。”
倪少游总算找到了一套茶具,出门去洗净,又要了壶水,这会儿正似模似样地泡茶吃。
他闻言笑道:“难得你连这些都注意到了。该不会还惦记着要我替你耍回扇子舞?”
“恩!”苗玉杰凑拢过去,抢了头杯茶,一仰脖,喝了个底儿朝天,只从喉咙里闷出这一个字。
倪少游道:“那时候不过是句玩笑话。”
苗玉杰放下杯子,道:“你说的话,我从来不当玩笑看。”
倪少游笑了笑,没当真。
沉默了片刻,苗玉杰挠挠脖子,突然讨好地说道:“这茶还挺好喝的,叫啥名儿?”
倪少游道:“没名字,就普通的云雾茶,清明前后,满街都有叫卖的,我也就随手买了些。”
苗玉杰继续夸赞道:“那是你冲泡方法得当,泡茶的功夫好。”
倪少游忍住笑,道:“那第一道水是滤茶用的,没人爱喝。”
马屁拍上马蹄子,苗玉杰丝毫不感羞愧,只嘿嘿笑道:“你弄的东西,我都爱。你要不愿意喝,往后这头道茶水都留给我好了。”
倪少游耸耸肩,不置可否。
这种闲适时才能享受的玩意儿,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