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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聚精会神看书,忽听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以为是贾琮回来了,忙撂下书理了理衣衫。却看那墨绿撒花的帘子挑起,一个穿鹅黄色衣衫的女子灵巧如狸猫钻了进来,俏脸笑如三月桃花。乍见牛继成,怔了怔,旋即倒吸了口气,拿袖子遮了脸转身就跑。虽只得一霎那,因这女子容貌殊艳、身姿娇俏,饶是牛继成也见过不少美人,竟没见过模样儿及得上她的;不禁回味再三,嘴角含笑,心里暗暗猜度她的身份。虽不大认得衣料子,牛继成也瞧得出那女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的丝罗。并她头上的花钿、腰间的玉佩,必是个小姐。荣国府的姑娘都去了南边,莫非是哪家来做客的?
过了会子,有荣国府的小丫头子进来添茶水,牛继成假意道:“适才听见外头有女子笑声,还有人喊小姐。你们府上不是没小姐么?莫非从南边回来了?”
那小丫头道:“并不曾呢。”
牛继成偏了偏脑袋:“古怪。罢了,恐是我听错了。”
那小丫头想了想道:“我们府上倒是有两位亲戚家的姑娘,论理也不会往外头来。”
牛继成道:“怕是她们的丫鬟出来办事罢了。”
“是了。”小丫头笑道,“二位姑娘皆有学问,读书认字的,打发人来外头借本书回去本是常有的。许是听见人说绮霰斋有外客、不敢进来罢了。”牛继成微微点头,吃了两口茶。
待她退出去了,牛继成便喊自己随身的小厮进来,问道:“方才你一直在外头么?”
那小厮道:“只去小解了一回。”牛继成不禁好笑。乃低声吩咐他去打探荣国府里有什么亲戚家的姑娘住着、性情如何,又掩口咳嗽一声。那小厮眨眼嘻嘻笑了两声,领命而去。
不多时,小厮进来回道:“爷,这府里有两个外头来的姑娘。一个是南边的大海商的女儿,姓陈,是他们琮三爷未过门的媳妇儿,性子稳重,不苟言笑。这趟跟着琮三爷来京城,为的是拜祭祠堂、见识亲友。另一个乃惠州知府刘大人之女,不知跟他们府里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这个刘小姐本是个活泼的人,只是命苦。”
牛继成问道:“怎么个命苦法?”
小厮叹道:“说是原先在岭南许了户好人家,眼见快要成亲,那男人却一病死了。这刘姑娘的老子是个老儒,家中规矩极严,命她守了整整一年的望门寡。好容易旧年满了孝,本欲再寻门亲事,街面上忽有传闻说她命硬、克死了未婚夫。因心情烦郁,来北边散心的。”乃贼兮兮一笑,“要论模样儿,听闻这个刘姑娘最是难得。他们府上都把陈姑娘比作一株不会开花的竹子,刘姑娘却是满架子香红的蔷薇花。”
牛继成笑骂道:“客人也拿来说嘴,也是淘气的。”心下暗暗明白了那女子是哪一个。
一时贾琮下了衙门来外书房相见,望着牛继成叹道:“上回与牛兄偶遇还说了些后院的故事,不想尊夫人竟是没了。”
牛继成想起穆氏平素体贴周全,顿时垂下泪来:“本指望与她白头到老……”
贾琮又叹一声:“有缘无分,强求不得。”乃宽慰了他些话,后来还陪着掉了几滴眼泪。
牛继成告辞回到镇国府,先去见过他父亲牛大老爷,说了些今日之事,末了问道:“荣国府与惠州知府也有什么亲戚么?”
牛大老爷想了半日:“惠州知府刘延原任株洲知府。天下分封之后,两广总督王子腾向朝廷上表求调他过去的。他二人乃是连襟,刘延之妻乃王子腾之妻的嫡亲妹子。本与荣国府无干,勉强能算个外八路的亲戚。”牛继成心下了然。
乃又到里头见他母亲牛大太太,母子二人对着垂了半日泪。牛继成知道他母亲重规矩,并不敢提见过那女子真容,只遮遮掩掩说在荣国府里听到有小丫头说了一句半句什么“小姐”,心下好奇他们府里哪来的小姐,遂命人去打听。
牛大太太心中一动,含笑瞧了儿子两眼。她想着,怕是儿子听说了那刘小姐的身份容貌、起了心思。这孩子往年都跟个木头似的,怎么竟开了窍呢?乃拉着他的手道:“好孩子,你的心思我明白。”牛继成顿时羞红了脸。
待儿子走了,牛大太太捧着茶盅子坐在案前思忖:这个刘小姐有几样好处。其一是与两广王子腾有亲,便是绕了个弯子牵扯上连荣国府在内的一串家族,偏生又与最惹眼的荣国府瓜葛太远。其二,这些年来两广富庶,惠州知府刘延不必猜也知道必是个大财主。其三,仗着王子腾,她们家在南边的地位必是极高的,竟肯让她守望门寡。足见刘延大人知礼、小厮打探到她们家“重规矩”之言也不虚。其四,那穆氏样样都好,唯有性子太闷了些,年轻的小媳妇子死气沉沉的。刘小姐性子活泼,想必更惹成儿喜爱。再有,她这身份不高不低,纵给成儿聘做续弦,东平王府也没什么好说的。娘家不在京城,也好听话些。只不知她是不是真的命硬。
想了两日想不出法子弄来那刘小姐的生辰八字,牛大太太忽然心念一闪:她们全家都在南边,好端端的打发她到京中来作甚?莫不是因为耽搁了年岁、欲来京中求配的?若是如此,只怕她的八字不难打探。遂打发人匿了名往官媒处求问。论理说,女子的八字不到谈婚论嫁是不能给人瞧的,只是天底下的事儿从来“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官媒便传了信儿回来。
牛大太太命悄悄将此八字送与有名的先生算算可命硬不硬,那先生道:“极大福气的命。只是她男人须得有大运势,不然消受不住。”牛大太太大喜,以为她先头那个未婚夫便是福薄、受不住大福气的媳妇。又不放心,多请了几个算命先生算了几回,皆说福缘深厚。又拿牛继成的八字一道算,二人极是相投。牛大太太心里便暗暗偏向了这个刘姑娘。
遂命自己已嫁的女儿打探荣国府的宝二奶奶近日可有什么赏花看戏的事儿做。她想着,若刘家有心将女儿嫁在京中,免不得须托付宝二奶奶带着她四处走动。牛姑奶奶亲来府里,说荣国府的宝二奶奶新近得了一种海货,唤作“可可茶”,要拿那个宴请京中诸位太太奶奶。
牛大太太忙问:“你可去么?”
她女儿道:“我已得了帖子。只是弟媳妇才刚没了,哪里好去赴宴?”
牛大太太连连摆手:“你已出阁,哪里用得着顾忌这个?并不相干的。”遂拉了女儿的手,低声说了她弟弟的心思并自己这些日子查来的。
牛姑奶奶微微皱眉:“弟媳妇才刚没了,成兄弟何至于就惦记旁的女子。”
牛大太太叹道:“穆氏委实是个天下难得的好媳妇,你弟弟能得了她来也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奈何他两个没缘分。当日我就告诫她,那块儿山路崎岖难行,又在香山高处,不如等修缮了道路再去;她只不肯听,也怨不得谁。咱们家找了她十几日,该做的都做了。你弟弟总要续弦的不是?只是难得这刘姑娘人物儿、门第、家私、模样都合适。”牛姑奶奶心里仍不大乐意,又不敢有违母命,只得应了。
两日后,史湘云于霁月园招待京中女眷,连燕王府上的郡主都请了一位来。她身边还带着一位姓刘的姑娘,生得明艳动人,举止端庄有礼。牛姑奶奶一见这女子便猜到——她弟弟准是瞧见过人家了。不然,岂能单凭下人们几句话他便惦记上的?这刘姑娘也委实当得起“蔷薇花”三个字。
她既是南方要紧官员之女,又有那般模样儿,进退规矩还极好,并那通身的富贵装扮,自然少不得有太太奶奶围着说话儿、打探其年岁性情。牛姑奶奶也寻了个空儿与她说了些话,果然是个四角俱全的。顺道帮她弟弟套出来这刘姑娘的闺名:她原唤作云溪。
正文 第500章
却说史湘云于霁月园设宴,邀京中女眷来尝外洋来的海货“可可茶”。因她还领着一位南边来的亲眷、荣国府琏二奶奶的表妹刘云溪姑娘,许多人皆以为今日要紧的是这位。正经开宴时,侍女们鱼贯而入,翩然捧了可可茶上来。此茶异香扑鼻、甘甜可口,来的女眷没有不立时爱上的,纷纷咋舌细品、打探哪儿有卖。
史湘云笑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莫打听许多。有银子没处买去。”
席上有她亲婶娘保龄侯夫人,嗔道:“云丫头,这么多太太奶奶们在呢,莫要绕弯子。”
史湘云道:“眼下京中委实还没的卖呢。漫说京中,就是她们岭南也没的卖。”乃瞧了一眼刘云溪。众人齐刷刷都朝刘云溪望去;刘云溪微微一笑,大方的紧。史湘云接着说,“且看年底有货进京没有。”
保龄侯夫人忙问:“这茶是怎么个来历?”
史湘云道:“说起来当真有趣。此物原产自中南美洲,百年前由西洋海船带到爪哇国种植,不想竟比在原产地还长得好些;直至数年前方有海商带了些到岭南琼州一带。琼州有位女子名叫周小兰,年岁大约也与我相类,武艺高强。偶尔尝了此茶,顿时嗜爱,没有的吃简直一日过不下去。只是爪哇国远在茫茫海外,且产出了可可茶多半销往西洋,不卖来我朝。”
下头有位太太问道:“为何不卖来我朝?难道我们不给他们货钱么?”
史湘云道:“因为西洋人也极爱这个,爪哇国供不过来。终归是人家先买的。”
另一位奶奶道:“如此好茶,多给点子钱何妨?”
史湘云道:“西洋人难道就穷了?出高价不过治标不治本。”乃说了周小兰攻占爪哇为女帝之事,下头一片抽气声。“只是打了几年仗,可可树没人打理。待新结的可可豆长成、再烹制成可可茶,也得费不少功夫。好在……”史湘云微笑道,“今后此货便优先供我朝海商了。”
保龄侯夫人惊道:“此女为了点子吃的将产出之国打下来了?”史湘云含笑点头。诸位太太奶奶面面相觑、啧啧惊叹。
史湘云接着说:“此茶不止味道香甜,还能提神醒智。每年只产出那么些,何苦来便宜西洋人去?”
燕王府上的郡主不禁击节而赞:“虽为的是吃食小品,尽显我大国之风。那周姑娘好生有气魄。”众人听了纷纷赞扬周姑娘为巾帼英雄。郡主又抿了口可可茶,问道,“我倒是听说过周小兰占爪哇之事,只不曾想她是为了这个缘故。如此,京中何时能上市?”
史湘云道:“这是才刚运来的,给大伙儿尝尝鲜;听闻后头一批货品能多些,只是也不足售卖,悉数让王子腾大人订下来了。郡主且等等,岭南送来的年礼当中必少不了此物。明年年初大约就有大宗货品上市售卖了。”郡主微微颔首。
众位太太奶奶皆暗暗吸了口气。纵然明年年初能上市,这东西既稀奇,怕是也没多少货;在座就没有不想买的。好茶叶的价钱也不低。且听史湘云之意,这宗海货生意多半会落在王子腾手里。忍不住又偷眼去瞄刘云溪——她乃是王子腾连襟的女儿,她们家与王家之亲密不亚于荣国府。
牛姑奶奶将众人之神色暗暗看在眼里。她起初不大愿意替弟弟打探这女子,这会子心中隐隐庆幸:弟弟好眼光!幸而旁人方才只随意与这刘姑娘说了些话;牛姑奶奶本是为着她来的,这会子已与她熟络了。乃低头略一思忖:不如先下手为强。
一时席散,趁刘云溪让人围着套话,牛姑奶奶悄悄寻着史湘云道:“我与云溪那丫头投缘的紧。不知她可许下人家没有?”
史湘云奇道:“你们家儿子不是还小么?”
牛姑奶奶低声道:“舍弟媳妇才刚没了。”乃叹道,“遇上这等事也是命,日子还得过不是?云溪守了望门寡,他两个倒也般配。”
史湘云迟疑片刻道:“不是说还没找着尸身?万一牛二奶奶没死、让山里人救走了呢?”
牛姑奶奶苦笑道:“她出事的那块儿极陡又高,纵是个壮年男人也活不了,何况当日还有狼。”
史湘云抿了抿嘴说:“此事我做不得主,得与我们家琮哥儿商议。原是他得了舅舅之托领着刘姑娘来京的。”牛姑奶奶了然点头。过了会子,史湘云又道,“琮哥儿啰嗦,怕是要问牛二爷些话。”牛姑奶奶含笑点头。
两日后,镇国府的二爷牛继成特递了片子往荣国府去见贾琮。贾琮坐在梨香院等候多时,听闻门子来报,理了理衣裳问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穆氏自然没死,穿了身小厮的衣裳在旁坐着。半晌才说:“再没有什么了。”陈瑞锦站起身拉着她避开。
到了大屏风后头,默然片刻,穆氏低叹道:“那刘姑娘委实容貌强似我。”
贾琮在外头说:“倒也未必是那个缘故。你虽嫁给了她,心里藏着别人,潜意识里头不肯勾引他;刘姑娘是有心勾搭他的。晚生说句真话你们两位女士不要介意——往常咱们八卦时总说女人的心要拿心去换,其实男人的心也是要拿真心去换的。”
穆氏歉然一笑:“这一节上,委实是我对他不住。”
陈瑞锦道:“他想要个牛二奶奶;牛二奶奶当做之事你皆做得好,并没有对不住他之处。”
贾琮又说:“我忍不住再帮牛继成说句话。这年头的男人受到的教育就那样,镇国府还败落了一阵子近两年才起来,他并没有心思、也没有功夫记挂内院。要求不能太高,想在燕王手下脱颖而出不是那么容易的。”
陈瑞锦道:“刘云溪又贤良又规矩又美貌家境又好,既有意勾搭他、还不用他拿真心去换,”还是他情敌手下学得最快的探子。“比郡主更合适做牛二奶奶。求仁得仁,皆大欢喜。贾琮你别再说话了,人快过来了。”
贾琮嘀咕道:“咱们府里这么大,他纵是飞毛腿也走不了这么快。”乃当真不言语了。
不多时,牛继成来了,与贾琮互揖而坐。贾琮道:“牛兄,我贾三是个直脾气。虽说刘姑娘跟我们家没什么瓜葛,终究王家叔父托付了我,我得负责任。牛兄你青年才俊、前途无量,门第模样性情无一不好。只是,牛二奶奶才死了半个多月,你这么快就开始找下家,是不是太寡情了些。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听我嫂子说这位牛二奶奶还挺不错。”
牛继成红了眼眶,道:“人死不能复活。事已至此,我会替她守一年妻孝。”
贾琮道:“牛兄你答非所问。我是说,你找下家找得太快了,牛二奶奶尸骨未寒呢。”
牛继成不明所以:“我才说了,替穆氏守孝一年,何尝快了?”
贾琮捂脸:“是我错了!鸡同鸭讲。”乃放下手来,“好吧,不怨我,我尽力了。这一节过。这两日我特使人打探了下,上回我猜错了,令堂大人并未偏袒你大嫂,倒是偏袒你媳妇多些。牛兄显见是不打算分家了?”
牛继成断然道:“合力则强、分力则弱。我们府里好难得起来了些,岂能分家?”
贾琮道:“只是眼下你比你哥哥强出去许多,你母亲又偏袒你媳妇,是不是不大好啊。终归令兄牛继宗才是理国府的继承人。”
牛继成笑道:“贾先生放心,末将绝无与兄长争爵夺产之心。明年王爷就要使我去外洋打仗呢,自能挣得功名回来。”
贾琮皱眉道:“你要守一年孝,明年又要去打仗。难道刘姑娘抱着公鸡拜堂么?”
牛继成怔了怔:“打完了仗我怕是要在外洋长驻的,自然带着家小过去。”
贾琮眼神一亮:“果真带家小过去?”牛继成点点头。贾琮击掌,“那就没问题了!你们这一房生活独立,纵然镇国府内院出了什么幺蛾子也波及不到刘姑娘。”牛继成闭了闭眼。
后头他二人便你好我好大家好说了半日,贾琮忽然道:“对了。你们府里不是还出了个牛继业么?你俩谁大?”
牛继成道:“业哥哥大我六岁。”
“明年他也会去一道攻打北美么?”
牛继成道:“王爷正有此意。”
贾琮摸了摸后脑勺:“卫大哥也要去。你们俩是兄弟,到北美不会欺负他吧。”
牛继成哈哈大笑:“贾先生放心!我三人皆是王爷麾下同袍,必以大事为重。”
贾琮有些不好意思,干笑两声:“我是文人,不过咸吃萝卜淡操心。”
二人便开始说北美的事儿。商议了半日,牛继成看时辰不早便告辞了,贾琮亲送他到院门口。
转身回到里头,陈瑞锦穆氏二人都从屏风后头出来了。贾琮道:“有件事我明白了。牛继成为什么忍下牛继宗的媳妇蒋氏。”
陈瑞锦道:“不是因为他母亲有心息事宁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