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茴香道:“三爷的生母待人刻薄。她若做了我们主母,我们下人的日子想必不好过。”
贾琮奇道:“那种狐狸精似的女人岂不是应该更擅拉拢人心?怎么她还待下刻薄?”
“那会子她委实大方的紧。”茴香道,“偏她待她从家里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刻薄。”
贾琮点点头:“原来如此。如今有许多法子可以离开戴家,去两广或台湾府长见世面、谋发展,你为何还甘愿做一个丫鬟?”
茴香微笑道:“做丫鬟清闲,日子不错。”
贾琮道:“丫鬟连性命都捏在旁人手里。纵然戴夫人是个好的,终究她不是戴家说了算的人物。不知道哪天飞来一个横祸,戴大人心情不好看你不顺眼,保不齐就让人打死你了。”
茴香道:“倘或命里该有横祸,怎么都躲不过。太上皇贵为天子,不也遭了横祸?”
“那也有个概率问题。”贾琮道,“当皇帝和当奴才遇上横祸多,当寻常百姓遇上横祸的少。这个并不能解释通你为何这么大岁数还是个丫鬟。”他打量了茴香几眼,“而且你还不曾成亲。”
茴香垂目道:“我特求我们太太不将我配人,太太许了我这个恩典。”
贾琮道:“这里如果是京城或长安,我可以理解你。你天资过人,奴才小子你瞧不上,戴家几个主子爷们又不靠谱,还不如单身的好。但这里是福建,你想获得自由有很多种法子。你并非笼中之鸟,却甘愿留在戴家当独身老丫鬟,怎么看都不对。直说了吧,像你这样的十个有九个是细作。”
茴香大惊,脱口而出:“我不是细作!”
贾琮看了看她:“不是细作?那就是与戴家有仇、想留在他们家报复?”茴香使劲儿摇头。贾琮摸着下巴想了想,“有仇家在外头?不敢出去是怕被仇家找到?”
茴香道:“贾先生何苦为难奴婢。人各有志,奴婢只想安安生生做个丫鬟。”
贾琮道:“你若是近两年才刚卖到戴家的,我信。因为你可能经历了世情坎坷、心如死灰,只想安度余生。偏戴夫人与她表妹之争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毕竟戴三爷的母亲都没入门、儿子已经那么大了嘛。可以推断出你给戴夫人出主意的时候你还是个很小的小女孩。那么小的孩子,不论曾经历过什么,都不至于堪破红尘。再有,你方才进这个门的那一霎那锋芒毕露,被世情打磨过的人也不会犯这个错误。至此可以排除你坎坷厌世的可能。早个七八年,我会疑心你是被朝廷缉拿的要犯之后。可如今这世道,连义忠亲王都平反了。我找不到茴香姑娘窝在戴家混日子的缘由。”
茴香苦笑道:“一个女人家没什么志气……”
贾琮打断她:“茴香姑娘若是个传统的贤淑女子,早在小子里头挑个憨傻忠心的嫁了。”茴香愕然。
吴小溪在旁轻叹一声:“茴香姑娘,莫怨贾先生咄咄逼人。你身上疑点颇多,不弄明白哪里敢让你去审问细作?天下这么乱、王爷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我们也怕前狼后虎。”
茴香默然良久,叹道:“奴婢乃是戴家的家生子,贾先生如不信只管查去。”
贾琮道:“查当然会去查,问也得问。”乃看了看吴小溪。
吴小溪耸肩道:“我是个商贾,这种事不归我管。”
贾琮只得喊了身边跟着的一个小子进来,吩咐道:“给家里送消息,查查戴宪夫人身边一位叫茴香的大丫鬟。”那小子应声而去。
茴香没想到他会当面命人去查自己的来历,怔了。半晌,垂头道:“贾先生也不必查,奴婢也算不得真正的家生子。”
贾琮瞥了她一眼:“我若不查你也不说。”
茴香闭了闭眼:“我老子委实是戴家的家生子,我……我母亲是后买的。”
贾琮等了片刻,忍不住说:“你是你母亲带来的吧,你老子不是亲爹。”
茴香点点头:“贾先生果然天人下界,什么都知道。”
贾琮又问:“所以,你亲爹是什么来历?”茴香不语。贾琮又说,“你母亲是你生母还是乳母?”茴香大惊;吴小溪忍不住含笑瞧了贾琮一眼。贾琮心想,后世的狗血故事已经编排穷尽了,左不过那几样呗~~“你乳母将你扮作自己的女儿,显见你们家是遭了官祸?”
茴香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娘连我本该姓什么都不曾提起。”
贾琮扭头问吴小溪:“她小时候也得二十几年前了。遭官祸的会是什么事?义忠亲王?”
吴小溪道:“朝廷党争厉害,官祸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义忠亲王。再说也未必就是冤枉的。”
贾琮道:“凡祸及子孙的,子孙都冤枉。罢了,你乳母若不敢告诉你,想必胆子小。你问她她也未必肯说的,不如我们查去。”
茴香眼神亮了一亮,旋即又说:“奴婢当真不是细作,贾先生不用在此事上头费心。”
贾琮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不是,查清楚了不是更好?大家安心。茴香姑娘,如今福建台湾绑在一条船上,且此事牵涉很广。倘若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很抱歉。”
茴香面色复杂,有几分兴奋也有几分不自在。半晌,垂头道:“奴婢明白。”吴小溪遂命人将她安置在后院一处厢房暂且歇息。
过了两日,晚上,有人来红骨记求见贾琮。贾琮出去一瞧,那人望着他便拜。贾琮又惊又喜:“哎呦,你是你小子啊!让龚鲲给弄到哪儿去了?好几年没有回承天府了不是?”
来人竟是贾琮小时候的贴身小厮紫光。自打来了台湾府,紫光便不跟着贾琮了,派去红。袖手底下做事,帮着管理潇湘馆的杂物。过了不足半年,龚鲲把这小子要走了,说是自己身边缺人手。前几年又说是升职了,外派常驻岛外,贾琮便再没见过他。合着常驻岛外就是福州。贾琮乃将他引着进屋,又看了看他这身打扮便知道:当细作了。紫光穿了身缎子长袍,足下却踩着一双旧布鞋。他总不可能没钱买新鞋,想必是故意穿成这模样、以防有人在红骨记外头盯梢、回头查他。
二人到了贾琮住的屋子,紫光重新行了个礼,含泪喊:“三爷!”
贾琮叹道:“大姐夫竟让你干了这个。”
紫光道:“还好,没有危险。我现在在贾氏马行做小管事,刚刚升迁。”乃指了指鞋子,“薪水涨了先买衣裳,新鞋子下个月再换。”贾琮不禁莞尔。紫光也笑起来,“福建这边搜罗打探消息都归我管。”
贾琮点头:“在马行大略安全些。你今儿忽然过来是?”
紫光忙说:“我们在戴家有人,已查到三爷说的那个叫茴香的丫鬟,她母亲带着她二十一年前被卖进戴家。后又去寻那人牙子。那人虽五年前就死了,当时他的一个伙计还在。伙计说茴香和其母是从金陵买来的。”
贾琮皱眉:“那么远?”
紫光道:“那伙计还记得,当时在金陵本想买几个模样好的小娘回来卖给花楼做养娘,遇上有个大户人家在卖犯了事的奴才,这母女二人极便宜,管事又说她母亲做得一手好淮扬菜,便买了过来想卖给南边的大户人家当厨娘。谁知到了这福建才知道她母亲只粗略会几个寻常小菜罢了。好在本来她身价就便宜,终还是赚了的。”
贾琮问道:“那大户人家是哪家?”
紫光微笑道:“乃是先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大人府上。”
贾琮摸了摸下巴:“不对,这个身份太不狗血了。茴香的母亲若只是怕甄家,甄家都抄家多少年了。”
紫光道:“那人牙子的伙计还说,她们母女二人也不是甄家的家生子,也是外头买去没多久的。”
“又不对了。”贾琮道,“甄家那样财大气粗的人家,家里从来不缺奴才,和我们家在京城也差不了多少。平白无故的去外头买母女二人做什么?难道茴香的母亲很漂亮?茴香容貌平平。”
紫光笑道:“若是长得漂亮,人牙子怎么会当作厨娘买来?”
贾琮想了想上辈子看的红楼梦电视剧结尾,道:“会不会是最先的主家出了事,奴才悉数官卖。官卖便宜啊,甄家少不得去捡那个便宜,将那家的奴才买了一大堆。这母女二人在甄家过了几年,又不知何故被卖了。”
紫光思忖道:“三爷疑心那个茴香身世不俗?”
贾琮道:“聪明可以天生,气度这玩意多半是后天养成的。一个足不出户的后宅丫鬟,不卑不亢的,肯定有人教育她。不把她摸透了,哪能判断此人该杀还是该用?该用怎么个用法?让金陵那头帮着查。”
紫光领命。二人又说了些这几年的经历,怀念一下年幼时的种种,颇有几分慨然。一时吴小溪忙完也过来了,三人相见,又将茴香与她乳母的经历说了一遍。吴小溪思忖道:“金陵福州千里迢迢,会不会甄家倒了、茴香的乳母根本不知道?”
贾琮托着腮帮子道:“戴家乃福建首富,商贾之家消息最灵通,茴香自有法子知道。她们是二十一前年离开金陵的,那时候茴香也有七八岁了吧。这种天才型选手七八岁已经很懂事了。甄家当年卖了她们母女二人、让她们颠沛流离到了福建,茴香少不得会惦记些甄家。甄家倒了,茴香肯定会很高兴的回家告诉她乳母。”又想了半日,搔头道,“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压力能让她乳母怕到现在。连朝廷都拆了不是?茴香的亲爹不论犯了什么罪,不是都既往不咎了么?想咎也没人去咎啊。”
三人对着蜡烛愁到了四更天,猜不出个可能来,只得灰溜溜各自睡觉。
次日,贾琮让茴香回家走一趟,见见她母亲。又叮嘱道:“如今天底下已没有什么人是你们可以怕的了。”
茴香奇道:“贾先生何以非要弄明白奴婢的来历?”
贾琮道:“因为你是个人才,我最看不得明珠暗投。你若是细作,我得掂量掂量能讹诈你主家多少钱;你若不是细作,我便想撬墙脚把你挖到手下来做事。”
茴香立时垂头道:“谢贾先生眼青,奴婢委实没有志向。”
贾琮哼道:“三十岁不到、没经历大风大浪的聪明人没有志向,换做你是我你会信么?我不知道你乳母都教了你些什么,想必她‘价值观内化’做得很好。不能因为她害怕就浪费了你。茴香姑娘,现在这个时代比过去和未来都需要人才。你帮了戴夫人那么多,就应该理直气壮的多要些好处,而不仅仅是保着你不胡乱配小子这么点子事儿,连好处都算不上。”
茴香苦笑道:“我娘日夜叮嘱我拙些才好,终究我还是露了聪明,这事儿已快要吓死她了。”
“那更要弄明白啦!”贾琮道,“难道你生父一家子是因为聪明遭的难?”
茴香茫然片刻,道:“仿佛不是聪明,是机巧。”又默然片刻,她道,“我们家也不是遭了官难……其实是遭了官难……”
贾琮见她纠结不已,想了半日,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啊呀!是不是被神秘黑衣人雨夜灭门?”茴香愕然!贾琮便知道他又猜对了。“大内护卫?你们家肯定又是卷入了什么夺嫡之类的破事。”
茴香低头良久,忽然轻轻的道:“我祖父本是个巧木匠,奉先帝圣旨进京做事,深得圣心,封了他个四品的闲官回原籍养老。”
“木匠?”贾琮纳罕了,“还有要灭口的木匠?你祖父做了什么东西?”茴香摇摇头。贾琮猛然想起一件东西,忍不住“嗷”的大喊一嗓子,“该不会是那个吧!”
正文 第551章
听见茴香说她祖父是个木匠,贾琮猛然想起数年前一桩旧事来。那会子林黛玉好悬让司徒磐卖给一座庙的一僧和尚当徒弟,逃脱之后心里不痛快,领着贾维斯施黎杨二伯偷了司徒磐一件要紧的东西——一个拳头大的老樟木盒子。开盒子的线索就在先帝赐予先荣国公贾代善的大玉山子上,盒子里头藏着先帝的三份传位诏书。皇帝家中要紧的东西虽多,重到惊动大内高手暗中灭木匠满门的不会有多少。
他转念又一想,倘若只是做了个盒子、做完之后木匠就可以死了;先帝为何放他回了老家、还封了个四品闲官当?且当了一段不短的时间,长到木匠的孙女也如同官宦人家的小姐一般请了乳母。莫非那老木匠手里还有先帝什么把柄?这里头又有江南甄家什么事?后世红学家说甄家为贾家之照影,说不得甄家也藏了什么秘密也未可知。
想了许久,贾琮对茴香道:“我需要见见令堂大人。”
茴香忙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贾琮道:“她再不知道也在你们家生活了几年。有些你们以为不要紧之事,保不齐非常有用。”茴香皱了皱眉头,显见不大愿意。贾琮乃正色道,“古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又有古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灭门这么大的事,躲是没用的。挖出根子来,总有解决的办法。纵然当真打不过唯有躲,查清楚了也能知道躲到哪儿去才安全。”茴香面有踌躇。贾琮又道,“难道你真的愿意当一辈子老丫鬟?令堂大人愿意你当一辈子老丫鬟?”
茴香眼中闪了闪,半晌,仍旧摇头:“她胆儿小。”
贾琮道:“敢带着你走南闯北,胆儿再小能小到哪儿去?茴香姑娘,我尊重你才一再征求你的同意,这么要紧的事根本不可能不查到底。”乃摊手道,“你瞧,这就是做奴才的坏处。我跟戴宪打个招呼就能把你们全家要来。”
茴香淡然道:“阖府都知道我是太太的人,纵是老爷也不能胡乱动我。”
贾琮诧异不已,打量了她半日才说:“刚才那话,你是真的那么以为?”
茴香淡然一笑:“戴家若没了太太,必得大乱。”
贾琮点头:“我信。主母嘛,还是很要紧的。然而这种事戴大人心底隐约知道,却多半不会重视。”乃喊了外头的人进来,让他们去请吴小溪。
一时吴小溪过来,贾琮站起来拱手道:“烦劳吴掌柜帮个忙。”吴小溪轻轻挑眉。贾琮挤了挤眼,“帮我向戴宪大人讨要这位茴香姑娘和她全家,就说我瞧上她了。”
吴小溪含笑追问道:“真的?我就这么说去啦?”
“真的啊——”贾琮摊手道,“我只说‘瞧上了’,瞧上了天赋不行么?”
吴小溪扫了他一眼:“要不要另换个由头?茴香姑娘模样儿并不出挑,人家肯信么?”
贾琮伸了个懒腰:“模样儿不出挑才好要来,不信你试试。”吴小溪耸耸肩,转身出去了。茴香依然泰然自若的模样,浑不信戴宪会将她给出去。
到了黄昏时分,有红骨记的小伙计去喊茴香说:“姑娘大喜!你父母兄弟侄儿都来了!”
茴香呆了半晌才站起来,犹自不信:“什么?!”
那小伙计道:“外头让茴香姑娘去迎接呢,姑娘的父母兄弟、全家都来了。掌柜的命给你们收拾一间小院子。”
茴香惊得张大了嘴:“不可能!”
便听贾琮在外头得意洋洋:“人都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茴香几步跑了出去,只见贾琮手里捏着几张纸片子,“你们全家的身契也都送来了。”
茴香抬目瞧见最上头那张正是她自己的,不由得浑身冰凉,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上。
又有吴小溪闲闲的踱步过来,问道:“我竟纳闷儿,戴宪这么快就把人给过来了?”
贾琮比了比头上的帽子:“他欠着我人情呢,而且我还暗示了他可以帮着通京中门路买爵位——朝廷爵位也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吴小溪想了想:“也是,指着你升官发财,送个丫头算什么?”
“我说了模样不出挑更好要吧。不出挑的,戴宪纵见过也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便会想着,那个丫头想必自有动人之处。”贾琮扭头看着茴香,“你纵是个女诸葛,戴宪眼中也不过是戴府无数个丫鬟当中的一个,与别个没有不同。”
茴香扶着门深呼吸半日,颤声道:“太太怎么会答应?”
贾琮道:“太太又不做主,凭什么说了算?戴宪如果在乎戴夫人,当年就不会有戴表妹什么事。你和戴夫人都觉得赢了‘表妹’就赢了后院;其实在戴宪看来,表姐也好表妹也好谁当太太无所谓,都同样不重要。戴太太纵然这会子死了,大不了戴宪另外娶个二十来岁的续弦很妥当,依着他现在的地位还能找个门第更高的大户小姐。大户小姐受过比戴太太更好的教育,戴家内宅那些事能管理得比戴太太更好。”他拍掌道,“看见没有?依附于人,万事皆做不得主。你纵有千般智谋,抵不过人家随口一言。”
茴香闭目良久,终忍不得坐在了地上。贾琮与吴小溪互视一眼,转身径直去了安置她父母的小院子。
此处本是个客院,招待大客商的,比官府驿馆还雅致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