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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爷可能并不在意老太太这点东西,但是吴氏就说不定了,童妈妈是怕楚棠无人可依,让吴氏占了便宜。
楚棠面无他色,跪在了楚湛身侧的团蒲上。楚湛的哭的凄楚,楚棠不知道将来该不该告诉他,他最为爱戴的祖母毒杀了他的母亲,这个真相太过残忍。
乔嬷嬷怕夜长梦多,见楚棠回来,就当着楚大爷和楚二爷的面,将老太太生前的遗嘱拿了出来,其中还有一盒子的地契房产交给了楚棠。
“大爷,二爷,您二人也都看到了,这是老太太的亲笔书信,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她老人家的一应嫁妆和私库皆留给楚棠,祖宅今后交由三少爷打理,至于京城的几处铺子用作祖宅开支。您二位没意见吧?”
有意见又能如何?老太太已经白纸黑字立下了遗嘱,楚大爷更是朝廷重臣,岂会对一个女孩儿索要本属于她的东西。
吴氏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没有分家之前,她曾协助老太太执掌家事,对老太太的手头的私库了如指掌,那些东西加起来可不是小数,就算分了家,也不能尽数留给二房的女儿,这实在不公平。
“等等!乔嬷嬷,你说这是老太太的遗嘱?那么,我且问你,除了你之外,可还有旁人作证?况且,棠姐儿是最后一个见着老太太的人,谁知道屋子里那会发生了什么事?”吴氏直言。
楚居盛虽然官位显赫,但朝廷的俸禄又能有多少,家中开销,朝堂上疏通路子,都要银子的。两个女儿先后便要出阁,嫁妆也会是一大笔的花销,在此之前,吴氏还算计着从楚老太太这边弄些添箱过去,如今却尽数给了楚棠,这算什么事?就算是轮,也要先轮到大房!
乔嬷嬷面色煞白,吴氏这意思是指责她与楚棠勾结,图谋老太太的财产呢!这对于一个效忠了大半辈子的奴仆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耻辱,而且老太太将事情交托给她,她就得办好,否则百年后如能面对九泉之下的主子!
“大夫人,您这话恕老奴不能认同。老奴对老祖宗绝无二心,老祖宗一心记挂着棠姐儿,这件事阖府上下谁人不知?二夫人走的早,棠姐儿与三少爷相依为命,老祖宗就算是偏了心,您也用不着怀疑棠姐儿!”乔嬷嬷说着,就噗通跪在了老太太的灵堂前,开始哭诉。
吴氏冷笑:“我怀疑棠姐儿?她若非心虚,怎会一消失就是大半天!”
楚棠这个时候抬起脸来,看着吴氏的神色尤为冰冷,这些人啊,无事的时候,拉着你的手,满口皆是慈爱疼惜,一旦出了事,便是仇敌相待。楚棠本来不想要老太太的分毫,可是此刻,她觉得她必须要收下。
“是我的就是我的!谁也不得争夺!既然祖母向乔嬷嬷交代了此事,大伯母这般纠结于祖母的这点财产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我年纪虽小,但也知何为三纲五常,祖母尸骨未寒,大伯母这些话是不是太过令人寒心了?再者,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嫁妆足以让我一生无忧,我用不着使下三滥的法子谋划祖母的东西!”
楚棠出口逼人,昔日的温婉可人样儿不复可见,像是带了刺的娇花儿,看着美艳,触碰时,必定伤人。
这话一出,就连楚二爷也觉得自己的女儿的话在理。
吴氏是妇道人家,眼界仅限于眼前利益,但是楚大爷不一样,他立刻就给了吴氏脸色看,要知道老太太是命妇,上门奔丧之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他的脸,“够了!你有完没完!大房和二房早就分家,母亲一直跟二房住在一处,现在她老人家的东西交给棠姐儿也无过错!”
楚居盛鲜少会对吴氏发怒,他的心不在她身上,但也敬她。今日算是破例了,吴氏恼羞成怒,只能愤愤看了一眼宛若佛下青莲一般的跪在那里,眉眼如画静宜的楚棠。
沈岳正要出口,霍重华的臂膀抵住了他,小声道:“楚家大夫人不会再闹了,你若这个时候替她出气,只会给她惹麻烦。”
沈岳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再度退回原位,“还是霍兄谨慎,这次多谢了。”
霍重华没再说话,目光落在了楚棠的头心盯了良久。半夜人静时,楚棠从灵堂回海棠斋,而楚莲,楚娇等人还在守灵,她是老太太最为宠爱,且收益最多的一人,却早早离开了。也不顾旁人的看法,总之,她不想和老太太靠近,老太太的尸骨就躺在那里,她一刻也不想多呆。
行至回廊,她看见悠长的人影在前面浮动,转过身时,沈岳和霍重华一致的堪堪止步。
楚棠觉得奇怪,这二人今天怎么像护院一样一直跟着她,或许旁人以为她可能忧伤过度,实则,她却是心头更加澄透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最起码,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
“表哥,还有……霍家的四少爷对吧?你二人可以先回去了,我无事。”言罢,她转身就走,背影婷婷玉立。
霍重华张了张嘴,顿了几息,沉着脸道:“沈兄,你这表妹脾气倒是不小!”
沈岳也是出乎意料,“棠儿原先并非如此,若不是……”若不是家中接连变故,她还是个无忧无念的孩子。
“请吧,沈兄。”霍重华做了一个虚手,示意沈岳与他一道离开。
夜半严冬教人冷到了骨子里,霍重华习武之故,并不觉冷,沈岳却是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摇头失笑:“霍兄你……”实在奇怪。
第72章 人情恶
凤泽宫,如旧的华贵奢丽,琉璃八角宫灯溢出清冷且奢靡的微光。
楚老太太病逝的消息在酉时三刻已传入宫中,楚贵妃这边却是异常的安静,内殿门牖紧合,这个时辰帝王已经歇在了新入宫的乔美人宫里。
香榻帷幔散垂,楚妙珠的双足在梅呈怀里捂着,夜里愈发的凉,她一身风湿体寒的老毛病如何都治愈不了。
楚妙珠的安静,让梅呈颇为忧心,他记得三小姐曾经与老太太最为亲密,长到了八九岁的时候,还时常与老太太挤被窝,她那样倔强的人,若非老太太当年以死相逼,她怎会入宫呢?如今老太太走了,她应该多少也有不舍。
“娘娘?”梅呈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内室燃了炭火,梅花花苞一簇簇被烘开了,幽香清冷,满枝的鹅黄色。楚妙珠墨发横披,依着金色绒毯,眉眼无神。
“娘娘,曹公公适才来穿过口谕,陛下准您出宫追悼,您明日可要出宫?”老太太既是楚妙珠之母,也是当朝三品大员的母亲,她的死,帝王自然会知道,这天底下就没有帝王够不到的地方,尤其是权臣家中的大小适宜,只不过有些事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否则一竿子打死,朝中只会剩下无人可用。
楚妙珠挪了挪身子,回过神,看着梅呈,道:“她竟然死了?她如果早就死了,本宫是不是便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处境?”她不太像是因为老太太的死而伤怀,反倒有种后悔当年自己的一时心软,“梅呈,这些年,本宫早就想好了,一旦楚家用不上本宫,本宫便与你远走高飞,你我永不回京可好?”
她总是漫天遐想,孩子一样的纯真无谓,饶是时过境迁,她还是如此。
梅呈没有说话,不忍让她的幻境支离破碎,起码不该由他打碎。
见梅呈沉默不语,楚妙珠丧气一样的踹了他结实的胸膛,“本宫也不过只是说说。外面都是萧容那贱/人的眼线,本宫与你的事,她估计也知道,留着本宫无非是做她的棋子罢了。就算本宫出得了凤泽宫,也走不出皇城。”她美眸涣散,盯着那燃着炭火的炉子,突然拱着腰,双臂勾住了梅呈的脖颈,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是不是又斥责太子无能了?太子弱冠之后就协君理政,到如今就连户部的卷宗都理不清,亏得本宫那长兄这回兜了一桩罪责,再这样下去,楚家迟早被皇后一族牵连!”
梅呈知道,楚妙珠对楚家已经没有太多情义,但要让她看着楚家覆灭,她也做不到。他不会苛求她做任何事,只盼将来大局定时,她能安好。太妃的下场无非有三,或是出家或是陪葬,最后的结局是能留在宫中荣养至老。
“娘娘,您不出宫?”梅呈也知,楚妙珠对老太太的恨意,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但当年是他自己的选择,如若他当初一走了之,怀里的人恐怕早就命散后宫了。
她这样的人哪里适合深宫?
楚妙珠眯了眯眼,像是乏了,贴在梅呈身上不肯下来,“回去干什么?人都死了,她不是说你我在一起,她便同我断绝母女关系,那便断了吧,又何可惋惜的。”她口气极淡。
梅呈确认她无事,这才抱着她放在被褥里,强行摁着她,不让她其榻,“娘娘早些歇下,奴才今夜有事要办。”
梅呈也算是楚居盛安插在宫里的心腹,他无心权势暗争,但走到这一步,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无路可退。
楚妙珠腾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给本宫记住了,你要活着!本宫已经什么也没了。”
梅呈点头,给她盖好鹅绒被褥,习惯性的吻了她的发心,这才出了内室。
第二日,楚妙珠醒来时,梅呈已经在榻边侍立了,他气态轩昂,丝毫不像一宿未睡的样子,很多时候,楚妙珠甚至觉得,他还是当年的护院小哥,依旧完整无缺。
“什么时候回来的?”楚妙珠懒糯道,一双藕臂已经抬起。梅呈这便扶着她起榻。
“娘娘不打算回楚家,不过陛下既然允了娘娘出宫,娘娘一定是想出宫走走,不然也不会让如烟备下常服。”如烟是凤泽宫的掌事宫女,是楚妙珠幼时的玩伴,随着她一并入了宫,算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己人。
梅呈从宫女端着的大红漆托盘上娶了衣裙,亲手给她穿。她这些年自暴自弃,着实不听话,若非他过来,她估计又要在榻上赖上一整日。鲜少去皇后和太后宫里请安,恨不能自己被降罪,被贬冷宫才好。
皇后用得上她,明面上在其他嫔妃面前叱责她几句也就过去了,也正好应了楚家女乃帝王心尖宠,就是皇后也得给几面薄面的传闻。
皇太后常年礼佛,最是喜静,每月初一十五,众嫔妃才需去请安。
楚妙珠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态度无疑是在等死。
梅呈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施压,他一日不想法子带她出宫,她一日就是这个样子。可他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在这些权贵面前,蝼蚁一般的存在,微弱到了尘埃里,他要想带着帝王的宠妃远走他乡,比登天还难!出去之后,是死是活还不一定,如今深居后宫,她起码暂时还能安枕无忧的活着。
“还是梅总管深懂本宫的心。”楚妙珠娇笑了几声:“本宫今日要去法华寺请香。”
梅呈勾着暗扣的指尖微滞,却在下一刻如若无事的接着给她穿衣,她赌气不回楚家,还是要去法华寺,多半是为了楚老太太的死。
有帝王亲允,楚妙珠很快就出了宫,马车弯弯绕绕没有去楚家的祖宅,直至晌午才绕到了法华寺。
几年前,法华寺出了一个活佛,传言是前世的得道高僧,这一世是来渡缘的。故此,香火极旺,无论是权贵,还是贫贱,都很追捧。
梅呈扶着楚妙珠下了马车,她侧过脸,看着羊肠道上的人群,红艳的唇轻勾:“呵呵……本宫的梅总管,你猜这后面跟着的人,是萧容派来的?还是陛下?又或者是楚居盛?”
这三者皆有可能。
梅呈没有说话,楚妙珠知道了太多的萧家的秘密,皇后和萧家都不会让她远离自己的视线的。但凡任何一位亲王知道了风声,对太子与萧家都是不可预料的重创。
楚妙珠淘气的猜测:“这几伙人要是撞上了,会不会打起来?”又是一阵娇笑,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下如笼中之鸟的处境放在眼里。
入了寺庙大堂,梅呈点了三炷香给她,楚妙珠摆了摆手,“这柱香,你替本宫上吧。”仰面是通天的如来金尊,她美眸微滞,都说我佛慈悲,可慈悲在哪里?
梅呈照做去上了一柱香,而这时,楚妙珠的注意力落在了十几丈远处一位清美的少妇身上,单是看这妇人的侧面,便可知如芙蓉雕花般的容色。
她一怔,再定睛一看时,心跳猛然加速。那美妇也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二人目光相视那一刻,美妇面色煞白。
“娘娘?”梅呈见她出神,就唤了一句。
楚妙珠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如若无事的往美妇那边走去,在与她擦身而过时,轻声道:“外面有人,你一会去从角门出去!”
美妇随手戴上了披风的白狐毛的兜帽,细回味之时,楚妙珠已经走远,她身后尾随着数人,想来都是宫女太监。
“王妃,您在看什么?王爷今日在画庄给您备了生辰筵,就等着您过去呢。”身边的丫鬟道。
顾柔平复了心绪,见故人如旧,她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她今日当真不该出来,万一……楚妙珠这般提醒她,应该不会将她捅出来吧?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她倒是不怕了,无非是担心牵连了自己在意的人。
顾柔道:“无事,走吧,从后面出去。”她在想,外面是什么人?楚妙珠怎会让自己小心?她为什么要提醒自己?难道楚妙珠贵为宠妃,也有不得已的事么?
画庄是康王的私产,他虽为武将,在边陲历练十来年才侥幸活着回京,是个杀伐狠绝之人。但对文人那套书墨雅致的事情也是尤为热衷。面相上是个文采斐然的谦谦君子。
画庄里都是自己人,顾柔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足足二三十余人,康王府勤俭朴素,康王唯一的奢侈都花在了康王妃身上,因着身边伺候的人多,基本没有人能轻易靠近顾柔。她知道这是康王的良苦用心,其实他大可不必做这些,他这样身份的人,想要什么样的大家闺秀没有呢?
那年的事情之后,顾柔也不知道自己是遭了天大的霉运,还是得了老天垂怜?万般灰念之后,得遇一人如此!
康王今日穿着常服,仙鹤纹直裰衬得他多了一丝仙气儿,他早过了而立之年,看上去沉稳清雅,可顾柔却见过他身上的刀痕处处惊心,身上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顾柔知道他一路走来太难了,虽是贵为皇储,但这三十几载的日子并不好过,从管事嬷嬷口中获知,康王好几次伤势未愈,命垂一线,能熬到今日实属不易,她更是不想连累他。
可他偏生执念留她,如今辰儿也快半岁了,她除了留下,再去其他选择。
“怎么脸色不好?可是冻着了?让你别去了,鬼神之说皆是唬人,你真要拜佛烧香,在府上设一个佛堂就是了。”康王走过来,长臂搂着她细弱的肩。
顾柔抬头看着高大的他,低声道:“王爷,妾身今日遇见了一人,她也看见妾身,这……”
康王倒不怎么担心,却是顾柔掌心发凉,他宽慰道:“你放心,真要有事,有我扛着。”
顾柔自问何德何能,对康王的百般呵护已经成了一种负担,她道:“是楚贵妃,她认出了妾身。”
楚贵妃!
楚家是太子一党,楚贵妃也是替皇后办事的,只要太子抓住了康王的把柄,那么那个位子就与他彻底无缘了。
顾柔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如,妾身带辰儿出去躲一阵子?”她知道康王不会放她走,便用了缓兵之计。
康王蹙眉,却是很快就展颜一笑,他从不愿将朝堂上的事说给她听,不曾给过她任何压力,“没事,楚贵妃真要是有心揭发,也不会让你回来。我还听闻……”他点到为止,没有将话说全。
这时,顾柔想起一事来,不太笃定道:“不过,妾身在法华寺时,得了楚贵妃提醒,她好像被什么人盯着,又怕妾身被人认出来。还让妾身从角门出去。”
康王又是爽朗的笑出声来:“你啊,整日忧思过度,我还盼着你再给我生个儿子,你这样下去,我可不准!好了好了,什么也别想了,这件事,我会尽快查清楚。楚贵妃不一定站在楚家这边。”他早就摸透了楚贵妃的底细,如果能拉拢她,说不定事情会事半功倍。
另一头,楚妙珠上了马车,又让宫人驾马绕着皇城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梅呈知道她是玩心大起了,虽说这根本难不倒身后的探子,但她依然乐此不彼。
梅呈失笑,也不阻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直至回了凤泽宫,楚妙珠卸下一身厚装,屏退了左右宫人,拉着梅呈道:“你猜,本宫今日见着谁了?”
梅呈唇角动了动,今日从酒肆至画舫,差不多半个皇城都逛遍了,看见的人恐怕数不清吧。他温和笑着:“那娘娘告诉奴才,你看见谁了?”
楚妙珠知道他在揶揄,“说了你也不会信,只可惜本宫当时不能直接问明白,也不能去查她,这件事啊……呵呵,也许还会有下文。”
听到这里,梅呈就好奇了,她的事,他都知道,还能有什么旁的新密了不成,“娘娘,你是指谁?”
楚妙珠的粉拳在他身上锤了几下,“你方才不是不削知道么?本宫偏就不告诉你了,不过本宫今日心里高兴,也算是本宫那母亲的罪孽少了一桩吧。”
梅呈不再问下去,他喜欢看她故弄玄虚的样子,这宫里头的人成千上万,却寂寞的能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能有一件事情能让她自娱自乐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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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老太太大殓。奇楠木的棺椁是早年就备下的,直至棺材合上,灵堂也未见楚棠的身影。吴氏愈加不悦,凭什么老太太的一切都给了她,到头来哭丧的却是她们这些没有任何得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