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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城望着龙须柱子上暗红色的斗篷,长啸一声,飞起来,掀开斗蓬,看清了面孔,脑中一片轰鸣。
他厉吼一声,化为龙形,咆哮着向无心奔去,一道闪电在他身后,劈亮了天际。
无心安坐如山,闭目念经。瑞城带来猛烈的风,让无心衣袂翻飞。然后一朵莲花自他唇间飞出,巨大咆哮着的黑龙当即不能动弹。
如风望着在莲花当中挣扎的巨龙,无动于衷。
很快,瑞城掉落下来。他恢复人形,满身是血。
如风仰头,龙须柱上是瑞城的父王。当年无数次将无心,也就是当年还叫做黑云的小小黑龙甩上龙须柱的最高掌权者。
曾经意欲染指无心母亲的,是一条叫做沉星的龙,他如今在另一条龙须柱之上,不断地扭曲身体。红色的血液顺着柱子,划出一条腥臭的河。
如风想起来她跟着无心所看见的画面:无心的母亲是挂在龙须柱之上流血挣扎的罪人,而他们,是站在地上无动于衷仰头观看的,执法者。
如风并不觉得自己要为这做些什么。无心的确让许多神死得支离破碎,但是他与龙之间的纠葛,如风却从不觉得是无心错了。
她可以分得开,临天分不开。临天飞身而起帮助瑞城,重重摔下来的那一瞬,如风在心中叹息,临天啊,实在是太蠢了。
蠢到竟然觉得仁御死了,如风就有可能会喜欢他一样。
如风袖手站在寒天绫之中,并不阻止,也不露面。她看见暗红色的衣袍全数飞起来,一条,两条,很多条黑龙齐齐飞向无心。
声势浩大。
可无心只是轻轻弹指,黑龙便相继落地。
只有一条被无心定在空中,扭动如同蛆虫,叫声惶惶之如丧家之犬。无心在此地第一次开口,叫,“父亲。”
如风看过去,是那条在“黑龙压城”的预言出来的第一时刻便将无心母子赶出去的识时务的俊杰,是一个没有任何的担当、害怕被连累的父亲。
他十分可怜地在无心手下扭动,可如风竟然不觉得他可怜。如风决定离开,她传神音给无心,“我在战场等你。”
无心说:“好。”
临天的目光一直定在如风的方向,她头也不回,卷在寒天绫之下,破空飞去。
后来,龙须柱之上的血流干了,龙王死去了,沉星死去了,无心的父亲死去了。瑞城疯了。
龙族一败涂地,一塌糊涂。
无心如约赶赴沙场。
“无心,今日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战了。”如风说。
无心说:“请。”
无心的身后,是他最后一批的魔军,这是蛰伏已久的精锐之师。如风带着随她走遍神界的神军三万,开始最后一战。
这才是最壮烈的一战。如风没料想,原来还有这样多的魔众藏了下来。
无心最终报了仇,却因此身上的佛性消失不见,他的眼球成了朱红,指骨做成的念珠铺天盖地地打下来。
“嗡嗡嗡”,念珠相互碰撞,响起刺耳魔音。突然之间,神军之中有人开始倒戈。如风发现,原来这是难以阻止的、蛊惑人心的魔音。她大声叫:“陆压道君,毁了念珠!”
陆压立刻飞身而起,将那一串不死不灭的指骨念珠抄在手心,急急向上飞去。一直窜出星云层,在到达离境的一瞬间,念珠立刻化为灰烬。
他回来,悄声在如风耳侧说:“你出离境,如今是时候了。星云曾中有东西可与你的琉璃之身结合,你能灭魔。”
如风望过去,神军竟又不支,死伤已过半。他们被这最后的魔军打得措手不及,而她拆解无心毁灭式的法术,也十分吃力。
“你看好这里!”如风对陆压道君说完,化作一道蓝光,飞往离境。
她是神界所有的神中除了陆压道君外,第二个可以到达离境的。原来,是这样的因缘。如风抵达离境,身不由己,被卷入一团漩涡状的紫色星云中。
四周一片漆黑,如风掌心出现冰火心,发现自己身在浓稠的黑夜之中。如风举着冰火心,在黑色之中寻找出口。
冰火心突然脱手,向上飞去,停在了三丈高之处。然后,黑夜中一点星光忽然亮起,再一点,再一点。漫天的蓝色宝石漂浮起来,渐渐聚拢,凝聚在那一簇冰火心之时,光芒万丈。
在这盛大的光芒之中,一团小小的烛火火苗落了下来。
是上古天神搁置在方外离境中的应劫的火种。
如风一刻不缓,携带火种回归神界。诸神只记得,那一日一道极其强力的、比日光还要闪耀的红光从天而降,山河万里在这一时刻同时发出震颤。
罪恶的魔,一瞬间燃了起来。天地之间,所有的罪恶,一齐在烛火当中燃烧出白昼的光。
如风同一时间用冰火心笼罩住了无心。所以当烛火熄灭,战场之上只剩了无心,而无心已无需挣扎。他的生死,已在如风的一念之间。
红衣女神衣袂翻飞,盔甲在日光下灿然发亮。
如风道:“诸神听令!”
诸神躬身,兵刃齐响。
“随我下九幽,入混沌池。”
浩浩荡荡的神军,进入九幽,跃入洗骨池,抵达混沌池。百花树之下,站着盔甲明亮的万名神军。
如风对着湛蓝池水下跪。
“师父,小徒如风,接您回家。”
第160章 结局
电影散场了,人们结伴走出影院。孤独的人如今似乎可耻,这样的影片,少有一个人前来观看的。
顾仁裹紧了大衣,手里捏着《仿佛若有光》的原版图书,匆匆离开影院。路上他听到一些零散的讨论,有人说,沽名钓誉,有人说,本年最佳。
他不在意这些评价,只是完成这些事。即便完成了,心头压着的一块重物,依旧时常让他无法喘气。
时间不算太晚,顾仁走在高大的泡桐树下。四月天,地上落了成堆的紫色小喇叭。泡桐花坠落,这是尤茹很喜欢的场景。
顾仁踩着花朵抬头看,昏黄的路灯之下,紫色的花木如云如雾。顾仁呆立在花树之下很久,路过的人朝他看,似乎觉得不该打扰这样人的文艺时刻,走近的时候说话声音都放低了很多。
音乐声响了很久,顾仁才意识到是他自己的手机。他低头,抹掉眼角的泪,手机在唱,“Don’t you cry。”
来电显示是林珊,顾仁接起电话,林珊的声音惶急而惊惧,“顾仁,尤茹不见了!”病床的被子被掀开,针头空荡荡地滴着水。
顾仁呆立住了。他目视前方,浑身在不断地战栗。忽然之间,他的身体遇到一场地震,每一个器官,每一个细胞都在不可抑制地震动,然后坍塌。
“顾仁,顾仁,你说话啊……”林珊急得要疯。
顾仁说不了话。从手臂开始的压迫,让他的神经运作失调。他全身上下,在一瞬间完全麻木。
一只手,从顾仁后方,挽住了他夹书的臂膀。
顾仁僵直地,缓慢地转过身体。
整个世界,闪耀起漫天的花火。
尤茹立在落花中,身上是条纹的病服。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赶回来,才离去几日,这里已是四年之后。醒过来第一件事,当然,当然是来找她的顾老师。
顾仁脸上的胡渣在面孔上诉说他的想念。尤茹抬手,抚过他的面孔。顾仁轻轻一震,冰凉,柔软,他的女学生的温暖。
泪滴在尤茹的手指之上,尤茹望着他,心里叫:“师父,师父,师父。”
顾仁想象过无数次,倘若今生今世真的有再见到尤茹的运气,那么他会如何如何。真的见到了,他竟连话都说不出。
尤茹轻轻靠过来,“顾老师,我回来了。”
好,好。
电话那端,林珊隐约听见了,她按掉电话。望着病床床头之上,那朵本已经枯萎,可是竟忽然绽放的白色山茶,林珊笑了。
尤茹伸手,把自己跟顾仁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的耳朵贴在顾仁的胸膛之上,听顾仁心脏的起伏,眼泪濡湿顾仁大衣里的白衬衫。
尤茹听到顾仁沙哑的声音,“不许再有下一次了。”
好,好。
过了很久,血液流过全身,僵直、麻木的手脚才渐渐可以动了。顾仁脱掉大衣,裹在尤茹身上。然后他跪下来,伸手捡起一朵紫白色的泡桐花。
有人路过,看到单膝跪地的男人,和落泪点头、说“好”的女人。他们善意地起哄,鼓掌。
顾仁将泡桐花系上尤茹左边的无名指,牵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有个年轻男人,在顾仁站起来之后凑过来,语重心长:“哥们儿,钻戒不管大小,还是买一只比较好。”
用一朵花就把这么漂亮的姑娘拿下了,他觉得不大科学。
顾仁搂住尤茹的腰,两人笑了起来,笑得腰都弯了,喘不过气。顾仁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路人说:“多谢提醒,现在立刻就去补。”
挑选钻戒、婚纱、敬酒的礼服,定婚礼的场地、摄影、化妆师,他们两人一起完成。整个过程愉快得冒着粉色泡泡。
尤茹终于被医院放回家,她非常欢快地趴在桌子上设计她的婚纱。一字肩,露出漂亮的锁骨,上面缠绕着很多很多的花枝。然后是项链,她自己画,拿去做。很小的珠宝店,那个姓程的店主看她的设计稿,笑了,“好像济慈。”
明亮的星。
婚礼最终在草坪之上举行,林小夕是花童,杨梓菡是伴娘,伴郎叫光殊。光殊是当年绑架案中,一直跟在王都伟身后叫“老大”的那个警校实习生。尤茹出事之后,光殊主动与顾仁成为了好友。
他们的婚礼十分简单,几乎省却所有的仪式,只是两个非常快乐的人分享他们的喜悦。尤茹穿着她喜欢的婚纱,戴着程师傅赶出来的项链,美得如同婚礼之上的白色茶花。
他们没有请昂贵的影楼,只是在光殊的介绍下,请了一个女摄影师。女摄影师穿白色短袖牛仔裤,只带了一台相机就开工。她躲在人群之中,精准捕捉这场婚礼之上,形形□□的幸福和美丽。
尤茹轻轻抚摸项链,钻石,金子,都染上了她的温度。顾仁拿着话筒在说话,“遇见你,是我好运气。”
画面定格。尤茹浅笑,何尝不是我,一生的运气。
夜晚,尤茹和顾仁独自被留在他们的新房之中。林焰走的时候朝顾仁挤眉弄眼,意思是,洞房花烛夜,顾老师加油。
顾老师无需加油,水到渠成。
“吃夜宵吗?”顾仁问。尤茹站起来,只戴着项链,在房间里快乐地旋转。然后重重倒在柔软的床上。
“顾仁,我好开心。”
顾仁笑,搂住她,埋头亲吻。一片星光枕在她温柔的脖颈上。
新婚一年之后,尤茹怀孕了。学校里的老师看见了,啧啧称奇,肚子这么大了还来上课。
尤茹休学四年,回来之后,成为顾老师的研究生。海大的师生总是看见顾老师牵着怀孕的妻子,在校园里散步。
女孩子们因此非常神往,觉得好像如果是顾老师,那么这些琐碎的家庭生活也很美好,很值得向往了。
一点都不凡俗,一点都不苟且。
生孩子那天,顾仁入病房陪同。这家医院鼓励丈夫围观整个生产过程,说是对男人的一种心灵教育。只有他们看见妻子有多么不容易,日后才能好好珍惜她们。
顾仁当然知道她的妻子不容易,他也不容易。他的一生,不可能会有任何不珍惜尤茹的事出现。
孩子慢慢长大了,小姑娘,顽皮异常,聪慧异常。两岁熟读山海经都已不是新闻了。“顾老师,你说你也是天才,你家孩子也是天才。你们占领了这么高端的智力资源,让其他人怎么办?”杨梓菡万分不满。
她自己的孩子,软软胖胖,用俗语说,是蠢萌蠢萌的。
顾仁抱起顾晓风,说:“那没办法,基因好。”
另一半基因切了水果出来,坐沙发上问杨梓菡,“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再说吧。我跟你说,这一次要不是他来找我,我绝对不回去。哎你家这么大,收留我几天怎么了?”
“你也别太较真了,对身体不好。”顾仁说杨紫菡。
“反正我现在痊愈了,医生说我叫做医学奇迹,我是奇迹,我怕什么?再说了,两个孩子一块玩,多好。”杨梓菡慈爱地看向两个孩子,“啊呦”一声。自家的丸子已经张开了嚎啕大哭的嘴,她赶忙抱过来哄。
颜兴又被顾晓风碾压了。
尤茹赶快回去抱起顾晓风,训她,“怎么老是欺负哥哥?”
顾晓风眼神十分无辜,“没有欺负,他太笨。”尤茹眉头一皱,“顾晓风。”顾晓风立刻不敢了,从尤茹怀里挣扎下地,蹬蹬蹬跑到顾仁怀里去。
“爸爸,带我去看书书。”
颜兴眼睛忽闪忽闪,盯着顾晓风,一会儿,颠颠跟了上去。杨梓菡摇头,“真是要了命了,我看我家儿子就是被你家姑娘欺负的命。”
后来,顾晓风碾压了颜兴一辈子。用顾晓风自己的话来说,她是天才,天才一般都懒得在爱情一事上费精力,直接找最熟悉的人嫁了就行了。
颜兴是不二人选,还是她哥哥,有义务照料她。颜兴被欺负一生,甘之如饴。
尤茹和顾仁已经很老了,他们缓缓地走在海大的湖边,路过的学生打招呼,“顾教授,尤教授。”两人已退休,一生献身于天体物理领域,得终身成就奖。
“尤茹,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你可以跟我说了吧。为什么当年,蓝铃铛说,我与你师父长得一样呢?”
尤茹被顾仁搀着,缓缓地走着。
那一年,她带着无心,从药师佛构建的通道中走向恶之花。如风看见仁御神君漂浮在半空当中,胸口发着炫目的光芒。
如风手边一道灵力飞出去,将仁御包裹住,拉到身前。
然后,如风用无定剑,隔开仁御的胸膛,才发现,原来恶之花竟已然才成为了仁御的心脏。如果将其取出,那么仁御呢?
如风传神音给药师佛,药师佛道:“取与不取,都是一样。”
如风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伸手,掏出那一朵恶灵之花,然后将其打入无心体内。无心一瞬间浑身发出恶之花一样的粉色光芒,然后立刻,无心就没有了。
只剩了一具肉身,包裹着恶之花。
如风抱起仁御,从通道中飞出,她和仁御从水面冲天而起,通道再次毁灭。仁御无知无觉地躺在尤茹的怀中,他的灵元已与恶之花融为一体。
只是一具已经死亡的驱壳。
如风抱着仁御,没有再停留,“师傅,咱们回家。”
回到锁烟峰,如风把仁御的尸体放在玄冰棺里。神殿举行盛大的葬礼。如风夜夜坐在仁御身旁,靠着玄冰棺,听仁御留在传音花里的话。
“如风,师父走了。师父唯一心愿,是看神界收复失地,你帮师父完成吧。我走得如此匆忙,是实在无法与你告别。但神界如此势危,师父必须奋不顾身。如风,日后师父无法陪伴你了,你一直知道的对吗?我爱你。”
这一日,小粉青与蓝铃铛陪伴她。小粉青突然尖叫,说:“如风,我看见仁御神君了!”
如风立马追出去,蓝铃铛紧随其后,一同入九幽。如风看见仁御神君跃入了一片火海,她毫不犹疑地随着跳了进去。
然后,她被困在黑眼星系万年,直到来到海城。
在她第一次被吸入黑眼睛中的时候,一切就都记了起来。她不顾已经受损严重的灵元,回到了海城,救了顾仁的母亲。
然后她被枪击,灵元不受控制,被卷回了锁烟峰。这就是她离开的四年。
回来的那一天,她跟顾仁远远本本地讲了这一些,却在顾仁问起为什么自己与仁御神君长得一模一样时,沉默了。
她后来说:“总有一日,我会告诉你。但是我不说,你就不要问,好不好?”
顾仁说好。
直到他们白发苍苍。
尤茹坐在湖边的长椅之上,一滴泪落在她涟漪一般的皱纹之上。她对顾仁说:“顾仁,你是我师父的影子。”
那个小粉青看见的仁御神君,被卷入九幽火海,又通往了人世间的仁御神君,是影子。仁御神君的影子。顾仁,就是那一枚影子。
第二日,顾晓风推开门,看见躺在床上,紧握着双手的父母。她的父母,在同一个夜晚,离开了人世。九十岁高龄,已是四代同堂。
他们的面容那么平静,顾晓风将母亲的遗物放入火化场,随着他们一起火化。
一只金龙手镯,一块蓝色的丝绸手帕。
如风回到琉璃世界,穿越火海,回到九幽冥姥保管好的肉身之中。她把龙脉圈焚烧,踩着寒天绫,飞回锁烟峰。
锁烟峰与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高大茂盛的椿树终年结着海棠果,兔子精因为太胖行动无比迟缓,小粉青与蓝铃铛在一起斗嘴。
而她,已经经历了一生的人世悲欢,回来了。
仁御神君的影子,陪她走完了那样完满的一生。
如风从此以后,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疑是女神落九天·终】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写的很难过,但其实我拿出去的,也只是汹涌情绪里的一分而已。
是悲剧,但也不完全是悲剧。
看到这里的同学留下评论,让我看到你的心得吧。
新的文章不会再写悲剧了,作者感受到十分的痛苦,才能表达出一分。
太难过了。
好了,如风说再见了。爱你们。
小说htt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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