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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前的一棵合欢树被一阵风吹过,栖息在树梢上的夜鸟“哗啦”一下四散飞开。
守夜的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那棵合欢树,双手忍不住搓了搓。
“哗啦”也是在这时,一直安静无声的寝殿里传来一阵突兀的声响。
那是瓷器掉落在地上发出的脆响。
宫人以为殿里的人出了什么事情,一急,拔腿就要跑进殿里。
紧闭的殿门也是在这时从里殿被打开,一抹强烈的光束向守夜的宫人she/来。
宫人刚定睛一看,就看到贵为九千岁夫人的沈青黎白着一张脸,对他慌张的喊道,“快!快去把御医寻来,九千岁他……他吐黑血了……”
宫人脚下的步子一个踉跄,反应过来后,转身就向寝殿隔壁的耳房跑去。
一帮太医和宫人都在耳房里随时等候陆夫人的差遣呢。
太医们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沈青黎的面前。其他伺候的宫人们也接踵而至。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进殿的所有人都被吓到了。他们看到昏迷躺在寝榻上的陆淮起口里不停的吐着黑血,而坐于床头侧的陆夫人正用一块手帕不停的帮他擦拭着吐出来的黑血。
血越擦越多,不多时就已经把那块手帕染成黑红色,让人看得尤为触目惊心。
几个太医双脚打颤,愣在那里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太医们,你们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快来看看九千岁到底怎么样了!”沈青黎急得眼泪大颗的从眼眶里滚落。
几个太医被宫人们从身后一推,反应过来后连忙提着医箱上前。
有人为陆淮起把脉,有人检查他吐出来的黑血,还有人开始检查陆淮起的身体,大家忙成一团。
“九千岁到底怎么样了?”沈青黎急得不停的催问。
几个太医又低头窃语了一番,最后几人的膝盖骨像是被人齐齐的切掉了一般,他们纷纷给沈青黎磕头,“启禀陆夫人,九千岁恐怕……是不行了。”
这皇帝那里的毒还没有祛除,九千岁这里的情况又急转直下,太医们各个心力交瘁。
“怎么可能?你们不是说九千岁并不是中毒,而是中了什么邪术吗?白日里他(杀人)的气势你们又不是没有看到,怎么可能只一天他的身子就撑不住了?”
沈青黎沉着脸,像是根本不信太医们说的话。
“我看你们并没有尽心尽力的照顾九千岁,要不然皇上那边都能救醒来,怎么九千岁这里就不行了。”
沈青黎横眉冷对来到一帮太医们的面前。跪着的太医们只觉得头顶一片暗影向他们倾轧而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逼近他们。
各个心里暗自叫苦。
九千岁不是好应付的人,九千岁的女人同样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几个太医搜肠刮肚组织语言要回答沈青黎时,寝榻上的陆淮起身子突然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太医们面面相觑。
沈青黎又急的奔向陆淮起。“噗”陆淮起猛地又吐出一口黑血。
沈青黎着急的要去为他擦拭,而陆淮起放在床头的手突然又是往虚空中一垂。
整个人骤然安静。
几个太医连忙又上前,有人小心翼翼的去探他的鼻息,有人去摸他的手。
没有动静……
陆淮起没有了鼻息。
脉搏也不再跳动……
他像是死了。
“陆夫人,九千岁他……走了……”伸手去探陆淮起鼻息的那个太医一张脸皱成菊花状,声音一个哽咽,整个人就轰然跪于地上。
其他的太医们见状,也纷纷向沈青黎下跪。
明明已经告别了寒冬的天气,可寝殿里,这时洞开的大门口像是有一阵又一阵的风儿刮进寝殿里。
冷。
是那种彻骨的冷。
“淮起!”在死灰般沉寂后,沈青黎凄厉的叫喊声开始在整个寝殿里回荡开来。
寝殿门口,童万金领着一个道士正要走进来。听到沈青黎凄厉的喊叫声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渐渐寡白。
下一瞬间里,他像是脱缰的猛兽似的狂奔向寝榻。
这一夜,从宫中传出了一个消息。
叱咤西梁国风云的陆九千岁陆淮起离世。
九千岁不在了,整个西梁的主心骨倒了,他在世时坚持的那些制度可能都要被更改了。
街头巷尾,许多店铺自发的关门歇业。农间田巷里,百姓们看着刚下了种的田地,开始为今年收成发愁。
一片愁云笼罩在整个西梁的上空。
有人忧有人喜。
一些皇室宗亲以及对陆淮起不满的人在知道这样一个消息后,纷纷弹冠相庆。
铁牢里,被折磨得已经不成形的夏侯艳也听狱卒谈论陆淮起的事情了。
她听完整个人的意识就是一怔。她承认她是设计陷害了陆淮起。可像陆淮起这样伟岸而又睿智的男人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被打败?
她有些不信!
可这要是假的,沈青黎和童万金这几日怎么就不继续来折磨拷问她了?他们不是应该急于从她口中套出幕后的指使人吗?
想到沈青黎,夏侯艳心里就涌起一阵幸灾乐祸之感来。
没有了陆淮起,沈青黎这个只能靠男人才能作威作福的女人也不会再有像以前那样的好日子可以过了。
再过一段日子,沈青黎说不定混得比她还要凄惨。
夏侯艳想到了高君慎。
她的这个主子应该是不会放着她不管吧。
“罪妇夏侯艳!”一个不耐烦的狱卒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夏侯艳抬头,看到铁牢门口站着四个身强力壮的羽林卫。
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四个羽林卫下一刻就直接走进铁牢,直接扯住夏侯艳的身子,将她拖扯出监牢。
一道刺目的阳光向夏侯艳照射而来。夏侯艳舔着干裂的嘴唇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四个羽林卫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们用他们的实际行动告诉了她答案。
皇宫的城门上,四个羽林卫将夏侯艳用力一推。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四个羽林卫又和城门口的士兵交代了一番。一对士兵七手八脚的又把夏侯艳绑成粽子状。
当天,从城门口经过的人都能看到夏侯艳被吊绑在城门上。
昔日的皇后一朝沦为阶下囚,还要供他人 奚落讥讽,这对夏侯艳来说简直是一种最残酷的羞辱。
城门口外,一些百姓们听说九千岁的死是和夏侯艳脱不了关系的。很多人才不管陆淮起和夏侯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桃se之事,他们只知道陆淮起不在了,整个西梁的未来有可能会以一种不可预见的速度滑向衰败的深渊。
百姓们迁怒夏侯艳,很多人自发来到城门口,他们向吊挂在城墙上的夏侯艳不停的扔掷着东西,表达他们对夏侯艳的不满。
愤怒的人群之中,戴着蓑帽的高君慎仰头看了一眼半空中悬挂着的夏侯艳,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夏侯艳不过就是一枚棋子,棋子的生死,他才不会去在意。
但现在他最让他觉得棘手的是:陆淮起真的死了吗?
他多疑的性子让他对这个消息还持着怀疑的态度。
他也问过那个巫师,巫师说中了邪术的人暴毙的可能是很大的。
“主子,奴才询问过了。明天陆府就会发丧。陆淮起到底是不是假死,咱们明天去一探究竟就可以了。”高君慎身旁的手下伸手轻压了压他头上的蓑帽,小声的对高君慎禀报着。
一旦他们证实陆淮起真的已经暴毙了,那整个西梁都会沦为他们北齐的属地的。
当年西梁攻陷北齐都城的大仇也终于可以报了。
高君慎眼眸幽幽的散发着深沉的光芒,他不再多看夏侯艳一眼,直接转身。他忽然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他离成功很近了,只要再往前一步,或许就能跨过胜利的大门。
第312章 高君慎的覆灭之路③
新建文稿
陆淮起发丧那天,一大早文武百官就聚集到了陆府。沈青黎身披麻衣,全程神情哀婉凄楚。小承曦年纪小,虽然是还不能完全体会生死离别的痛苦,但看着自己娘亲那一幅生不如死的模样,她也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被朱氏紧抱在怀中的她仰头问道,“外祖母,爹爹是不是以后要一直躺在那里了?”阿鸷告诉她,她爹爹以后会一直躺在那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着她玩乐嬉闹了。
朱氏止不住的伤心,她抹了一把眼泪,没有正面回答小承曦的话,“曦儿乖!以后更要好好听你娘亲的话,她……就是我们的依靠了。”
朱氏以前跟她说的是她爹爹是他们一家人的依靠,现在却说她娘亲会是他们的依靠。小承曦细细琢磨了一番朱氏的话后,隐约的明白了一点。
她爹爹以后是真的都要一直躺在那个又窄又小的箱子里了。
晶莹的眼泪止不住大颗往下垂落。
小承曦从朱氏的怀中挣脱开,一把扑进沈青黎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沈青黎抱紧怀中的那一抹柔软,目光又忍不住瞅向那口官柩,心酸难忍,眼泪也抑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这么多年来,陆淮起为他们顶起了一片天地。
他们在他撑起的天地里惬意的生活着。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哪怕是个伟人,也是人。他也有可能生老病死也有可能倒下去。
她这个做妻子却无能到至今都不能帮他惩处害他的凶手。
真是失败啊。
童万金负责招待前来吊唁的客人。众人看过去,童万金的神情也一直是痛苦难过的。等到了出殡的时间,哀乐一时间萦绕在整个陆府。
陆府所在的那条街道上,无数的百姓也自发前来送陆淮起最后一程。
贵为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陆淮起最后葬在南郊一处陵园。童万金之前专门找风水大师算过,那位风水大师说陆淮起的八字重,葬在南郊有山有水之地,是极好的。
最后的葬礼全程都笼罩在一片哀戚悲痛的氛围之中。沈青黎抱着官柩不让人把陆淮起下葬。朱氏和童万金一直在边上不停的劝说着,沈青黎还是不放。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去,天空中渐渐有冰凉的雨丝飘落。
一直默然坐在沈青黎身边的小承曦被朱氏抱走。
阿鸷一把油纸伞为她撑起一片无雨的天地,小承曦回头对阿鸷露出了一抹凄楚的笑容。
“阿鸷哥哥,曦儿的爹爹以后再也不能陪曦儿玩乐了。曦儿好怕……”
稚嫩的小脸上挂着的是满满难过的表情。
“陆淮起”三个字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荣耀,是一种安全感。
说的难听些,有陆淮起活着的一天,她可以成为整个西梁最尊贵的女人,所有人碍着她的身份,都会尊敬照顾她。可以后,她隐约能想到她的生活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好过了。她不能再任性,不能再贪图玩乐,她要乖巧,要做她娘亲的左膀右臂。
一夜之间,她就要被逼着长大。
她才五岁,这些重担对她来说又都太繁重。她恐惧,害怕……
她想从她最信任的人那儿寻求一些鼓励。
阿鸷看着她,卷翘的眼睫轻垂,遮住眼里翻滚的情愫。
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曦儿,今天发生的这一些有可能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小坎。以后会有更痛苦的事情等着你的。你是陆九千岁的女儿,你注定要承受的比别人多。”
这话……听着只让小承曦心里更难过。
阿冉手里攥着一把伞没有打开。他本来就一直站在离小承曦他们不远的地方。小承曦和阿鸷的谈话,他都能听到。
阿鸷的话一说完,他的眉头忍不住就蹙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哪里借来的勇气,他突然就紧攥着手里的油纸伞凑到了小承曦的身侧。
“曦儿,不怕,有我在。我答应过九千岁的,以后不管如何,我的命都是你都是九千岁府的。”天上的雨丝早就把他全身打湿了,雨滴顺着他的发梢垂落,滴在他的脸颊上。他在说完这些话后两片嘴唇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也不知是被雨水给冻到了还是紧张的。
小承曦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这个老是板着一张臭脸,老是向他娘亲告她状的臭小子……他干嘛突然说了这么感动的话。
害她心一软,以后都不好意思继续讨厌他了。
混蛋!
阿冉被小承曦的目光瞅的心里越发紧张,他一咬嘴唇,干脆直接将手里攥着的油纸伞粗暴的往小承曦的手里一塞。怕小承曦会拒绝他,他一转身,干脆直接跑到陆府管家身边,主动去帮陆府的管家处理其他后事了。
小承曦垂眸看着手里的伞后又抬头看向头顶上为她撑起的那把油纸伞。
一个会在下雨天给她撑伞,一个是直接给她塞一把伞。
如果是以前,她会更喜欢给她撑伞的阿鸷。对阿冉塞给他的伞只会厌弃加嫌弃。但这一次,心境不同了,她突然觉得给他送伞的阿冉似乎更可爱些。
阿鸷手里撑着伞,将脊背挺得直直的。
他隐约感觉到小承曦看向阿冉的目光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冷漠了。
一阵翻滚着向梁京城的上空飘来。淅淅沥沥的雨丝后接踵而至的是滂沱的大雨。暴雨中沈青黎被人强行的打晕送离陆淮起的官柩。
终于的,傍晚时,陆淮起的葬礼接近了尾声。
这一夜,暴雨也一直没有停歇。
梁京城里,高君慎一夜未眠。他左手持白棋,右手持黑棋,自己对弈了一番。几盘下来,他发现他越下心情越是糟糕。到后面,素手一拨,索性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拨落。
房门外这时传来了脚步声,高君慎眉眼一挑,整个身子不由得僵绷起来。
门被推开,一阵寒气挟裹着雨珠刮了进来。他微眯了眯眼睛看向走进来的心腹。
心腹将脸上的水珠一抹,迎着他的目光兴奋的说着,“主子,我们的人偷偷去挖了陆淮起的墓冢,是陆淮起本人没错!”
高君慎眼里刹那间迸发出了精光,“可是真的确定了?不会是移花接木之术,给其他人披了陆淮起的人皮假扮的尸体吧?”
心腹笑的牙齿都露了出来,“主子,您放心。不是假的,真的是陆淮起。我们本来是恨不得将他的尸体碎尸万段的。但可能是惊动了看守墓冢的人,他们招来了羽林卫。我们不得不提前撤退。”心腹说到这里,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失落。
听了心腹的话,高君慎本应该是欣喜若狂的。
可他多疑的心性还是让他有些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陆淮起这次真的是死了吗?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诈死吧?
修长的手指非常有节奏的敲击着棋盘,他冥思了小片刻后,还是冷淡的对心腹道,“咱们再看看吧,”他真的是被他这个大儿子给折腾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高君慎的命令,心腹不敢违抗。
接下来的日子,童万金找到了贾甄。贾甄进宫给皇帝解毒。皇帝的身体一天天的又好转起来。而随着皇帝身体的好转,百官之中开始有人上书希望皇帝可以出来重新主持政局。
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还是把权力放给几个权臣了。
朝堂有几个权臣把守后,朝堂局势风云诡变。几个权臣没有了陆淮起这样的领头人,开始各自为政。又过了大概半个多月,开始有胆大的官员向皇帝上诉弹劾陆淮起在世时犯下的“罪行”。
这个上书的官员最后还说陆淮起现在是不在了,可他的妻女还苟活在世。既然陆淮起犯了事,他的妻女就该贬为女昌女支,发配边疆。
这样的提议直接应和了一句“人走茶凉”这句老话。
幸好皇帝这次怒了。他把那个官员臭骂了一顿后,将他贬成庶人了。
皇帝不出来主持政局,却愿意为陆淮起的女人惩处手下的官员。皇帝这样的态度摆明了是要维护沈青黎的。文武百官们一时间也不好意思再找沈青黎母女两的岔。
而陆府这里,也从此闭门谢客。
沈青黎带着女儿和母亲从此粗茶淡饭,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童万金据说是怕触景伤情,也远走梁京城,到别处去做生意了。
两个多月后,高君慎接到了北齐催他快速回宫的消息。他的心腹也终于耐不住性子,劝说道,“主子,咱们等这么久,从各方面的消息来看,陆淮起是真的死了。”西梁朝堂上几个权臣谁也不服谁,开始内斗。昔日陆淮起在世时推行的那些政策或被废除或被更改。
西梁几个兵营的统帅也都换了人,新的几个统帅并不是陆淮起的人。
这几个统帅对兵营各项把控自然是没有原先的统帅厉害。
总之,整个西梁的局势正渐渐糟糕起来。
他们再不动手,错过了这次的机会,以后可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时机了。
“传孤的命令,迅速调集兵马屯守边境。等孤命令一下,大举进兵西梁。”
第313章 高君慎的覆灭之路④
仅仅一两个月的时间,梁京城的百姓们就感觉到他们所处的生活环境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的安静宁和了。街头巷尾到处是走动巡查的士兵;城里涌入的越来越多难民;还有街头巷尾每过几天就会被宣扬的流血事件……一切的一切,都在昭示着梁京城的局势越来越不稳定了。
陆府,陆淮起刚离世时,陆府就闭了门,拒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哗。
而这一两个月后,随着百姓们不安情绪的泛滥,越来越多人的目光又都悄悄聚集在陆府。
这座府邸的繁华和落败也见证了一个国家的繁华落败。
陆府里,沈青黎捧着一本书看向对面的小承曦。小承曦摇头晃脑的,几乎是一字不差的把书里的篇章背诵了下来。这样的乖巧聪敏的她,可是以前都不曾有过的。
沈青黎心里高兴,但又觉得他们这些大人做的事情对小承曦来说有些残酷了。
要是以后哪天小承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怪她这个当娘的狠心骗她。
心思恍神间,已经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