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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衣服一瞧,连衣裙不是黑色,而是深褐色。不出雪子所料,衣服还未湿透,大小也正合适。
幸亏那女人穿着吊带背心。要是身上只有胸罩和连裤袜的话,就太惹人注意了。雪子把自己的白色连衣裙盖在对方身上。她本想给死者整齐地穿上,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穿着吊带背心,还是算了吧,于是只把连衣裙盖在了对方身上。雪子的连衣裙是现成服装,而且也不是在名古屋买的,而是在大阪、梅田的地下商业街买的,样式并无什么特点,所以警方不可能凭借这件衣服找到雪子。
接着,雪子在附近寻找女人拿过的伞。如今穿着没有湿透的衣服,打伞也无妨了。不,不打伞反而显眼。自己的伞已经弯得没法打了。那女人的伞——那把用来殴打雪子的透明塑料伞——一定就在什么地方。
搜寻片刻,雪子终于找到了那把伞。只见一把塑料伞掉在草丛间。雪子赶紧捡起自己的手提包和那把伞,拔腿便跑。至于其他物件,早已抛诸脑后。雪子拼命地在昏暗的河滩上跑。她选择堤岸背阴的暗处,在雨中一瘸一拐地狂奔,恨不得逃得远远的,跑出一米是一米。
跑着跑着,雪子已经气喘吁吁。可能是刚才转来转去,身体劳累的缘故。她实在跑不动了,这让她自己也很惊讶。无奈之下,只好变跑为走,这才撑开雨伞。头顶旋即形成一片没有丝毫雨水的空间,雪子舒了口气,感觉轻松许多。自己居然忘了这世上还有淋不着雨的地方。
雪子就这样走了两站地,而后算准末班车到来的时间,坐上了电车。衣服已经换好,只待住宅周边的商业街关门了。她可不想让附近的女人看到自己这副打扮。
多亏这身陌生女人的衣服,雪子才能坐上电车,得以在深夜平安无事地回到自己家。“不,我想知道一切。”三宅说道,接着又有些担心地问,“可您不是需要时间想想吗?要不明天再说吧?”
然而御手洗说:“不,我可没那工夫。再说了,你那边不用将凶手尽早捉拿归案吗?”
“哎呀,怎么不用?”三宅回答说,“要是她逃跑了……有这种可能吗?”
“不能说没有。今晚就把案子了结吧。”
听到这话,三宅顿时慌了,赶忙说:
“啊?可都这么晚了……”
“今晚是你值班吗?”
“是的,可周围一个同事也没有。”
“有你一个就够了。”
“案情概况我也一无所知呀。”
“我这就把一切解释给你听。”
“一切?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明白了一切。”
御手洗满不在乎地说道。闻言,三宅似乎瞠目结舌。我忧心忡忡地站在旁边,但愿御手洗没有伤害对方的心情。
“您说您明白了一切……这是真的吗?您真能破这件离奇怪案吗?”三宅问道。
“试试如何?”
御手洗的语气充满了挑衅之意,让我有些不爽。我朋友就这臭毛病,说话老是这种口气,所以总会树立不必要的敌人。我说御手洗呀,你就不能说话稳重点儿吗?
御手洗乐于解谜,因而当谜题解开时,热情便会骤减,想赶快了结此事,态度也就粗暴了起来。自己明白了,工作也就结束了,他才不关心对方如何评价自己呢。他要在今晚了结此案,不是为对方着想或是考虑到凶犯有逃跑的危险,而只是想早点儿了事而已。
“那我能开始问了吗?”
三宅说道。我担心御手洗的态度伤到了这位警官的自尊心,可三宅并无闲心介意这点,将信将疑的思绪似乎占据了上风。
“您说今晚就能破案,可我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呢。”
“没关系,尽管问便是。”御手洗悠然说道。
“那我先问一下,町屋诗子为何杀了祖父江宣子?”
“凶手可不是町屋诗子。”御手洗淡然言道。
“什么?不是町屋诗子?”
“的确不是。”
“不,御手洗先生,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可调查过了,还见到了她的丈夫和孩子,而且也让丈夫核对过死者相貌了。”
“死在祖父江家的女人或许是町屋诗子,杀害祖父江的凶手却并非町屋。”
“您说什么?您的意思是没杀祖父江的人死在了祖父江家?可町屋的衣服上沾满了祖父江的血呀。”
御手洗的话也令我惊讶不已,可御手洗毫不动摇地说:
“我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可能?!这也太荒谬了……”
“这是个很有趣的谜题。”
“可是,町屋在雨中让汽车轧弯的那把伞回到了房间呀。”
“在雨中让汽车轧伞的,也不是町屋。”
“那是谁?”
“名字我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那我们怎么逮捕凶手?”
“这个很快就能查到,只要三宅警官有这个心。”
三宅沉默片刻,随后这样说道:
“能否解释一下?”
“祖父江的死亡推定时间大概是几点?”
“下午五点到六点这段时间。”
“町屋那时的不在场证明呢?”
“没查到,因为我们根本没法问孩子话。连精神科医生也束手无策,还在花时间疏导呢。丈夫那时在公司。”
“那就抛开不在场证明说说吧。下雨之夜,在九点左右离开家到便利店买文具的女人,是不会只穿一件白色短袖连衣裙,而不穿外套和大衣的。而且更不可能还穿着一双黑色或深棕色的长胶靴。”
“绝对不可能吗?”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但概率极低。”
“可我老婆就经常这样穿呀。”
“所以这么穿的人也是有的。可就算有这样的人,又有谁会在雨夜只穿一件白色短袖连衣裙呢?”
“嗯,确实没人会在那种时候这么穿……”
“女人表面上漫不经心,实际却常在思考。她们不光注重美观,也怕冷。”
“如果穿外套或大衣,鞋要穿什么样的呢?”
“白色,或是颜色更浅的鞋,也许还要露出脚踝。而町屋既无必要淋着雨四处游荡,也没必要折弯祖父江的伞。”
“更没必要杀祖父江吧?”
“不错。”
“这我明白。那样的话,她就没必要去祖父江家了吧,而且也没必要死在那儿了。”
“确实没这个必要。”
“可她偏偏死了,所以我才头疼呢。没必要去那儿,也没必要死在那儿,而她不但去了,还死在了那儿。这不说明她也可能杀了祖父江吗?尽管没必要杀人。或许她还折了伞,淋了雨。町屋做了好多不必要的事儿呀。”
“不,三宅警官,事情并非如此。就因为你这么想,所以思绪才会乱。町屋没做过一件不必要的事,她只会有的放矢。”
“是吗?”
“当然是呀。女人很聪明,从不做亏本买卖。所以我们可以逐一将其分类,看看什么事对她们是必要的,什么事是不必要的。如此一来,真相自会浮出水面。”
“嗯,道理我都明白,可做起来有这么简单吗?首先,町屋诗子是谁杀的?难道不是祖父江宣子杀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她杀的。”
“果然如此!那祖父江是怎么下的杀手?”
“有件急事儿,你刚才没联系负责解剖町屋诗子的法医学者吗?”
“我知道他手机号。怎么着?我联系一下他?”
“拜托了。”
“他可能在自己家吧,我问他什么?”
“先问问呼吸道闭塞的事儿。”
三宅不说话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机给医生打电话。
“喂,冲山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搅您。您在家呢吧?实在不好意思,我是安西警署的三宅。有件急事儿,那个死者——就是从现场运来的町屋诗子——她有没有呼吸道闭塞症状……啊,您不知道,没发现是吗……御手洗先生,法医说没发现这种症状。”
“是吗,太可惜了。那法医还记不记得,死者的指尖有没有很小的伤痕,像是用锥子扎的。”
三宅又问法医:“死者指尖有没有像被锥子扎的小伤痕……啊,您说有是吗?这样啊。”说完,他转而对御手洗说:“御手洗先生,法医说有。”
“是吗,这就行了,可以挂电话了。”御手洗说。
于是三宅对法医说:“深夜冒昧打扰,实在抱歉,我的问题问完了,那我先挂了。”
“接下来再给町屋的丈夫打。”御手洗指示道。
“町屋的丈夫?町屋先生是吗?我找找他的号码……”
“事不宜迟,夜已经很深了。”
“啊,找到了,那我给他打了,问什么呢?”
“先问问夫人有没有哮喘的老毛病。”
“喂,町屋先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搅您。有件急事儿,嗯,我有个问题想问您,现在没法向您解释原委,明天再跟您解释。请问您夫人有没有哮喘的老毛病……啊,有是吗?偶尔发作。这样啊,我知道了。”随后三宅对御手洗说:“夫人有这毛病。”
“她家养没养仓鼠?”
“仓鼠?就是跟耗子似的小动物吗?町屋先生,您家养没养仓鼠?什么?啊,养着呢?因为您女儿喜欢是吗?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御手洗先生,她家还真养了。可仓鼠有什么不对吗?”
“你再问问,他夫人有没有被人用雨伞打过?”
“被人用雨伞打?喂,町屋先生,请问您夫人有没有被人用雨伞打过……什么?打过?哦,和女儿在一起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疯女人打过。您女儿也受了轻伤。哦,是这样啊。您夫人还气得哭了……”
“这些信息足够了,挂了吧。”御手洗说道。
“不好意思打搅您了。今天我就问到这儿吧……好,好,日后我再打电话跟您解释。好的,好的,那我先挂了……”结束通话,三宅大惑不解地问御手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明白了町屋的死因。”
“死因是什么?”
“是仓鼠。她被仓鼠咬了。”
“被仓鼠咬了?仓鼠还能咬死人哪?又不是毒蛇。”
“那种体质的人最近在逐渐增多,尤以城市居多。而且他们本人大都没有注意到。你听说过‘Anaphylaxis’这个词吗?”
“啊,这个词我听说过。指被胡蜂蛰到时引起的过敏性休克吧?”
“不错。很多人不知道,其实被仓鼠咬到也会引发这种反应。如果对某种仓鼠过敏,又身患哮喘病的话,当被同种仓鼠咬到时,仓鼠唾液会进入体内,引起强烈的反应。这种罕见的强烈性反应,有时还会迅速导致窒息性死亡。町屋就是这么死的,而她看到血淋淋的杀人现场时受到的惊吓,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可养仓鼠的不正是她自己家吗?”
“是的。”
“可町屋家明明有仓鼠……”
“事先没有接触的话,是不会引发过敏体质的。仓鼠笼中的皮屑、毛发、尿液是引发过敏反应的前提条件。这些微小的粒子漂浮在空气中,被町屋吸入了体内。可她和家人都不知道自己对仓鼠严重过敏。”
“啊?但祖父江家……”
“祖父江宣子也养仓鼠。恐怕町屋走进玄关,摸索电灯开关时,用指尖敲打或使劲按了一下偶然在那儿的仓鼠。仓鼠受惊,便咬了她指尖一口。”
三宅无语,沉默片刻后说道:
“是吗……哎呀,简直令人惊讶。可祖父江养仓鼠这事儿您怎么会知道……”
“是向日葵种子。要知道,这可是仓鼠的饵料。还有,那块呈四方形的血迹,八成就是仓鼠笼的痕迹。”
“笼子?笼子吗?可现场并没有那种东西呀……”
“没有的话,估计是被凶手带走了吧。”
“为什么带走呢?”
“可能是怕这个笼子上有什么东西能让警方锁定自己吧。因而笼子不能留在现场。但这点已经不得而知了,因为没有材料。不过仓鼠跑出了笼子,所以还在房间里。”
“屋里还有仓鼠?这我还真不知道……”
“町屋也不知道。”
“可您怎么知道町屋是在玄关被咬的?”
“现场不是没有仓鼠吗?这样的话,仓鼠或许通过那时町屋打开的房门跑到走廊去了。它现在一定还在富泽公寓的某个地方。”
“您是说杀害町屋诗子的凶犯正潜伏在公寓里吗……”
“仓鼠这种动物,只要不去突然攻击它,它是不会咬人的。而人类只有在黑暗的环境下,才会做出让仓鼠误以为是攻击行为的动作。所以町屋被咬的地点为玄关的可能性较大。刚一进屋,屋里应该漆黑一片,所以町屋才会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不料那儿碰巧有只仓鼠。如果是玄关后的客厅或走廊,那时灯已经亮了,町屋不太可能被仓鼠咬到。”
“原来如此。您的所有解释都合情合理。玄关的电灯开关那儿有只鞋柜,上面有装饰架,仓鼠可能是在上面吧。玄关开着的话,不就说明房门没锁吗……”
“不错,确实没锁。”
“可町屋死亡的位置是客厅,而非玄关呀。”
“虽然过敏性反应是剧烈反应,但它并不会立即致死。哮喘引发的呼吸道闭塞是缓慢发生的。走廊上不是有血吗?”
“对,有血。”
“町屋看到血迹,大吃一惊。顺着这些异常的血迹,她一边朝里面喊,一边缓缓向屋里走,随后在客厅撞见了地上的大摊血迹和脖子被砍的尸体。这个刺激一下子引发了强烈的哮喘,于是町屋倒地身亡。”
“啊,是这么回事啊……”
此时,三宅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惊愕之情,陷入了沉默。须臾,他说:
“哎呀,这可太惊人了,简直就跟书上写的一样,引人人胜呀。可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明白呢。必要的事、不必要的事……折伞属于哪种……”
“折伞属于必要之事。因为凶手想被雨淋湿。”
“为什么非要被雨淋湿呢……”
“因为衣服已经湿了。”
“衣服为何湿了?”
“因为衣服洗了。洗衣服的理由是上面沾到了血。”
“为什么沾到了血……”
“因为杀了祖父江。杀人也是有原因的,但町屋诗子没理由杀人。”
“啊?您是说……”
“凶手是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把伞折弯、让雨淋湿的人是……”
“是另一个人。这另一人也到过现场。她就是杀害祖父江、折弯雨伞、让雨淋湿的人。可不知什么原因,半路杀出了町屋诗子这个第三者,导致事态变得复杂起来,扰乱了警方的调查。”
“除了被害人,还有两个女人……”
“没错。”
“这么说,一共是三个人?可现场并无痕迹呀。”
“你是指这个女人平常的指纹、足迹、血指纹的痕迹、头发、纤维等微小物体吗?”
“是啊,按理说应该会留下些痕迹呀。”
“这个女人也许知道调查的准则。她把血洒在沾血的指纹和脚印上,擦掉了所有的普通指纹。为了防止头发掉落,她还用什么东西盖住了头,在洗衣服时一动不动,全身赤裸地等候。”
“她是内行吗?”
“她可能跟警察、检察官、勘察人员有关系,或是司法相关者,要么就是法医学人士。勘查人员在现场做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就这样,她把现场收拾妥当。之后町屋诗子走了进来,在各处留下指纹,因而凶手的痕迹被完全淹没了。”“町屋为何来祖父江家呢?”
“因为折弯的伞上写着住址。不过这个问题还是过后再说吧。”
“好的,我知道了。”
“等把现场如此这般收拾妥当后,天下起了雨,实在幸运得很。由此,她得以穿着湿衣服逃离现场。可她又怕自己来这儿的事被街坊四邻知道,或招来访客,所以屋里一直没开灯。这些工作都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因此也出了差错。”
“是吗?处理得这么天衣无缝,怎么还……”
“问题出在了伞上。”
“啊,伞?!”
“她误以为是灰伞,结果拿的却是红伞。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特别引人注意,这才意识到伞太艳了。惊慌之下,她突然想到了让汽车轧伞的主意。”
“啊……”
“这个判断颇为独特。就因为这个判断,凶手招来町屋诗子,把
她牵扯了进来。”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町屋诗子带女儿上街时,曾被一个女人用雨伞袭击殴打过。”
“啊……”
“她女儿被打伤了。这个女人的伞十有八九是红色的,而且因为殴打町屋母女的头部,伞的正中间弯了。”
“哦,原来如此!”
“町屋看到了这把伞,而且在雨夜出门买东西时,碰巧看到了凶手此时拿的伞——那把正中间弯了的红伞,那把用来殴打自己母女而弯了的伞。”
“是这么回事啊……”
“町屋瞬间火冒三丈,失去理智,挥出了复仇的拳头。她二话不说,上来就对凶手一通暴打。那时町屋没带女儿,所以无所顾忌。”
“这么说,她认错了人……”
“正是。”
“这个女人明明不是凶手,她却打人家……”
“其实这个女人是凶手的可能性也不是一点儿没有,只是町屋认错了而已。拿着弯伞的女人是杀害祖父江宣子的凶手,而非袭击町屋诗子母女的凶手。”
“是吗?嗯,这倒是……”
“于是两人扭打起来。这时,凶手不知是摔了个屁股蹲儿,还是倒在了地上,臀部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