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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还和她吵过架?”妻子忽然问。
“吵架?哈哈,是的,那时候我一直想找茬跟她吵一架。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好孩子,让人忍不住喜欢上的那种可爱的、漂亮的、聪明的好孩子。我记得自己借故对她嚷过几句,但是她根本就没有反驳,根本没有,她还对我笑。天啊,我一下子就不忍心再对她凶暴了。过了不久她竟然主动跟我道歉,霄霄也对我说,算了吧,她也算外来的客人,在这里住不了多久就要回北京去的。我想也是,再加上自己也不忍心再伤害这个纯净的像水晶一样的小女孩,以后就再也没有对她发过火。”
“是不是罗宁和西春山都喜欢她?”
“哈哈,确实,西春山对她着了魔。尽管那小子从来不说,但是我们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见了喜欢的人脸就红,见了戴茉却是红到脖子根儿。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就从来不敢张嘴,只敢躲在远处偷偷的看人家哈哈。后来戴茉死了,有人还看见过他晚上跑到她的坟上去哭,哎,可怜的人!”
“罗宁这个人,怎么说呢,也算条敢做敢为的男生吧,反正我那个时候是挺欣赏他的。他对戴茉也很好吧,难免,所有的男生都喜欢她,连那个最讨厌的耿星也一样。不过,我倒觉得,罗宁那时候是喜欢霄霄的……”
“耿星也喜欢戴茉么?不是他还骂过她么?”
“哈哈,那个小子!”余婵一口气把杯中的酒喝光,然后挥挥手,服务生马上又给她打满一杯,“那家伙表达喜欢的方式就那个样子!别人都是用温情的方式来表达,他总是用暴力的方式来抒情,那个笨蛋!哈哈哈哈——”
我们看着她纵情大笑,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余婵停下笑容,苦笑了一下,说:“对不起,你们接着问吧。”
妻子喝口柳橙汁,想了一会儿,问道:“那尚霄霄喜欢罗宁么?”
“罗宁?不,霄霄不喜欢任何人,她谁都不喜欢,或者是谁都喜欢,她是个兼爱主义者。她也喜欢老实巴交的西春山,也喜欢蛮不讲理的耿星,也喜欢胆大心细的罗宁,也喜欢唧唧歪歪的罗静,她谁都喜欢——她走了之后,我们都想她,我和她一开始也经常写信。呵呵,她总说,戴茉的死有她的责任,是她领大家出去玩的,是她的原因……后来我烦了;不理她了。我们之间就失去联系了,直到最近同学聚会才见到她,她忧郁了好多,想不到啊,她和丰岭结婚了……”
“那丰岭呢?尚霄霄那时候和丰岭关系怎么样?”
“丰岭?哼,他是个奇怪的人,是属于那种女生似的男生,很会关心人,也会说让人喜欢的话。呵呵,很特别的家伙,他倒是很喜欢霄霄的样子,后来戴茉来了,他似乎还对戴茉献过殷勤……”
“我直觉感到有这种情况。”妻子笑了。
“我不是直觉,”余婵冷笑着说,“我看到过他帮戴茉做过值日,他那种谄媚的笑,真叫人恶心。”
“你能说说戴茉出事那天的情况么?”
余婵又喝完一扎黑啤:“那天,呵呵,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只有阳光是亮的刺眼。我们一起去马骝山玩,戴茉要去钓鱼,我们便带上了她。我预计有她就有矛盾,果然,先是罗静,后是耿星,在山上好像就为了抢戴茉的一瓢水,大家就打了起来,罗宁还把耿星赶走了。”
“我们本来要到山下的古地道去玩捉迷藏,可是没有办法,还得把戴茉送到柳树汊钓鱼的地方去。她打开书包,发现书包里面爬满了毛毛虫,哈哈哈哈。罗宁、丰岭,呃,还有西春山赶紧把那些虫子抛到水里面去,罗宁还跑着去给她打清洗的水。我看看表,已经都折腾到下午三点了,就问还去不去捉迷藏——”
我惊讶的打断她的话问道:“你带表了?那天——”
余婵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嘲笑我的大惊小怪:“是啊?怎么了?一块有夜光的电子表,海兴的亲戚送的,那时候我臭美,天天显摆哈哈。”
“我们原计划早点回家,不让大人们着急。所以除了西春山去挖土鳖,罗宁去打水之外,我们都去玩捉迷藏了。”
“我至今还怀念那绵长、曲折、歧杂但是宽阔的古地道,我们童年的好多美好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啊——”
“我们这些个孩子虽然早就摸清这条地道,但是由于里面暗暗的,通到山上的透气孔漏下一柱柱的光线,照的模模糊糊,挺神秘的。小孩子嘛,就喜欢这种神秘感,不是么?”
“地道里有好多估计是用来储藏的小‘屋子’,我们经常躲在里面。藏的最好的当然是我,再说就是霄霄,罗静这个笨蛋,总是被最先发现,丰岭估计是让着我们女生吧?要不他也能藏的很好的。”
“后来霄霄被土迷了眼,我们只好出去给她揉眼睛。这时看看表已经四点半了,我们觉得还得走回村里,时间也不早了。就去金沙岭约定的地点集合,结果看见西春山那个呆瓜根本没有捉住几只土鳖,罗宁也没有过来。没有办法,只好去柳树汊那边找戴茉,结果路上遇到了罗宁。然后,就看见了河中的戴茉——”
余婵忽然停顿下来,眼神迷茫的看着窗外,我看到她正在使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许久,她才转过来面对着我们,眼泪却止不住的留了下来
妻子招招手,往服务生要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了她。
余婵接过来一口喝了下去,哽咽着说:“她太可怜了,她太可怜了。她死的时候父母刚去了国外,直到现在都不能回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了那块不熟悉的土地上,她太可怜了……我不能不承认,我确实也喜欢她……”
妻子站起来,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对不起,余小姐,我想我们该告辞了。”
余婵点点头,送我们朝门外走去。
我打开门时,妻子忽然回头问道:“你知道戴茉溺水的大概时间么?”
“四——哦,我估计,在三四点钟吧,我不能确定。。。。。。”
“谢谢!”妻子诡秘的笑了一下。
五、健忘的罗宁
妻子端了一杯牛奶,放到还睡眼朦胧的我面前:“早该起了!昨晚喝咖啡喝多了吧?把觉赶到今天早上来睡了。”
我打着呵欠说:“那个余婵不停的喝酒,喝得我眼晕,就拿咖啡来撒气了。”
妻子递给我一片抹好了果酱的面包,问:“你听了三个人的叙述,感觉如何?”
“感觉?感觉云山雾罩的,他们每个人说的事情经过,还有人物关系都有不一致的地方,肯定有人在说谎。”
“你写小说写晕了?别跟我讲起因、发展、经过、结局什么的!你想,让他们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而且那时候他们都是小孩子,谁能记得毫无差错?你还记得西春山的那句话么?有的谎言你讲上一千遍,最后就会连你也觉得这是真的——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啤酒谋杀案也不过是回忆十四年前的事情,而且那时候故事中的人物都是成年人……”
“又想小说!我辛辛苦苦追查半天案子,都被你不费吹灰之力拿去当素材了——你的录音笔呢,我还想再听一遍他们的叙述——这是丰岭给的联系方式,其他人都不在北京了。你去联系一下罗静吧!这上面写的她在天津当老师,有她的学校和她的手机,我想尽快见见她。”
我按照丰岭给的通讯录拨通了罗静的手机,那头却传来停机的声音。
“怎么搞的?”我嘟囔着,然后拨通了她学校的电话。
“喂,谁呀?”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
“是和平路二小么?我——我找罗静!”
“罗静啊?她支教去啦!五天前走的!”
“啊?去哪里了?能联系的到她么?”
“你嘛事儿?联系她干吗?”那边有些不耐烦了。
“哦,是这样,”我一看对方口气不善,赶紧借用林瑛的名义,“我这里是北京市公安局侦缉二处啊,我们找罗静同志是想了解一些情况的……”
“啊啊,同志你好!罗静可是个好同志啊,工作一直很积极,又上进,不会犯错误的……”
“罗静同志是好同志,我们了解,我们是找她了解一下别的方面的情况,看看她是否知情,放心,她不是干系人的。”
“啊,你等着,我给你查查——在这里——她去的那个村子没有电话,交通也不方便——你们给她写信吧,地址是青海省门源县青石嘴乡高隅村高隅小学。”
我赶紧拿笔记下,谢了谢对方,挂上电话。
妻子从屋里面走出来,问:“找不到?”
我给妻子看看那个地址:“呶,她去青海支教去了,五天前刚走,那是山区,连个电话也没有,只有这个通信地址——她们学校那个老头还真厉害,幸亏我拿林瑛的单位当了挡箭牌,要不然连这个也别想问出来。”
妻子接过来,看了看,赶紧又拿着电话。
“喂,丰岭么?你给的我那个电话找不到罗静啊!——对,她好像去山区支教了——你昨天也给她打电话找不到——你得到她现在的联系方式了么?——没有,哦,那算了吧——我情况估计问的差不多了,少她也没有什么——好的,再见,ciao; ciao!”
妻子挂了电话,兴奋的打了我一拳,道:“你这事情办的,啧啧!”
既然联系不到罗静,我们只好驱车去沧州拜访罗宁。
罗宁穿一身整齐的军装在他们大院门口迎接我们,我们一下车他赶紧伸出手来:“欢迎你们来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尽管问我,你们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不过,我这个人,你们也看到了,大大咧咧的,对不对?所以心里面也存不住多少事情,只怕能提供给你们的信息很少!”
妻子微笑道:“毕竟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们只不过想尽可能多的了解一些而已,记住多少您就说多少就行了。”
罗宁把我们领进部队大院,由于是周日,里面安安静静的,罗宁解释说好多家在沧州城里的都回家了,只有他这种没有成家的还住部队的宿舍。
“这身衣服难看吧?我们都说呢,换装之后还没有原来好看呢,你看看我们现在的衣服,跟工商局的差不多!对不对?”罗宁跟我打趣道。
“您的身材,穿什么都不错。”我看着浓眉大眼,魁梧伟岸的罗宁,笑着说。
罗宁的宿舍十分朴素,叠的方方正正的被子,一台电脑,几本书,墙上还有一张工笔牡丹画。
我们向他询问罗静的消息,他说她是堂叔家的女儿,直接上的师专,毕业后就留在天津教书了。他们也是好久没有联系了,直到昨天丰岭给他打电话他才知道她去支教的事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能够联系上她。
我们问戴茉的事情,罗宁不像以前那几个人一样,一提起这事就心事满腹的样子,反倒是呵呵笑着说:“说实在话,我对戴茉的印象很浅,毕竟她只不过和我们一起呆了那么几天,我这个人又是相当的健忘。我只记得她是一个不错的小女孩,开朗,乐观(这点跟我很像),漂亮,又洋气,真是人见人爱,我们那个时候都跟她叫洋娃娃呵呵。”
“记得那时候班上好多人都喜欢她,尤其是男生们,那个狂热劲儿嘿嘿就甭提了。我觉得自己还算好点的,没有那么疯狂,当然也不是厌恶她啊!我那时候算是班上的副班长,她是新来的,也算是我们村里的客人呀!再说,那时候还认为她过不了多长日子就走——谁成想到她父母后来跑到国外去了呢——所以我经常尽自己能力帮助她,尽管别人有些说三道四的,但是我这个人,脚正不怕鞋歪。我也跟别人说过,自己不是喜欢戴茉,只不过是想帮助她,毕竟她一个外来人在这里也不容易,她姥爷姥姥年岁也大了,子女都在外面,我帮帮忙是应该的,你们说是不是?别说她,如果换成是你们我也帮你们,对不对?”
妻子忽然笑着问:“哈哈,有人说你那时候喜欢尚霄霄,对不对?”
“哈哈!”罗宁拍着我的肩膀,“兄弟,你这个老婆口齿厉害,没少受她的气吧,对不对?我在这里郑重声明啊,我那时候可没有暗恋过尚霄霄,暗恋她的是我们班其他的男生啊,比如丰岭什么的,现在他不也是如愿以偿了么?哈哈,他那嘴可是甜的抹了蜂蜜,谁的心不被他打动了啊?先是这个,后是那个,哈哈……”
罗宁的笑声有些凄楚,但是他很快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尚霄霄也绝对不喜欢我,感觉她对西春山还不错,哎,不管他了,谁知道呢,都是小屁孩,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他们其他班的学生都说我们班情商开发的早哈哈……”
“那时候我们经常去尚家玩,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去过,尚家父母对我们特好,好像从来不觉得我们闹腾,况且他们家就霄霄一个孩子,那真是掌上明珠啊!唉,可惜两位老人去年车祸身故了,好人没好报,有时候想想也伤感,对不对?”
“那时候霄霄家,真是像花果山水帘洞一样,我们这些个小猴子滚来滚去的哈哈,真是热闹啊!西春山有时候给我们讲故事,余婵画画特别好,那时候真佩服她唉!可惜我手笨哈哈!”
“后来先是戴茉出事,接着霄霄转学搬家,接着我们班被拆分,中学的时候只有我、丰岭、西春山在一个学校了,好时光不再来啊!对不对?就像那歌里唱的……”
“It was songs of love that I would sing to them;
And I’d memorise each word。
Those old melodies still sound so good to me;
As they melt the years away……”
罗宁忘情的哼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下来。
妻子开口说道:“童年对我们来说都是美好的,对不对?”
罗宁点点头。
“西春山说丰岭中学时候不断给尚霄霄写信,是这样么?”
“哈哈,对,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我们都知道,我那时候也爱给别人写信,那时候写信特时髦,对不对?——不过我没有给尚霄霄写过啊,你们别误会。”
“戴茉出事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清么?”
“真记不得多少了。”
“那就问你几个问题吧?你没有去和他们捉迷藏,是么?”
“好像是——对了,戴茉好像被八角毛子蜇了,我去给她打水清洗,回来的时候,他们捉迷藏的已经走了。”
“清洗后你去哪里了?戴茉有什么异常么?”
罗宁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异常,她好像特别着急钓鱼的样子。我给她洗过之后,就回去把水瓢放回井边了,那是公用的水瓢。后来,后来,我就在山上溜达了溜达,碰见了沙爷,他赶着一群羊,跟我说看见西春山在金沙岭那边,问我怎么不去找他玩。我说打水去柳树汊给戴茉洗手了,他好像一听到戴茉就很气愤的样子,我也没有怎么理他。后来天色不早了,我就下山了,正好遇到余婵他们去找戴茉,我也就跟去了。谁知道一下子就看到戴茉的尸体漂在水里,我和西春山赶紧跳下去把她捞了上来。霄霄看到这种情景,一下子就晕倒了,我妹妹只知道哭,余婵赶紧奔跑过去,结果还是晚了,她栽倒在岸边弄了一身泥。唉,可怜的孩子们,对不对?那时候我们谁见过这种情势?!”
“那天余婵是不是戴着表?”
“是啊,她戴着一块电子表吧?我们那时候都说她戴那块表帅,哈哈。”
“那天玩捉迷藏的有谁?丰岭、霄霄、罗静和余婵他们四个?”
“余婵?她没有吧?她一直在外面挖地黄了啊?”
妻子笑了一下:“肯定也没有人对你说吧?如果,我只是说如果,有一个捉迷藏的人看到了戴茉是被人推下水,或者谋害的,你认为可能么?”
罗宁“腾”的站了起来:“谁说的?古地道入口离柳树汊很远的!除非,除非有人坐在山坡上的通气口上,倒是有一个通气口跟那个钓鱼的地方很近!可是,玩捉迷藏的人干嘛要出来呢,我们一直都在地道里面玩的,那通气口直上直下的,从地道里面爬出来可难了!”
妻子呵呵笑道:“对不起,我只不过做个假设,谢谢你,罗先生!”
开车往北京走的时候,妻子忽然叹口气说:“这个案子,不像我原来设想的那么简单!一个罗网,蜘蛛织好了网,等着猎物,呵呵。”
又是一个昆虫的比喻,我不禁想到了余婵那些奇怪的比方。
六、撤销委托
我们刚回到北京不久,就接到了丰岭的电话。
“喂,言先生啊,你们回来了?哎呀呀,辛苦啊!你们没有顺便去趟海兴马骝山?对,我问过了,耿星在村里!好好好,你们什么时候去,我再提前给他打个电话!沈小姐呢?”
妻子在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