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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如今已经快中午了,便又让嬷嬷去前厅同撞伤的付娘子说,让她留下来用饭。
“可务必让她留下来吃饭,是我对不住她,让人撞伤了她。”丽夫人千交代万交代,生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是,夫人。”
付如烟听到嬷嬷的传话,连忙拒绝,“不用,不用了,我可以回去吃的,季夫人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事,你们已经让大夫给我瞧过了,我可以回去的。”
她心中忐忑,自己毕竟只是个卑贱的青楼女子,难得被相公看上,所以面对这大宅院里的人,总是忍不住的害怕,害怕自己礼数不够周到,教人笑话了去。
她想,若是其他府的人撞伤了自己,自己或许还会留下来,可这是太傅府,相公说了,不能和太傅府的人看见她,更别说来太傅府了。
可嬷嬷是奉了丽夫人的话,即便付如烟再怎么拒绝,也拒绝不了。
“小娘子你也别多心,我们夫人善良,这次不小心撞伤了你,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你也就别推迟了,约莫也就两三盏茶的功夫,就能用膳了,你且放宽了心。”
“可是……”付如烟还想拒绝,可正这时候,怀里的孩子,却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嬷嬷见状,忙问道:“孩子怕是饿了吧,夫人已经让厨房准备了米糊羊奶还有牛乳,夫人就算不怕饿着自己,总不能让孩子饿了吧!”
听到这里,付如烟脸色也难看了不少。
她本来是买了点磨碎的米粉,准备给孩子做米糊,毕竟她没有什么奶水,只能这么做。
可在马车擦伤的时候,那点米糊也撒了,最主要的是,从这里再回家,还有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她现在回去,孩子怕是饿坏了。
纵然付如烟不想和太傅府的人有所接触,想到嚎啕大哭的孩子,想到太傅府准备的东西,她还是狠下心,把相公的话抛诸脑后,对着眼前的嬷嬷点头答应。
“那就有劳嬷嬷了。”
不一会,准备好的东西都呈了上来,嗅着新鲜的羊奶,还有那精致的米糊,以及那牛乳,付如烟哪里还舍得走,恨不得把这些好东西都给孩子吃了才好。
不过她倒也没有失去理智,孩子还小,便先给她喝了点羊奶,想着等会再饿的时候,再吃米糊好了。
孩子食量小,一碗羊奶下肚,也就饱了。
因为厨房那边还要等一会,嬷嬷怕她闷,便让前院的一个小丫鬟,照看着,吩咐着只要不是去小姐少爷的院子,就可以让她走走。
付如烟把孩子喂饱了,很快小小的温宇也就睡着了。
丫鬟示意让孩子在客房休息,付如烟倒也没有反对,她的手抱久了也酸软难受。
第一百七十七章 梅园试探
等孩子睡熟了,付如烟看着院子外头的风景,眼底里满是艳羡。
说她不要荣华富贵,那都是假的,没有人会对这些东西生出厌恶。
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便让她感觉,有仆从拥簇的好,不管自己做什么,只要动一下嘴皮子就行了,不必担心没有钱,不必担心孩子吃穿不好,每天无忧无虑的,多好。
眼中的艳羡越发的深,她好像突然明白温齐当初对她说的话。
“我能出去走走吗?”付如烟看着一旁规矩站着的小丫鬟,询问道。
小丫鬟点点头,“可以的,奴婢这就带你出去。”
“那……我的孩子……”
“我让春菊过来瞧着小公子,小娘子且放心。”
付如烟点点头,心中忐忑又有些不安,可更多的,是羡慕。
这生活在宅院里头的人,即便是个小丫鬟,也是不愁吃喝的,多好啊!
付如烟出了房门,便四处瞧着,领路的是春兰,见眼前的女子四处张望,心中其实有些不喜的,因为她眼睛里的那种艳羡和小家子做派,让她觉得不好。
当然,春兰知晓这是夫人带回来的人,自然不敢露出半分不喜,只引着她,跟她偶尔说上几句话。
付如烟从前院,顺着长廊,绕过半月门,进入后院。
春兰见她疑惑的看着后院的方向,她怕这个市井女子乱转乱看,指着花园的方向,道:“那边是府里的后花园,如今腊梅正开,小娘子若是喜欢,可以去那边看看。”
春兰是怕她要去小姐少爷的院子,到时候冲撞里头的主子就不好了,还不如引到花园里。
付如烟倒也知道高门大院规矩多,眼中虽然一直在乱看,倒也不敢乱闯,她就是想浏览一下这高门宅院,究竟如何的奢华贵气?
听说要去后花园看,付如烟自然也是欣然随之。
说起来,以前还没有赎为良家子的时候,她便经常听楼里的姐妹说起那些富贵人家后院是如何的奢华,光是那所谓观赏的后花园,就要比她们说待的那楼里要大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花园里头,有凉亭有水榭,有假山有荷塘,应有尽有,春夏秋冬,景色各不相同,却都美到极致,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美不胜收。
***
季云笙未曾想过,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见付如烟,居然会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付如烟穿着一件烟青色加绵褙子,手臂上里面穿着的绣着靛蓝色的竹叶,一头乌发梳了个坠马髻,上面别着一朵白色的珠花,脸颊瘦削,脸色暗黄,
“这里有人了?”付如烟看到季云笙的时候,吓的一跳。
她看的出来,那女子一身绫罗绸缎,一定是这府里的主子,所以即将走入梅院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春兰也看到不远处的大小姐,解释道:“那是我们大小姐。”
“原来是大小姐……”付如烟有种抢夺了别人东西的感觉,忍不住要退出去。
可对面梅花下的季云笙,对着身旁的连翘吩咐道:“让那客人过来吧,即便我在,也不该紧张害怕,这梅花开的正好,一起赏梅也是不错的。”
连翘颔首,便脚步匆匆的走了过来。
未等付如烟离开,连翘便问道一旁的春兰:“这位就是夫人带进府里的小娘子吧?”
春兰点头,“正是。”
“你们也是过来赏梅的?”
“小娘子说四处走走,奴婢便领她来这梅园了,未曾想到,连翘姐姐和大小姐在此。”春兰笑的甜美,声音听着乖巧而恭顺
连翘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小姐说了,既然小娘子都来了,便一起进来赏梅看花吧,大小姐一人在这里,也闷的很。”
付如烟如今在别人家里,自然不好造次,见状,只能颔首同意,“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嗯。”
连翘全程脸色淡淡,并没有太多表情,看着是个恭顺有礼貌的丫鬟。
可只有她知道,心里对眼前的女子是十分不喜的,毕竟,这个女子是老爷学生的女人。
而今天,她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她们巧妙安排的。
付如烟走的战战兢兢,她不是没有见过贵人,但是那些都是到烟柳地方的贵家公子老爷,而那些人,和眼前的太傅府千金,却不是一个档次的。
她心中忐忑,脚下的路却也走不了多少,便进入了梅园中。
她在走到距离季云笙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抬头,见女子着一红艳艳的斗篷,斗篷上绣着深蓝色的梅花,女子面容本就白皙,在被红艳艳的斗篷相衬下,更加白皙如雪。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行了个大礼,“民妇拜见大小姐。”
“夫人不必客气。”季云笙说道,目光停落在低着头的付如烟脸上。
这一世的付如烟,只有十五岁,而她,也不过是个即将踏入十四岁的少女,两人都很年轻,可是,季云笙生活优渥,没有烦恼,看着天真活泼,又多了同龄人所没有的端庄。
而现如今还在为生计奔波的付如烟,一双手因为每日做做变的粗糙,而面容因为照顾孩子,也十分憔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想到前世,她面如枯槁,如几十岁的老妪,而如烟却保养得宜,如水嫩的少女。
想想,正是讽刺啊!
“夫人听说是被我母亲的马车所伤?”季云笙问道,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付如烟闻声,生怕对方问罪,忙摇头,“太傅夫人也不是故意的,刚巧民妇刚好站在那里,是民妇没有闪躲,才会不小心冲撞了太傅夫人的马车,是民妇的错。”
季云笙倒是不关心谁的对错,因为这事情,是她从中推波助澜的。
“只要人没事就好。”她说道,声音清冷疏离。
即便如今面对的是十五岁的付如烟,对她来说,脑海中,只有那个对她恨毒了的付如烟,那个认为她抢走了温齐的恶毒妇人。
所以,即便现在付如烟什么都没做,她也提不起一丝的同情和可怜,她甚至要将他们两个打落下去,不要让他们再做富贵梦。
而对于面前女子如此疏离的话,付如烟诚惶诚恐,也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本想借故走,但是这时,面前的大小姐却突然说道。
“这里的梅花有花匠细心呵护,今年开的要比去年还要美了,夫人且进来看看,这梅花不单止有红色白色,还有粉红色,红白色,还有绿色和黑色。”
付如烟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梅花还有黑色的?”
季云笙点点头,“自然有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她说着,脚步朝着墨梅的方向走去,“这便是墨梅,三十年前,从乌其国移栽回来的,刚开始倒是不适应这边的气候,如今,倒是一年开的比一年好。”
付如烟没有听过黑色的梅花,心中也好奇,刚抬头,目光便落在那株花瓣紫黑色的梅花上。
“果真有墨梅?”她面容露出惊愕的喜意,只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又连忙的敛了下去,不敢多表现。
季云笙对付如烟没有喜欢,所以不管她什么表情,落在她眼里,都是那个恶毒算计她,并且遣奴仆打她的付如烟!
“听闻夫人来的时候,怀抱中还有个孩子,没有摔伤吧?”季云笙沉沉问道,目光也不看她。
付如烟不疑有他,又怕得罪人,只道:“是,那是民妇的孩子,四个月大了。”
“那还很小呢,怎么一个人带它出来,这天儿冷,带出来容易感染风寒。”
“民妇相公平日需要忙活生计,并不在家,我身上奶水不多,民妇没有办法,孩子饿的厉害,便出来买点米粮,免得孩子饿了。”
说到自己的孩子,付如烟脸上染上了慈母的笑容。
看着付如烟脸上的幸福笑意,让季云笙想到了第一次见到五岁的温宇的场景,她记得温齐对她说的那句话,“孩子是上天的恩赐,这孩子就是上天给我们的恩赐。”
当时,听到温齐这些话,她心中是高兴的,不管怎么样,终于有孩子了,即便不是自己生养的,可有一个孩子叫自己娘亲,她也是满足的,恨不得把毕生最好的东西都给温宇。
可没有想到,十年付出,一场梦醒,不过为了眼前的女人做了嫁衣。
孩子的确是上天最好的恩赐,可是温齐和付如烟的这个孩子,却不是她的恩赐,是她的噩梦。
所以,即便付如烟笑的如此慈善,季云笙也觉得这笑容太过讽刺。
“哦,原来如此。听夫人的口音,不像是京城口音。”她伸手采摘一支墨梅放在鼻前轻轻嗅着,问的随意。
“民妇的确不是京城人士,前两年才搬到京城。”
“你相公也不是京城人?是做什么的?怎么让自己妻子一个人出来?身为相公,应当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能让夫人如此操心?”季云笙问的多,但是语气淡淡,情绪拿捏得当,像只是在关心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而不是在咄咄逼人。
第一百七十八章 谎言
“这……”
这一次,付如烟脸上的笑容却突然一僵,并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起来,温齐也算京城人,只是,当年温家被一一处决,温齐便离开京城,投奔了在世的亲人,所以温齐的口音并不是京城口音。
不过一瞬,付如烟又觉得可能眼前的大小姐不过随嘴问问,反正她也不曾在人前出现过,所以,这会即便说了相公的存在,怕是眼前的姑娘也不清楚。
“我相公祖辈是京城人,不过自小在江南那边长大,近两年才回到京城,他平日繁忙,为了生计奔波,也是劳累的紧,我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并无不妥的。”
付如烟都这么说了,季云笙自然不可能再问其他。
她点点头,倒也没有再问其他。
付如烟担心孩子醒来,赏了一会梅花,便离去了。
“小姐……”看着离去的付如烟,连翘担忧的看着一旁的季云笙。
“走吧,厨房那边怕是已经把午膳做好了。”
“是。”
两人刚走出梅园,意柳从前院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小姐,老爷已经回来了,还有那个学生。”
“我知道了。”
温齐今日跟随老师回来,一是想多在学识上请教老师,二者呢,是想看看大小姐季云笙,前几次他都是傍晚过来,都没能看见大小姐。
今日老师让他留下来吃午膳,应该能看见她了吧?
师生两人讨论了一番学识上的事情,便有人来喊用膳。
“阿齐,今日你便在老师家里用膳。”季尧说道,虽然他之前也已经说过了,但是这个学生向来比较恭顺礼貌,从不愿意在这边用膳。
这一次,温齐倒没有拒绝,“是,老师。”
他以前不愿意在老师家里用膳,一则因为刚来不熟悉,二则是因为怕自己太唐突,会让人觉得轻浮,毕竟他时常到老师家的时候,都已经是傍晚日暮的时候,他一个外男出现,虽然老师说是邀请他留下用膳,但是他也怕被人觉得自己品行不端。
“爹爹他们怎么还未过来?”季芝芝早早来到饭厅,声音带着疑惑的问道。
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美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季书锦无奈的看着妹妹脸上的表情,“管家已经去喊了。”
季云笙这厢已经门口走了进来,看着弟弟妹妹两人,脸上渐渐柔和下去。
明明两人年纪相当,妹妹却活泼好动,弟弟却沉稳老练,简直两极分化。
丽夫人这会也同付如烟从后院走了进来,见三人坐好,面容柔和,“你们姐妹三个来的可早了,你爹还没到呢。”
“是啊,就等爹了。”
季芝芝嘴里虽然着急,但是坐姿却不敢有半点怠慢。
她斜睨了一眼款款走来的付如烟,面容淡淡。
付如烟手上此刻并没有抱着孩子,怕是还在睡觉。
季云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脸上带笑,“付娘子快坐下吧,马上开饭了。”
季云笙说着,又让连翘去后院书房催季尧。
“呵呵……不用催了,我来了。”连翘刚出去,季尧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季芝芝听到声音,眼睛倏然一亮,“爹……”
只是看到季尧身后的人,季芝芝又连忙收了脸上的兴奋,道,“爹还带了客人了?”
季尧笑笑,摆手让嬷嬷去准备上菜。
而温齐跟在老师的后头,本来脸上带着最得宜的笑容面对众人,可当他带着满心满意的笑容扫过饭桌上的众人的时候,目光在落在付如烟身上的时候,脸色瞬间一滞。
他感觉脑袋在嗡嗡作响,那声音像鬼魅一样的追着他,以至于整张脸瞬间煞白下去。
怎么会?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脚步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却刚好被季尧看见。
“来,阿齐,坐下吧!”
“哦,是,是。”温齐哆嗦道,面容十分慌张,却又在极度忍耐。
季尧是人精,温齐脸上慌张不安的表情,都一一落在他的脸上。
他顺着温齐刚才看的地方望去,只见那里安静的坐着一个女人。
他心中在快速的思考,至于温齐,心中紧张万分,却也只能故作镇定的坐在下首的位置,而他身边,一边是季书锦,另一边,就是付如烟了。
付如烟在看着温齐坐下的时候,目光又睨了他一眼,只是一瞬间,就赶忙移开了。
她也没有想到,相公会在这里出现。
她想起温齐之前说过,不让她和季家的人多接触,免得让人发现她的身份,到时候,季太傅会认为他作风不正,而不愿意倾囊相授。
所以当一看见温齐的时候,她紧张不安之后,便是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来人。
未曾想,温齐坐下的地方,居然是她旁边的位置。
见人坐齐,丽夫人笑着向季尧解释了一下付如烟在这里的原因。
知晓是不小心撞伤的路人,季尧倒没说什么?
丽夫人忙让人上菜。
因着一家人习惯了普通家人那般用饭,所以饭桌上,并没有让人布菜,只是在付如烟和温齐前来之后,多备了公筷。
这一顿饭,季芝芝吃的心满意足,毕竟今日的饭菜好吃的不得了。
至于季云笙,这一顿饭,算是味如嚼蜡,没有任何味道。
她虽然并没有抬头去观察温齐和付如烟两人,但是也能想象,付如烟和温齐两人看到对方在太傅府出现,都是震惊和不安。
温齐越想守着的秘密,她越要把它暴露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说起来,这还是两世以来,三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这感觉,略显怪异。
温齐比任何人都紧张,这一顿饭,更是吃的索然无味,左胸腔里头的心脏,噗通噗通的乱跳,不安席卷着他。
他来之前,还十分高兴,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和季大小姐说话,怎么能光明正大的看她。
可现在,他连抬头都不敢,只因身边坐了个付如烟。
他心里恨,恨付如烟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了让她不要和太傅府的人有所交集吗?不是让她远离太傅府的人吗?别说有交集,连见面都不该有的。
她是不是把他的话忘了?还是,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