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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辜负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卫冉却是一句。
再不多问,起身,环揖一礼:“无论如何,多谢五娘将杨妃的话转告与我,也请五娘转告世子,并州之事,五义盟必将竭尽全力,便就告辞,后会有期。”
转身而去,背影依然挺拔如峭。
旖景却坐在案前,半刻不曾移动,她想若是杨妃当初不因一眼之倾心,误许终身,而是与这样一个男子仗剑天涯,怎是那深宫险恶里,黯然憔悴,以怨恨作为终结的悔恨比得?选择,或者就是瞬息,人生却已经与花好月圆背道,终向绝境。
可是当初,有多少人能一眼看清对错呢?
往往总是,悔之不及,生死殊途。
——
一如虞沨所料,待数日过去,朝中两相尚在据理力争,天子一时难下决断,最焦灼的人,便是施德,比起金相“远在天边”,他可是“近在眼前”,那些个勋贵们投了血本,十万剂黄花蒿压在手中,却久久未等到朝廷拨银赈灾的音讯,如何能不急?
兼着大长公主一万剂黄花蒿已经投入疫区,使疫情得到缓和,东明镇又有几个药商还在盘桓,若再有黄花蒿进入并州,只怕就算天子赈灾银子到了,需求量也不似预料那般。
人心便是如此,假若开始计算的是五十万赢利,哪怕后来得了四十八万,心里还是有个痛痒的残缺。
等来等去,施德最终等到了朔州来信,却是常信伯亲书,质问他究竟在磨蹭什么,此事还有无把握。
施德那叫一个有苦说不出——金相才是掌舵者,我这一个长工能抵什么用?你们枺幽萌淼哪螅�
在这关头,兰心姑娘提出了疑惑——大长公主何来这么多黄花蒿?疟疾暴发十日不到,公主便闻讯而来,岂不蹊跷?
施德立即让霍起去察!
霍起也是一脑门浆糊,满肚子疑问,却也有“恨恨不已”——那可是大长公主,原本就神通广大,谁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黄花蒿?不过事关金相的利益,霍起还是不敢怠慢,不想起先打的是徒劳无功的准备,结果倒真被他给察出了几分底细。
“大长公主本是听说并州疟疾暴发,才想着来看看情形,可巧被她遇着了东明镇的药商,结果,那些人就将黄花蒿售予了公主。”
施兰心听了这话,却仍然满腹孤疑:“其一,那几个药商本就蹊跷,若说随行武艺出众还不算什么,他们行走江湖,养几个死士倒也合理,只是,整个华北市场的黄花蒿都已被咱们买断,他们手里的又是从哪儿来?若说从别的地方,何故这疟疾暴发的事儿才一传开,他们这么快就赶到并州?其二,眼下黄花蒿价格飙升到六十余两一剂,大长公主一气购买上万剂,可得六十万两白银,就算卫国公府受圣上信重,家财万贯,也不可能将六十万两白银投入灾区。”
霍起只好又去打听——原来那些个药商,是察觉到华北市场黄花蒿断销,这才相约着从南方来,原本是打算将药放给药市,赚上一笔,岂知行到半途,刚巧遇着了疟疾突发,才赶来了并州,什么打算倒说不定,但想来也跑不掉利益二字。
至于他们以多少银两将药售予大长公主,一时打听不着,只听有那客栈的人议论,却是说大长公主因着仗义相助,解救了药商之危机,药商听说并州属公主封邑,而公主又有捐助药品钱粮的意愿,便将那些个黄花蒿以成本价加上运费还不到二十两银一剂售予了公主!
且不知这事真假,更重要的是,这些个药商声称,还有一万剂黄花蒿正在运往并州的途中,并且,他们不是为了牟取暴利,有意以平价售出,好救疫民之生死。
施氏父女两相呆怔: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蠢货?这时黄花蒿价比参葺,他们竟以六分之一的低价出售?这好好的商人,不图利益,学什么高风亮节、忧国忧民?
于是施德紧急召开群策群议,最终确定接下来的步骤。
首先,不能等朝廷意决,霍升做为并州药商,牵挂乡亲们的生死安危,应该主动收购黄花蒿,并且直接投入疫区——多么义不容辞的药商呀,如此为民众生死安危考虑,枉朝中那些个大臣,你们还好意思劝着天子要让这等药商倾家荡产?
天子是一国之君,为了君主威严,也绝不会允许这等有伤国体的事情发生。
第二,要让并州明珠兰心姑娘出马,也学着大长公主行善,联络东阳镇那些个药商,购得万剂黄花蒿无偿捐献疫区,当然,这钱可不能真由施家出,也得算作几家合作的成本,更是当然,至于究竟使了多少银两购得,只能以兰心姑娘的话为准,横竖那些个药商手头没了药,也会离开并州,传言无据,凭兰心姑娘在并州的名声,她的话自然无人质疑。
第三,火速将众人所议送抄金相,这头一边行事,他老人家那头好继续以并州官民之大义,与秦相力争,竟量在十日以内,促成朝廷拨款赈灾。
施德当真雷历风行,计议一定,便着手实施。
而旖景这几日,正在并州城内祝月街一间名为“有朋远来”的客栈里,租住着一间雅室套房,时不时地去街上晃荡晃荡,有时还会往东阳镇上喝花酒,逛妓坊,日子过得悠哉游哉,不亦乐乎,当然她这时是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明面上只带着一个丫鬟“傍身”,客栈的人偶有议论——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居然被一个丫鬟迷了心窍,定是父母长辈反对,才卷财离家游山玩水,演了一出鸳鸯私奔的闹剧。
☆、第两百六十七章 如此悍妇,华北独一
尽管表面悠闲,旖景却还是日日都会去上一趟公主府,身边暗卫都是些“隐身”和反跟踪的个中高手,有他们掩护引导,旖景也不怕“落人耳目”,而秋月的任务就是留在“有朋远来”,对一连三日上门求访,态度越发不耐地州衙长随,重复着那篇篇一律的话——
“我家公子出去了,并不在客栈。”
因着大长公主来访并州,自然会惊动当地权贵,不少人登门拜访,因此秋霜很忙,而旖景既然暂时“见不得光”,也并没有与大长公主见面的机会,唯有同“尚在养病”“不便见客”的世子共座茶室,或者凉亭,在清静幽微处,商议正事,“互通有无”。
今日又有访客,正院喧哗,唯有东院冷清。
申初,风雨微迷,催得一季秋早,黄了叶落。
风炉上的执壶里水已三沸,注入盏中,白烟蕴绕的汤面,现出一株碧竹苍劲。
茶厅里竹窗半开,几枝伸展的玉桂,将暗香送入。
看出去,是满地碎叶。
但案侧的一株秋海棠,正自安然若素。
“今日五妹妹又有什么见闻?”虞沨笑问,使正侧面看着窗外迷朦烟雨里,柯枝绰约的旖景收回了目光。
“昨日傍晚归去时,倒目睹了一场好戏。”旖景今日同样是一身青氅,束发垂肩,恍眼一看,与世子仿若是兄弟一般。
她这一年间,常有穿着男装出门游逛的机会,这时扮成少年郎君,几可以假乱真,更别说还有玉郎的一番“修饰”,使得眉目间少女特有的柔媚淡去不少,更添几分疏朗英姿。
只说到昨日目睹的那一场,旖景未语便已经捂了腰,顿失彬彬文士风度。
虞沨眼角更亮,好整以睱地洗耳恭听。
原来,却是一场“悍妇欺夫犯高堂”的闹剧。
却说旖景昨日归去,正往“有朋远来”,路经一处民宅,忽就见一簪金带银,锦衣朱裙的少妇,手举一帚,扑头盖脸地将个身高体壮的男子打出门来,引得路人围观,都听那身姿婀娜,语气却含雷霆之势的妇人旁若无人的立在门前,指着男子破口大骂:“个没用的男人,整日只知游手好闲,居然敢夜不归宿,说!昨儿晚又去了哪里耍钱吃酒。”
却又根本不给那男子开口的机会,手里枯帚一扬,又是一番扑头盖脸。
旖景大是惊讶,心道京中那些个跋扈贵女她也见识了不少,就连平乐郡主,也没有这妇人的“胆气”。
便又见一双老翁老妪追出门来,老翁为护儿子,也挨了几帚,那老妪只好在旁劝说:“巧娘莫脑,我儿是去了唐河,原不是去耍钱吃酒的,一家大户修缮围墙,去帮了几日散工。”
“如此说来,竟是几日不曾回家?!”妇人更怒,拉着老妪推搡:“婆婆身为人母,只知道替儿子遮掩,既然是去做工,昨日怎么不说?”
旖景满腹疑惑,怎么丈夫数日不归,这当妻子的却不知情?
眼见一个十五、六的少女,并一个布衣妇人出外,妇人压根不敢上前,只那少女见母亲被推搡倒地,连忙去扶,冲“悍妇”开口:“嫂子可曾给了阿娘说话的机会,你自己几日不着家,昨晚回来,便闹着要阿娘下厨给你做宵夜,忙碌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准备了汤菜,你却又睡下了。”
悍妇更添暴怒,拉起那少女就是一个耳光:“也不看看住的是谁的屋子,穿的是谁的衣裳,竟然敢与我强嘴,养不熟的白眼狼,当年若不是我一时心软,给了你们一家安身之地,说不定你那好赌成性的哥哥,早卖了你去烟花妓坊。”转身又去揪那男子:“既是去做工,一定赚了工钱,你要是交出来,我且放你一马。”
男子哭丧着脸:“是赚了些钱,回来都买了药……”
“媳妇,都是我这身子拖累了你们。”老翁满面病色,咳得直不起腰。
悍妇哪里肯罢休,当众又是一番大骂厮打。
围观人群虽有议论,却谁也不肯出头。
后来还是屋子里跑出来几个白脸小厮儿,才劝住了悍妇:“娘子何必为他们生气,莫如与我们去饮酒为乐?就他能赚几个钱,还不够这老不死的一碗药。”
旖景眼睁睁地看着刚才还暴跳如雷的悍妇,转眼就喜笑颜开,居然与那两个小厮扬场而去,且说那男人,也是半点没有脾气,只扶了老父老母,叫了妹妹嫂子关门闭户。
这本应是“人间惨事”,可众人却一笑了之,就连旖景,这时说来也都是摇头一笑。
“五妹妹是碰巧路过?”虞沨却问。
“当然不是,三顺出面得有个时机,我那回听你说了霍起之女如何彪悍,如何……呃,对貌美少年青眼有加,原本还当是夸张,想着自己去打听一番,结果昨日就目睹了这一场。”
原来,那悍妇便是霍起之女。
“我当真不明白,她这么看不上那一家人,缘何要嫁?”旖景始终还是有些同情心的——不过那男人也当真软弱,看着身高力壮,怎么竟能眼看着悍妇打骂父母、妹妹?若说贪图霍家钱财,才忍辱吞声,昨日那情形,显然一家子是受不到霍氏半点好处,大隆民风比起东明尽管开放,却也容不得这妇人公然不守妇道,不孝不贤。
“那家人原本是贫寒出身,自是不敢对霍氏如何,又有当年,老翁身染顽疾,他那长子又是个赌徒,把一家子栖身的宅子都输了出去,自己不知跑去了哪里,抛家弃妻,不理家人死活,小儿子会些砖瓦匠工,可仅靠他养活一家也甚是艰难。”虞沨显然打听清楚底细,这时说道:“霍家兄弟原本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出身,说穿了就是几个投机之徒,霍真靠着脑子活络,被人引荐给了金相,霍起其实也是金相的人,安排在并州施德属下,也有耳目之用,连施德都奈他不何,他在并州也算是个豪强。”
原本不是贵族出身,自然也不会奉从那些个礼仪规矩,霍起本身就骄奢,教出的女儿能不跋扈?尚在闺阁,就与家里的车夫小厮不干不净,在并州也不是什么秘密,霍起也有自知之明,晓得女儿这名声,无望与权贵联姻,原本是想招个赘婿,可霍氏实在太过彪悍,那些个贫寒百姓就算生计艰难,不到走投无路也不肯去做霍家的上门女婿。
“那一家人,也当真是走投无路了,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于是小儿子这才起了入赘霍家的打算,原本是想恳求霍起,先借他一些钱银,安置父母家人。”虞沨继续说道:“霍起虽说财大气粗,却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哪里肯白白为别家置居,但他那女儿也是难嫁,所以才想了个主意,给女儿买了个宅子,当作嫁妆,这一家人住的是霍氏的嫁妆,只好由她欺凌,便是如此,日常开销也得靠小儿子出去做工,霍氏只顾自己,万不肯用嫁妆赡养公婆。”
至于那些邻里,虽有同情之心,但也不敢为不相干的人招惹霍家,霍氏多年以来,便这么招摇跋扈了下去。
“别说她家小姑子,就连施知州的女儿劝说霍氏莫要这般张扬,都险些没让她一耳光扇在脸上。”虞沨摇头。
旖景:……
在这世上能活得这么猖狂,霍氏女也算“舍我其谁”了。
但说起施知州的千金嘛……
“她已经耐不住了,昨日我回客栈,便听秋月说起,州衙那个长随总算趾高气扬甩下一句——‘州衙三娘子要见你家郎君,让他后日在客栈候着,别不知好歹,给脸不要脸’。”旖景咬了咬牙:“我当日在自家门前,瞧见那知州千金,尚还温婉有礼,想不到底下一个长随却是这般猖狂。”
虞沨:……
半响,方才似笑非笑:“五妹妹有话要问?”
旖景垂眸,捧茶慢饮:“我没话问,因那日瞧得清楚,也听得明白,施姑娘一片好意,心系沨哥哥病情,特意送了黄花蒿登门,虽不得见,又被灰渡冷剑喝退,却依然不急不恼,实在是大家闺秀风范。”
虞沨握拳,挡在唇角轻轻一咳:“这茶叶怎么像是受了潮……”
恩?旖景不解,细细又品了一口:“这可是我专程从锦阳捎来的,一路上可小着心,哪里会受潮?”
须臾又醒悟过来,瞪了世子一个秋波:“沨哥哥又打趣我。”
“霍升已在归途,最迟两日就会入并,五妹妹也是时候与施三娘一见了。”虞沨又说。
旖景颔首,只接下来的那句话里,依然还带着股茶叶受潮后的酸味:“咱们原本的打算,不过是引出霍升,却不想出面的却是知州千金,这可还真有几分奇特,看来这位施三娘果如传说中的‘凌云大志’,不是普通闺阁比得,这回要与她正面直对,我心里且有些没底,听说沨哥哥曾与她举杯共饮……”
好个晴空,那张大嘴!虞沨暗自腹诽,态度十分真诚:“我就是在旁陪坐,与施姑娘举杯共饮的是江汉。”
“沨哥哥误解了,我只是想问,既然你与她有一面之缘,可有什么话要先提点于我?”某人笑靥如花,为扳回一局得意非常。
虞沨:……
“沨哥哥,正事要紧。”某人得寸进尺,一本正经。
虞沨失笑,半响,才摇了摇头:“五妹妹当真把那‘对手’看在眼里?于施三娘,我倒有四字见解,算作提点吧。”微微一顿,又再说来,却是志大才疏四字。
关于人品,虞沨更是不屑置评。
☆、第两百六十八章 心弦幽寂,为一人吟
又说起兰心姑娘何故要与旖景一见——
只因她寻到东阳镇那几个药商,“真诚热切”地提出要收购他们手里的黄花蒿,尤其强调自己是受到大长公主启发,也想对并州染疫之民尽“绵薄之力”。
当日,正值午时,迎来客栈的酒楼大厅宾客满座,这一处原本也不仅只住宿,酒菜甚是味美,不仅吸引了往来客商,更不乏城中那些个纨绔闲人。
故而并州明珠男装打扮,袅袅婷婷这么一出现,当即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更有人听她与药商们的一番言谈——可巧相邻一桌,是几个高门公子,于是乎扬声称赞知州千金高义,虽是闺阁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比朝中那些个为了药价争执不下,拖延赈灾治疫的朝臣强出不知几番。
兰心姑娘十分谦虚:“家父是并州父母官,为百姓尽力原本应当,不值谬赞。”
于是兰心姑娘银子还没掏出来,黄花蒿也并没有入愿购得,就更不提送往疫区,那乐善好施、深明大义的美名就以迎来客栈为中心,广为传扬了开来。
至于与药商们商谈细节,当然不适合在这大庭广众下,故而,兰心姑娘请药商移步去雅室一谈。
岂知药商一脸呆怔:“咱们手里已经没有黄花蒿了。”
兰心姑娘哪里肯信,还道几个药商想坐地起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险些声泪欲下地诉说疫区患者如何不幸,又一再保证,关于药价,大有商量余地,暗示无论药商开价几何,她都会慷慨解囊。
围观者又是一阵赞叹。
药商才细细说来——某日在烟花坊饮酒,巧遇一个来此游玩的小郎君,听闻他们手里有黄花蒿,便提出要购买,也称是要无偿送入疫区,药商们大为感慨,当即一口应承。
“咱们先头只有万剂,尽都售给了大长公主,这一万剂得从安庆府发来,得等上数日,因此才在此盘桓。”
施兰心哪里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大义行善之人,当闻药已售出,心中便是一沉,这时又听闻药还没有到达并州,双方尚且不及交易,又再打醒精神,几番劝说,欲争取那万剂黄花蒿,成就她的高义。
“不是咱们不愿,委实已与那小郎君达成了协议,并那小郎君也是康慨之人,药没见着,便将全款付清。”药商生怕施兰心不信,遂从怀里掏出契书一纸。
施兰心接过一瞧,见药商果然与人约定清楚,只一眼瞄到二十两一剂的药价,心里更是火烧火燎。
万剂黄花蒿,眼下可是值个六十万两白银,抛却“垄断”的目的不说,这一桩就能有四十万两赢利,怎能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