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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也不大,教他的自然也有限,所以他便也跟着我跑遍了未央宫长乐宫甚至大汉军营。渐渐的,连太后外祖母和皇帝舅舅都对他赞赏有加。于是,前元四年,在长子刘荣被立为皇太子的那一年,年仅四岁的他被封为胶东王。那时,我在他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作自信的神采,然而,彼时真心为他高兴的我不知道,此后还会有自傲,自负,自私。
正思索间,忽听母亲唤道:“娇娇,小彘儿,过来!”
我与刘彘走近凉风台时,瞧见母亲和王美人相谈甚欢,左右宫女百余人垂眉敛目侍立在一旁。不由得有些纳罕,这二人关系何时如此密切了?
刘彘的面色倒是如常,从从容容的走过去,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对母亲行了个礼:“馆陶姑姑!”
母亲将刘彘抱于膝上,笑问他:“小彘儿长大了可要讨媳妇?”以目示意那百余宫人。
我觉得有些好笑,刘彘现在才多大啊,哪懂这个?又有些好奇,这小机灵鬼会怎么答呢?
刘彘答“要娶!”,然而这一百多人却一个不要。我不禁猜想,究竟是怎样的女子才入得了这小家伙的眼?
母亲微笑,眼光却一转,直指向我:“那阿娇好不好?”
我有些嗔怪,怎么当着我的面拿我开这种玩笑,到底是女儿家,多少有点羞窘。心里却不知是该期望刘彘答“好!”还是“不好!”。
“好啊!如果能娶阿娇做妻子,我定要造一个大大的金屋子给她住!”刘彘拍掌笑答,尚显稚嫩的童音随着四面吹来的清风飘荡在空中。
我心跳漏了一拍,抬眼去看刘彘,却跌进了一双深潭般的幽瞳,似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目光灼灼,带着某种势在必得的信心。我讶异的很,我的彘儿从不曾这样看过我。略一挣扎出来,再看,他依旧是那副抚掌大笑的稚童模样,直叫我怀疑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母亲与王美人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看着两人交换的默契眼神和眼底止不住的满足笑意,从身到心翻涌着阵阵寒意,难道就只有我一人不知情,只有我一人被当成傻瓜?胸中悲愤异常,只想逃离这里,身体已抢先一步奔跑起来。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母亲的声音:“娇娇!这孩子,还害羞呢!彘儿,你方才答的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刘小猪也曾是个小正太。。。
下一章开虐,呜,我可怜的荣哥哥
☆、一念之差为人嫁
我没有跑远,只是径直回了家,发泄般的将桌上架上的瓷器古玩一股脑全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再坐到床上生闷气。我陈阿娇固然娇纵任性,却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母亲既如此自然是容不得我反悔了,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而已。
在母亲被栗姬拒绝后,我就该知道,骄傲如母亲,怎会是受了委屈还忍气吞声的人?数倍报复回来,只是早晚的事。况且,若说从前我还对刘荣存在什么傻傻的想头,如今也都没有了。自栗姬与母亲闹翻后,每回进宫遇上他我都扭头视作不见,心里却盼着他能同以前那样唤我一声“阿娇妹妹,你且站一站!”,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听阿绾说他一直立在原地直到我的背影消失不见,可那又如何呢?我知他或许又是遵从了他母妃不许搭理我的命令,心里越发瞧他不起。无怪母亲曾恨恨道:“如此没有气性之人,这个太子怕也当不长了!”尽管他曾待我极好,我也委实不如何为他担心,他那样安于天命的人,怕是当不当得了皇太子都无甚影响,只要是皇帝舅舅的诏令,他都会平静淡然接受吧!母亲要报复,要让我当皇后,她做什么我都没有理由去置喙反驳。只是,若我未来的夫君是刘彘,真的可以吗?
心情不爽快,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便闷在家里好几天。也是暂时不想见刘彘,不料刘彘竟上门来找我了。
那日我正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秋千,秋千两旁的槐花开的正是繁盛,清风吹拂,素白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下来,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香风细细,春意融融,我的心情也难得好了许多。
微微仰面,任细小的花瓣拂过我的脸庞,痒痒的、柔柔的。舒服的眯了眯眼,余光里觑见刘彘安静的立在假山旁。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又如初见那回一般不言不语,一双明亮的黑眸只是瞧着我,洁白的花瓣飘落在他的墨发上,肩头上,丝履上,使他小小的身影看起来竟分外孤寂。
我暗叹一声,对于这个孩子,我的心肠总是变得格外柔软耐心些。对他招手:“彘儿,傻站着做什么,过来!”
他的眼睛刹那间浮现出欣喜光芒,在花雨纷飞中分外璀璨。他自漫天落花中向我走来,我突然觉得,若刘彘长成,其俊美应当不亚于刘荣。
他在我面前站定,似乎有点惴惴的小声喊:“阿娇姐!”
我回神,“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他有些急了:“阿娇姐!你可是生彘儿的气了?”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我的好心情就荡然无存。我板起脸问他:“彘儿,你老实回答,那些话是谁教给你的?”
他浅浅握住我的手,四目相对,让我看清他眼中的认真:“那是彘儿的真心话。”
我扭头:“我不相信!你才多大,如何知道什么娶妇的事?”
“像阿娇姐这般的女子,有谁会不想娶呢?”他依旧平静道。
一句话触动了我的心,我既震撼又有些委屈。为什么刘荣就不想娶呢?为什么今天来的是刘彘而不是他?若他肯来,若他肯来……脑子里纷乱如云,以至于我竟想不到要问,我这般的女子,究竟是指我身后的权势,还是单单说我这个人?彘儿你知道要娶妻子,可知道娶了妻子就该如何待她?
他紧了紧我的手,郑重道:“阿娇姐,你教我的第一句话便是不许沉默,不许隐瞒,不许撒谎。阿娇姐配得起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金屋,便是我刘彘给阿娇姐的承诺。”
到底是小女儿心性,那时我只觉得比起刘荣小心翼翼的偷了他母妃的首饰来送我,刘彘这样的表达显然更光明正大打动人心些。很久以后我细细回想,我的心便是由于我的不加抵抗和刘彘的完美誓言一步步沦陷。
我与刘彘和好如初,甚至,他待我越发殷勤小心。我与他年岁都尚小,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很没必要现在烦恼。而且,我看着身旁一边替我牵着马一边兴高采烈的给我讲今日又猎到了什么的少年,足下厚厚的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忽然觉得一直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似乎也不错呢。
而我的母亲与王美人的计划也很快展开了。曾听外祖母说,王美人,表面恭谨实则深谙人心。我并不甚清楚她们究竟做了什么,不是母亲有意瞒着我,而是我不屑去细究,真相往往比我以为的还要复杂丑陋的多。相反,从小她就不曾在我面前粉饰太平,掩盖人性的阴暗面。对于一个要做皇后的人,却拥有天真纯善的性子,委实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再加上外祖母窦太后的熏陶,对于人情世故甚至人心揣摩,我倒比同辈孩子懂的多,都是利欲熏心使然罢了。
然而,光是宫人们碎嘴时的幸灾乐祸以及栗姬日益见长的怨怼,都使我惊叹了好久。我明白,栗姬在后宫已渐渐失了人心甚至皇帝舅舅的宠爱。我首次见到了我的母亲作为大汉朝尊贵的馆陶长公主的狠厉手腕,而那个心比天高善于隐忍的美人王娡,才真正是深不可测,二人联手,前朝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过如此。这大汉朝,怕真是要变天了。
果然,在皇帝舅舅对栗姬母子大为不满的时候,一道“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宜为皇后。”的进言终于将正处风口浪尖处的二人推入绝境。
前元七年正月,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
同年四月,封王美人为皇后,立胶东王刘彻为太子。
我的母亲与刘彘的母亲终是胜了。而对于我来说,从此,七岁的彘儿便成了彻儿。
刘荣离京前往封地前,我终忍不住去送了他。不是对他还有什么指盼,他既不曾主动争取过,我陈阿娇自也不会回头俯就。只是想着自此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他该是有话对我说的吧。毕竟他的确曾真心护宠于我,以他那样的性子和帝皇家淡漠的亲情,着实算难得了,且这几年我也对人家不理不睬,委实有些不够大度。
清晨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他像从前一样为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幽幽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几年下来没好好瞧过他,细看才发觉那原本清俊儒雅的容颜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忧郁的苍白。
“荣哥哥,路途遥远,各自珍重吧。”
他猛然间激动的抓住我的双臂,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做出不合他性子的事。他直直的望进我的眼睛,语气有些急切:“你可是在气我,怨我?”
我摇摇头:“荣哥哥,我今日来送你,你就该明白,我不怪你了。”
他的双眸瞬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使整个面庞都生动起来:“那……那……”他看着我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他突然抛出一个问句:“你莫非真要嫁与刘彻?”
我张了张口:“或许是吧。”
他似大受震撼,眸中的伤痛掩饰不住,颇有些语无伦次:“为什么?不过才几年?他如今只是一个孩子,到底哪里比我好?”
我一直都以为这样的话不会从他口中道出。
沉默了片刻,我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回答道:“他能让我当皇后!”
我给出了那时的我能想到的答案。
他身形晃了晃,无奈苦笑道:“原来如此!皇后!阿娇妹妹,你知道吗?接到父皇的废太子诏书时,我并不觉得有多坏。离了这京城,去往遥远的封地,再没有皇宫的禁锢,没有太子的责任,没有母妃的约束。唯你我二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该多么快活!只是,阿娇妹妹,你终是不肯随我去。你可知,这几年,这几年……我……”
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的最后看了我一眼,眸中的水光一闪而过,转身往马车走去。
迎面的西风扬起他的袍袖,我看着他瘦削萧索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一步并着一步,走的并不稳当,甚至到最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迈上了车辕。
宫车辘辘而过,车轮带起阵阵尘嚣,直到成为一个远去的黑点。心里头不是不怅然的,这样一个人,或许再也看不到了,他竟连一句“再会!”都未留与我。
眼里有酸涩的液体涌出,我以手紧紧掩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眼朦胧间恍惚看到了我与刘荣最初的那一次会面。
当时春景正好,天蓝蓝的,上面漂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偶尔有几只剪刀尾巴的燕子飞过。太液池旁杨柳青青,岸边葭芦上的露珠晶莹圆润,甚是可爱。我那时正是野性颇足,看这儿风光甚佳,池水清澈,几只红艳艳的小鱼儿在青荇间来回游动,于是脱了绣花鞋,卷起裤腿,坐在岸边一下一下的轻踢着水面。水珠轻溅,涟漪一圈圈的漾开,微凉的水轻抚过我的小脚,感觉畅快极了。正沉浸在这份愉悦中,忽听有人吟咏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长相颇为斯文俊秀的锦衣华服少年穿花拂柳地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微风自耳畔吹过,几缕发丝便缠绕上他的面庞。他清清浅浅的一笑,眉眼仿佛是由水墨晕染开来,连眸底也带了几许温和笑意。
“你便是父皇时常念叨着的阿娇妹妹?”
想到那一日,我再三威胁他不许把我在这儿脱鞋戏水的事告诉任何人,他竟也配合着我依旧温文尔雅的含笑应了,还安抚我除了他保证没人知道。
清晨的凉风吹动我的衣角,我的心竟也染上了几分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荣哥哥就要死了,呜呜。。。
娇彻也会慢慢长大,下一章是个转折点
☆、携手岱顶瞰天下
一双温软的小手轻轻放在我微微冰凉的手心,我稍稍低下头,看见刘彻正一手执了帕子欲替我拭去眼泪。
我静静接过,胡乱抹了抹眼角。随即回握住他的手,道了句“走吧!”便牵着他离开。
彼时仍处在伤感情绪中的我却没有想过,我果决的母亲以及那已隐忍了如此之久的皇后王娡,怎会不懂得斩草除根?我想着刘荣离开了便也许一辈子也难以再见,谁知,两年后,他就再次回到长安,然而竟是来送性命的。那时候,便真正是生死相隔,永无再会之期了。所谓一别成永诀,大约便是如此罢!
中元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在中尉府狱中自尽。一生无妻,无子。
得知消息时,我正与九岁的刘彻在上林苑狩猎,手一抖,握着的弓箭便摔落在满地枯黄落叶中,不远处的白兔受了惊,一跳一跳地逃开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是蠢笨之人,明知道是一条无回之路,他为何还要回长安?依然是不会违抗皇帝舅舅的诏令,还是,还是想着能与我见上一见?纵然太后外祖母再大发雷霆,到底换不回一个活生生的荣哥哥了。
刘荣走了,不久后栗姬也去了。隐患都已不在,母亲与王皇后大抵可以高枕无忧了罢。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我身披缟衣将一朵素白的绢花轻轻放入火堆中。刘荣,你看到了吗?江陵的百姓都为你怜惜痛哭呢!刘荣,若有下辈子,我与你作一对平常的夫妻可好?
面前出现一双云纹银靴,刘彻的那对黑眸总让我安心不少:“阿娇姐,你还有我。”
时光荏苒,一晃四载又过去,十三岁的刘彻已长及我肩。四月,正是草长莺飞花开遍野的时候,我与刘彻出了趟远门前往泰山观日。
昔秦始皇曾在此登山封禅,并立石颂德。刘彻常提起时,眸中往往掩不住神往之色。我于是苦苦央求母亲与皇帝舅舅,几番下来,终是应了,算作难得的一回春日出游吧。
三更方过,暮色依旧沉沉,墨蓝色的空中闪耀着几颗星子。我和刘彻小心翼翼地沿着始皇命人修建的山路向岱顶行去,一步一步,似要参与一场虔诚的朝觐。手中的羊角灯在寒风闪烁着微光,我与刘彻在黑暗中携手并行,迎面的风将我俩的发丝纠缠在一处,淡淡的月光将山路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前路漫漫,但寒冷黑夜中,我感觉到身边有一个可以让我安定的力量。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种莫可言说的幸福之感,甚至觉得,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我们到达山顶时,东方已微微有些白意,自岱顶往下看,万里云海翻涌,地平线下隐约闪着几许微弱的金色光芒。晓寒依旧劲烈,纵然穿足了衣裳,仍有些止不住的冷意。刘彻轻轻握着我的双手,传达过来些许温暖。
他的手由于常年执笔弯弓,有了一层薄薄的茧。这些年的成长下来,这个我当初巧遇的孩子眉眼已颇具轮廓,不同于刘荣的儒雅俊秀,他更多了几分英武刚毅。只是,太子的课业与要求自然不能与一般皇子相提并论,他又肯上进,无论文治武功还是人品才学,都很令皇帝舅舅和朝野上下满意。所以我与他虽依旧亲密,却到底不能同小时候一般形影不离了。
忽然,握着我的那双手紧了紧,我听见刘彻的一声惊呼:“阿娇姐,你看!”
我与他一道抬眼望去,只见云雾飘渺间,一轮瑰丽的红日冲破薄暮冉冉升起,刹那间霞光万丈,晕染了半边天。不知何处传来雄鸡兴奋的报晓声,响透了整个山峦,大地开始苏醒。从黑夜到黎明,没有体会过的人不会懂得,那是怎样的一种震撼与美丽!
云气自我们脚下缭绕,红日从我们面前初升,清风在我们身边涤荡,叫人豪迈之情顿生,仿佛有立在苍穹之巅万里如画江山尽收眼底之感。
我的双手依旧被刘彻紧紧攥着,他有些激动道:“无怪‘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阿娇姐,总有一天,我会再来的,我会将我的功德镂刻在这里,绝不输与秦皇!”
我看着金霞映衬下他微微醺然的面庞和异常璀璨的眸子,突然有感觉他会是个很不错的皇帝。
刘彻立下的誓从来没有不兑现的。后来,他果真又来到这里,在他四十六岁的时候,那时他已是即位三十年雄才大略的大汉皇帝,志得意满的来泰山行报天告地之大礼。而我,长门废后,却已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那座黄金牢笼里缠绵病榻气息奄奄。
我们自泰山之阴下山,西面是幽静的桃花峪,清风过处,红雨纷飞,偶尔有朵朵落花顺着潺潺的溪水缓缓流淌,几只黄鹂立在枝头,歌声清越婉转。
然而,我除了刚开始的惊艳便再无欣赏之意。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看着一直通往泰山脚下的长长石阶,山路弯弯折折,一眼望不到尽头。心里生出些许莫名的不安与害怕,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同于我的小心翼翼,自山顶下来的刘彻仍旧神采奕奕,甚至恢复了几分少年人的雀跃,步伐轻快,时而左顾右盼,只是在与我拉开了一大截距离的时候等我一等。
终于,拐过了最后一个岔路口,我看见尽头处的山脚下有居民经过。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但仍旧不敢大意。
“噗嗤!”刘彻笑道:“阿娇姐何时这般胆小了?”
我有些羞恼。
他却伸出手快步向我走来,唇畔依旧噙着笑意:“来,别怕,小心点,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