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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春的日子轻轻飘过。十九我的女神呵!你们在哪里?
你们可听见我悒郁的呼唤?
虽然已有少女把你们顶替,
是否你们仍不可能替换?
我能否再听到你们的演唱?
呵,俄罗斯的舞蹈的女神,
我能否再看到你轻灵的翱翔?
对着这枯索的舞合,难道人
拿着望远镜,无论怎样观看,
却只有幻灭,象处身异域中,
只有陌生的跳闹,令他厌倦,
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面孔?
难道我只能一面看,一面呵欠,
默默地回想过去的光荣?二十戏院满是人,包厢好辉煌,
池座和雅座沸腾着人声,
楼厢四处不耐烦地鼓掌,
帷幕“吱呀”地缓缓上升。
呀,你看那伊斯托敏娜
灿烂夺目,神仙似的轻盈,
她听从着琴弓的魔法,
一群仙女把她围在当中。
你看她一只足尖点在地上,
另一只脚缓缓地旋转,
忽而扬身纵跃,忽而飞翔
象一根羽毛给吹到半天。
她的腰身旋过来,旋过去,
她的脚在空中敏捷地拍击。二十一全场在鼓掌。奥涅金进来
碰着人脚,从雅座穿着走,
他用高倍望远镜一排排
瞟着包厢中不相识的闺秀;
层层的楼厢无一不打量。
一切:女人的容颜、首饰、装束,
都使他感到可怕的失望,
这才和男人点头招呼,
和熟人寒喧已毕,他的视线
最后懒懒地落到舞台上。
接着扭转身,打了个呵欠,
喃喃说:“怎么还不换换花样?
我早就腻了芭蕾舞,我的天!
就是狄德娄也令人厌倦。”二十二那些魔鬼、小爱神、和妖怪
还在戏台上喧嚷和纵跳,
前厅的仆人早就无精打采,
正靠着主人的皮衣睡倒。
你听到忽而嘶喊,忽而鼓掌,
顿足的声音响个不停,
咳嗽和擤鼻涕震动了全场,
里里外外,灯火正照得通明。
门外的马儿,冻得难受,
在马具下不安地撕扭,
一群马车夫还正围火取暖,
一面咒骂主人,一面搓手
这时候,奥涅金却已离开欢院。
他正赶着回家,更换行头。二十三我可要在一幅真实图画中
向您描绘一下他的研究室?
是在这里,这时尚底高材生
把衣服脱了又穿,试了又试。
凡是伦教服饰店出售的货--
换去了多少树木和油脂,
都已经由波罗的海的浪波
运到这儿,让公子哥儿赏识。
凡是巴黎难填的审美力
为了人们的消遣和娱乐,
为了排场和时髦的奢糜,
苦心发明的赚钱的货色—
呵,请看十八岁的圣人的天才:
是这一切装潢了他的“书斋”。二十四这里有土耳其的琥珀烟嘴,
桌上陈列着青铜和瓷器,
雕花的水晶瓶里装着香水
散发各种香味,令人神迷。
这里有各种发梳和钢锉,
剪子有的弯曲,有的笔直,
刷子大概三十种,并不算多,
分别应付了指甲和牙齿。
卢梭(我想要顺便提一下)
曾经纳闷:为什么名贤格利姆
竟敢面对着他修饰指甲,
对着他——这善辩的狂夫!
他卫护自由和正义,固然可敬,
但对于这件事却毫不聪明。二十五通达的人,我们承认,也能够
想法子使他的指甲美丽,
为什么你偏要和时代别扭?
习俗原就是人们的法律。
我的欧根是恰达也夫一流,
因为他害怕挑剔和闲言,
所以在衣饰上极力考究,
你可以说,他是个纨绔少年。
每一天至少三个小时
他要消磨在镜台前面,
一切完毕,这才走出梳妆室,
好象是维纳斯出现在人间!
你看这女神穿上了男装
翩翩地来到化装舞会上。二十六好奇的读者呵,对最近的时尚
我想在这里已让您饱读。
对于学术界,底下的文章
似乎该描写他的装束;
自然,这描写是在我分内,
可是我斗胆也难以写出!
因为至今,我们的俄文词汇
就没有“坎肩,、“长裤”、“燕尾服”。
而且我看到,很对您不起,
让您读这种拙劣的文体:
许多外国字,弄得凌乱不堪,
本来也可以大大地缩减;
虽然,很早我也曾翻遍
那本科学院的俄文大辞典。二十七好了,这些事且闲话少说,
我们得快把舞会提一提;
我的奥涅金正雇了马车
风驰电掣地向那里奔去。
在沉睡的街心,不少车成列
驰过一排排黝黑的楼房,
车前的两盏灯射到飞雪,
闪着愉快的、长虹似的光芒。
前面显出簇簇的灯火
照出了门廊,辉煌夺目,
和一座雄伟的巨厦的轮廓;
一排明亮的窗前人影飘忽,
能看见人面绰约地掠过:
是美妙的女郎,时髦的怪物。二十八我们的主人公直奔门廊,
飞步跑上了大理石级,
对看门的仆人望也不望,
却用手把头发细加整理,
走了进来。大厅里仕女云集。
乐队的杂沓已逐渐低沉,
“玛茹卡”舞正继之而起,
嘈杂的笑语,拥挤的人群。
近卫军的马靴丁当地响,
美人的秀足四处飞扬,
热情的注视跟着脚飞跃,
紧追着它的迷人的踪迹,
而这时,提琴的轰响淹没了
座中夫人们的窃窃私议。二十九以前,充满了欲念和欢笑,
我爱舞会真爱得发狂,
你可以偷偷塞一个纸条,
谈情也没有更好的地方。
敬爱的有妇之夫!您可要
接受我奉献的一点殷勤?
请注意我的这一句忠告,
我希望您要时刻留心。
还有您,呵,慈爱的母亲,
看紧您的女儿,千万,千万!
请时时举起您的望远镜,
否则……呵,否则,上天明鉴!
老实说,我所以写这几行,
因为我早已不再荒唐。三十唉,多少欢乐已一去不返,
我的生命也随着掷去!
然而,假如良心允许,我宁愿
把过去的舞会一一温习。
我多么喜爱青春的热狂,
密集的人群,欢笑和轻浮,
我爱女人的别致的服装,
和她们精巧的小小玉足。
走遍了俄国,你难以看到
三双玉脚称得起美妙。
呵,很久以来,使我难忘的
是那一双脚……我虽然忧郁
而冷漠,却难忘情于它们:
它们往往搅扰我的梦魂。三十一癫狂的人,到什么时刻
在哪个天涯海掩,你才能忘怀?
脚呀,脚呀!是哪一角落
春日的鲜花正供你践踩?
你一度历尽了东方的豪华,
面在冰雪漫漫的北国
你却不曾把痕迹留下。
自然,地毡上旖旎的生活
更为你喜爱而欢迷无度,
我曾经为你忘了故土,
忘了去寻求赞扬和荣誉,
忘了流放——这才是多久的事情?
草原上消失了你的足迹,
我青春的幸福也无影无踪。三十二花神的面颊,狄安娜的胸脯,
亲爱的读者,自然够美妙,
但是舞蹈女神的一双秀脚
却更能让我神魂颠倒。
它给眼睛打开喜悦的门,
任你去遐想,妙趣无穷,
它的美不可捉摸而蕴藉,
不知引动了多少痴情。
呵;你那一双脚,爱丽温娜!
或则踏着春日的草原,
或则露在桌边的台巾下,
在海岸的悬崖,冬日的炉边,
或则从光滑的大厅掠过:
它多么激动我的情波!三十三我记起暴风雨来临以前
那驰过海面的汹涌的波涛,
我多么羡慕浪花你追我赶,
怀着爱慕,在她的脚前伏倒。
但愿那时潮水带着我的唇
也喋喋不休地吻着她的脚!
唉,在我那沸腾的青春,
即使热情熊熊地燃烧,
我何尝这样地难以自禁,
这样地渴求少女的红唇?
那玫瑰的面颊,倦慵的酥胸,
从没有这祥令我失神:
呵,激烈的热情从来不曾
这样撕裂着我的灵魂!三十四我的心沉醉在既往中:
有时那珍贵的梦依稀浮起,
呵,仿佛我还在扶着马镫,
而她的秀脚就在我手里……
我的幻想又有如涌潮,
我枯竭的心突然沸腾,
这沸腾的血重又燃起了
我的相思、我的爱情!……
够了!我絮絮不休的琴弦
为什么老歌颂高傲的美人?
她们尽管给我们灵感,
却不值得我们钟情和歌吟。
那甜蜜的话语、媚人的眼睛,
和那双脚一样地飘忽不定。三十五然而,我的奥涅金怎样了?
从舞会回来,半睡半醒,
他刚刚上床,外面鼓在敲,
彼得堡又开始了匆忙的日程:
商人起来了,街上走着小贩,
马车夫赶忙去到停车场,
近郊的女郎匆匆携着罐,
踏着清早的雪,沙沙地响。
早晨的声音都愉快地苏醒。
百叶窗打开了,住宅的烟
卷卷的蓝柱飞上半空,
那戴棉帽的德国人的面包店
又准时开了张,从门窗口
把他的面包向顾客出售。三十六舞会的一夜笑闹和喧嚷
已经使公子哥儿异常疲倦,
因此,这一整个的早上,
他变为午夜舒适地安眠。
直到下午,他才起来梳洗,
周而复始,再到次日天亮。
今天和昨天没有差异,
一样的单调,一样的繁忙。
天天在游乐,随心新欲,
情场的胜利足够他夸口。
然而,我的奥涅金可真感乐趣?
这黄金的岁月有没有烦忧?
在筵席上,他豪饮而愉健,
他的心里可真是那么安憩?三十七不是的,他的感情早已冷却,
世俗的烦嚣已使他厌倦,
没有一个美人能把他吸引住,
或长久占据他空虚的心坎。
偷情也逐渐没有味道,
更不用说良朋和友情;
因为日久天长,他忍受不了
把牛排和斯特拉斯堡馅饼
浇着香槟酒向胃里输送;
连俏皮话也不太能开胃,
因为有时侯,他会头疼;
而终于,这标准的荒唐鬼
即使对于刀枪和决斗,
也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三十八究竟是什么毛病?这值得
我们及早地查一下原因。
它很象英语斯说的“脾火”,
总之,是那俄国人的郁闷
多多少少地侵蚀了他。
活与不活,仿佛都不在意,
感谢上帝,他倒没有想自杀,
因为这件事也有点费力。
你看他一家一家去游荡,
象个哈罗德,到处懒洋洋,
郁郁寡欢地坐在客厅里;
任你摊开牌桌,飞短流长,
任女人顾盼,调情地叹息,
他都恹恹地毫不注意。三十九~四十一…… ……
…… ……四十二呵,怪癖的、喜怒无常的贵妇!
他首先把你们甩在一边!
的确,我们这时代的上流人物
真是俗不可耐,令人生厌。
偶尔也许有一两位夫人
从萨伊或边沁找出话题,
但一般说来,她们的议论
虽然无邪,却都是胡言乱语;
还要板着一本正经的脸,
步步循规蹈矩,全身都是美德,
多么高不可攀,多么壁垒森严,
呵哈,哪个男子敢不退避三舍!
谁要想亲近,只看上一眼,
她们准能引起你的“脾火”。四十三还有你们,呵,漂亮的小姐!
在深夜,在彼得堡的街心
你们的马车象风扫落叶
飞快地驰过,但我的欧根
就对于你们也落落无情。
这个花天酒地的老手
如今退了场,闭门家中,
却忽然动了写作的念头。
拿起笔来,打了个呵欠:
正经的工作也使他厌烦。
写了半天,还是毫无结果,
因此,他还没有当上文会会员,
傲慢的文会我不能说错,
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个。四十四就这样,又无所事事地闲荡,
灵魂里仍旧感到空虚。
奥涅金的雄心值得人夸奖:
他忽然想到了“开卷有益”。
一架子的书,分门别类地看,
他读着,读着,毫无兴味。
不是信口胡诌,就是谎话连篇,
有的没头脑,有的没心肺,
本本是俗套,一切囿于成见,
新曲不过是老调的重弹。
越读越腻,于是他打住,
让一架子书,在灰尘里安睡,
前面遮上了永诀的幢幕,
和女人一样,从此不再理会。四十五交际场上的繁文和褥节
我也同样地不能忍受,
和他一样,也把浮华谢绝,
于是我们变成了朋友。
我爱他的沉思的味道,
他那毫不做作的怪癖,
他有冷静而敏锐的头脑,
我怀着愤慨,他有些悒郁。
我们都经历了情海的浮沉,
而且厌倦了生活这舞台,
我们的心早已烧成灰烬,
就在生命之晨,已在等待:
或是人世的恶意的欺凌,
或是命运的盲目的安排。四十六只要谁生活过,又能想一想,
他就会冷冷地藐视世人,
只要谁有感情,过去的幻象
怎能不烦扰他的心神:
住事的回忆,带着悔恨,
是一条毒蛇在心里噬咬,
你怎能再有美丽的憧憬?
就是这种种,每次提到
都使我们谈得更契合。
奥涅金的口吻有些刻薄,
起初令人不安,但后来
我也就听惯他那种针贬,
那俏皮的机智暗含着愤慨,
他的笑语里一半是辛酸。四十七常常,在安静的夏夜,
当涅瓦河上的天空
柔和而透明,清光如泻,
而愉快的水面的明镜
还没有映出狄安娜的面影,
我们一面以默默的呼吸
把夏夜的幽香恣意啜饮,
一面想起了往日的艳绩,
那遥远的恋情又兜上心头,
令人既伤感而又忘忧。
仿佛一个梦中的囚徒
越出监牢,踱入绿色的森林,
我们随着幻想的飘浮
游进了年轻的生命的早晨。四十八欧根住住倚着花岗石栏
默默无言地望着河流,
象一个诗人描绘的那般,
他的心充满了哀愁。
四周静悄悄,偶然响起
岗哨彼此传呼的声音。
突然马车得得地打破沉寂,
从遥远的市街传来回音。
也有时,一只小船摇着桨
划过眼前沉睡的水面:
那角笛声和豪迈的歌唱:
吸引着我们,逐渐渺远……
自然,有时侯,我们也歌吟
塔索的诗行,更令人忘情!四十九呵,亚得里亚海的波涛!
呵,布伦泰河!我多么渴望
看见你,并且再涌着心潮
听你迷人的声音荡漾!
那声音,对于阿波罗的子民
是多么亲切、神圣!我已经
从阿尔比安骄傲的竖琴
把你的乐声听了又听!
我愿意在意大利,尽情地
享受它温柔的、金色的夜晚,
在神秘的画艇跟威尼斯少女
一会沉默,一会儿会心地闲谈,
我的嘴唇将向她学习
彼特拉克和爱情的语言。五十可到了我的自由之时?
自由!自由!我不断向它呼喊,
我在海岸徘徊,等待天时,
我招呼每一只过路的船帆。
什么时侯我才能获得自由
逃上那茫茫无际的海路,
站在风暴里,和巨浪搏斗?
去吧!离开这乏味的国度
和险恶的气候,我要浮过
南海的浪涛,在我的非洲的
赤热的天空下,想着俄国。
我将为它沉郁的土地叹息:
是在俄国,我爱过、痛苦过,
是在那儿,我的心早已埋去。五十一我和奥涅金原来的意图
是同到遥远的异邦游历,
但命运由不得我们作主:
转瞬间,我们已各自东西。
奥涅金的父亲忽然去世,
留给他一群无餍的债主。
他们围住了他,各有说辞
和智谋,使他难以应付。
但奥涅金却能乐天知命,
索兴将财产交他们处理。
因为他厌恶纠缠到法庭,
何况这遗产并不在他眼里:
也许因为他早就算定
年老的叔父要一命归西?五十二果然,不久他忽然接到
总管的告禀,打开一看:
叔父卧病在床,不会久了,
很想在死前和他会见。
欧根读过了这告急的信,
立即坐上释马车,刻不容缓,
为了财产飞快地驰奔。
但走了不久,又在打呵久;
因为他想到:这事够无聊,
他必得虚情假意,唉声叹气,
(这,我在小说开头已提到)。
然而,等他奔到叔父的村里,
却看见叔父正要进棺材——
等着入土,了却生命的宿债。五十三他看见院内满是听差,
还有吊丧的朋友或世敌,
都从四面八方特地赶来,
谁不喜欢参加个葬礼?
死人埋过了,宾客和神父
高高兴兴地坐上了酒席,
吃过,喝过,好象办完正务,
这才郑重告别,各自回去。
于是,我们的欧根就当上
庄园的主人:河水、酒坊,
树林和田野,都归他支配。
这浪子虽然是放荡成性,
却也高兴生活换个口味:
现在,他要试试另一条途径。五十四头两天,一切都新鲜不同,
他好奇地望着寂静的田野,
他爱那茂密的丛林的幽冷,
和小溪的清波的喋喋。
到第三天,兴致大为减少:
看着树林、田野、丘陵的起伏,
他就想着应该去睡觉。
而这以后,他完全清楚:
尽管没有诗文和牌戏,
没有大街,府邸、舞会和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