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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评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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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以我还没有想过哩!〃鲁迅接着又说:〃胡是亲日呢,还是排日呢?〃内山也说:〃大概有时亲日,有时排日吧。〃鲁迅也笑道:〃那我们不能赌输赢啦!,,民族之间的情绪,紧张到那么程度,而私人的交谊,深切到如此地步,这也可以说是一段佳话;可是鲁迅之能在上海住下去,有赖于内山完造的支持;也是显然的(由此看来,内山也正是一个富有人情味的人;)。
从〃一 ,二八〃到淞沪协定那半年间,政局相当混乱,其后,不久,蒋介石又从暂时退隐的溪口,回到南京,重复抓回政权,他很快又回到〃安内〃政
策上去。其间,除了打击十九路军在福建所组织的人民政府以外,依旧继
续他在江西的剿共军事行动(此外,和西南的粤桂军人,一直在对立着)。到了一九三三年冬间,中共的军队,从赤都瑞金撤出,开始向西北转进,即所谓二万五千里长征。蒋介石随着他的追剿计划,不仅迫着中共远遁,而
且完成了对大西南的统一局面。这一来,他便开始他的追随希特勒的法西斯统治。上海文化界,才受到了最冷酷的镇压,那是鲁迅处境最困苦的时期(;上面说到的蔡元培和孙夫人所领导的民权保障同盟会,便是那一时期成立的:)。那时期,南京上海成立了图书杂志检查委员会,在上海检査尤为
严格。鲁迅的文章,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发表。他时常更换笔名,有时一篇文章,一个笔名。笔迹也换人抄过,仍被检查者抽去,或大遭删削(当然,也
有张冠李戴的,如唐殻碛衅淙耍觳檠酃獠还唬才啥ㄊ锹逞傅奈淖帜亍怠�
鲁迅叹息道:别国的检查不过是删去,这里却是给作者改文章。那些人物,
原是做不成作家,这才改做官的,现在却来改文章了,你想被改者冤枉不冤枉。即使在删削的时候,也是删而又删,有时竟像讲昏话,使人看不懂。许
寿裳曾说:鲁迅有时也感到。寂寞,对我诉说独战的悲哀,一切人的靠不住。我默然寄以同情,但我看他的自信力很强,肯硬着头皮苦干。我便鼓励着说:〃这是无足怪的,你的诗'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已成为'两间余一卒,挺戟独冲锋,了。〃笔者那时期,开始和鲁迅有往还,虽不十分密切,却也了解他的心境,我知道他是孤独的,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成为青年的领
袖呢!
鲁迅在晚年所写的杂文,量既很多;质也很好,也可说是他的创作欲最旺盛的时期。那几年的散文集,有《南腔北调集》、《伪自由书》、《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一、二、末编三集。他的杂文,以上海申报《自由谈》为主要阵地,我们可以称之为〃自由谈〃时期。其他则散见于《十字街头》、《文学月报》、《北斗》、《现代》、《涛声》、《论语》、《申报月刊》、《文学》等刊物。
鲁迅和《自由谈》的关系(那时,黎烈文主编,后来改由张梓生继任),他在
《伪自由书》前记中曾经提到过。他说:〃我到上海以后,日报是看的,却从来
没有投过稿,也没有想到过,并且也没有注意过日报的文艺栏,所以也不知道
《申报》在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由谈》,《自由谈》里是怎样的文字。大约是去年的年底罢(一九三一年、偶然遇见郁达夫先生,他告诉我说,《自由谈》的编
辑新换了黎烈文先生了,但他才从法国回来,人地生疏,怕一时集不起稿子, 要我去投几回稿。我就漫应之曰:那是可以的。〃①自由谈》原由周痩鸥主编,到了黎烈文接编,才成为新文艺副刊的。鲁迅所写的,可以说是《刊头文》,一个长方块,约一千三百字上下。那时,鲁迅写了三分之一,笔者也写了三分之一,其他朋友,也写了三分之一)〃但从此我就看看《自由谈》,不过仍然没有投稿。……给《自由谈》的投稿……第一篇是《崇实》;又因为我旧日的笔名有时不能通用,便改题了4何家干、有时也用4千'或'丁萌这些短评,有的由于个人的感触,有的则出于时事的剌戟,但意思都极平常,说话往往也很
晦涩,我知道《自由谈》并非同人杂志,〃自由7更当然不过是一句反话,我决不想在这上面去驰骋的。我之所以投稿,一是为了朋友的交情,一则在给寂寞
者以呐喊,也还是由于自己的老脾气。然而我的坏处,是在论时事不留面子, 砭痼弊常取类型,而后者尤与时宜不合。盖写类型者……于坏处,恰如病理
上的图,假如是疮疽,则这图便是一切某疮某疽的标本,或和某甲的疮有些相像,或和某乙的疽有点相同。而见者不察,以为所画的只是他某甲的疮,无端侮辱,于是就必欲判你画者的死命了。〃②自从鲁迅参加《自由谈》的短评,这一副刊,就生气勃勃,为国人所注意,尤其是青年读者。那一时期的《自由谈》,可以说是继当年的《学灯》、《觉悟》,成为领导思想动向的灯台了。鲁迅的稿子,既这么引起读者的注意,政府检查员那就格外注意他的文字了。如鲁迅所说的:〃我的投稿,平均每月八九篇,但到今年五月初,竟接连的不能发表了,我想,这是因为其时讳言时事而我的文字却常不免涉及时事的缘故。
这禁止的是官方检査员,还是报馆总编辑呢,我不知道,也无须知道。〃③一九三三年五月二十五日,《自由谈》编者,刊出了 〃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 的启事,外间的压力便更强了。鲁迅曾在《准风月谈》的前记中说:〃我的谈风
月也终于谈出了乱子来,不过也并非为了主张'杀人放火,。其实,以为4多谈
风月,,就是'莫谈国事7的意思,是误解的。'漫谈国事,倒并不要紧,只是要〃漫、发出去的箭石,不要正中了有些人物的彝梁,因为这是他的武器,也是
他的幌子。从六月起的投稿,我就用种种的笔名了,一面固然为了省事,一面
①《鲁迅全集》第4卷,第421页。@   同上书,第422—423页。③同上书,第424页。
也省得有人骂读者们不管文字,只看作者的署名。然而这么一来,却又使一些看文字不用视觉,专靠嗅觉的'文学家,疑神疑鬼,而他们的嗅觉又没有和全体一同进化,至于看见一个新的作家的名字;就疑心是我的化名,对我鸣鸣不已,有时简直连读者都被他们闹得莫名其妙了。〃①这是他在写稿中的真实
遭遇。
鲁迅曾在一篇《从讽刺到幽默》中说:〃因为所讽刺的是这一流社会,其中的各分子便各各觉得好像刺着了自己,就一个个的暗暗迎出来,又用了他们
的讽刺,想来刺死这讽刺者。〃②他写杂文所碰到的敌人就是如此的。《自由谈》那么小小的副刊,在那时期却十分热闹,影响非常之大,我们且
看《伪自由书》、《准风月谈》二书那两篇长长的后记,就可以了解他当时所处
的环境,以及他那些杂感文所激起的反应〈若不重看他的《后记》,几乎记不起当年文坛一些重大的事故了人
那是〃法西斯狂〃渗透到文艺界来的时期,蒋介石正在羡慕他的西方伙伴
希特勒、墨索里尼的神武,他的党徒也开始要送他到高高在上的神龛去。所谓新生活运动,除了四维八德那些口号以外,加上了对〃委员长〃的肃然起敬, 只要有人说到〃蒋委员长〃,就得立正一下。也许被〃棒喝〃二字所鼓舞,他们也要表演恐怖统治的威力。《申报》馆的老板史量才和中央研究院的副院长杨杏佛,就在那一时期被暗杀的。牛兰夫妇、陈独秀、丁玲,都是那一时期被捕的(那时,外传丁玲巳被处死,笔者有一天,忽接鲁迅来信,信中附了 一首悼丁君的诗:〃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刊在《涛声》周刊上。其实丁玲并没有死,不久便出狱了:)。此外还有
更精新的〃全武行〃,艺华影片公司的沪西摄影场,曾被〃影界铲共同志会〃捣毁,〃暴徒〃分投各办事室肆行捣毁,并散发纸印刷小传单和一种油印宣言,其他〃联华〃、〃明星〃、〃天一〃等公司也被恫吓,如不改变方针,今后当准备更激
烈手段应付。同时他们警告各电影院,拒演田汉、沈端先(夏衍:)、卜万苍所编导之影片,良友图书公司、神州国光社及光华书局也先后被捣毁被恫吓,他们还捣毁了《中国论坛报》的印刷所。他们警告各书局,不得刊行、登载、发行鲁迅、茅盾、沈端先、钱杏邨及其他赤色作家之作品,看起来颇像棒喝团起义的镜头了。实际上,乃是政府当局所指使,由张道藩主其事,王平陵为官方发言
人。我们把这一线索看明白了,就可以体会到那一时期鲁迅杂感文所批评的对象,以及骨子里的含义了 。
当时,有一批从共方〃感化〃过来,成为政府的特务文人的,他们办了一种《社会新闻》,不时有惊人的〃异闻〃。有时说鲁迅、茅盾是《自由谈》的台柱;有时说黎烈文拉曹某入〃左联〃;有时又说《自由谈》态度转变,左翼作家纷纷离沪;说鲁迅赴青岛,沈雁冰在浦东乡间,郁达夫往杭州,陈望道回家乡。这些消息,后来看看十分可笑,但他们却以为是文化战斗的好手笔。鲁迅呢,他也幽默得很,就把这些材料,以类相从,整理成为一篇《后记》,使那些攻击的人哭笑不得。他曾经有过一段极诙谐的话:〃记得《伪自由书》出版的时候,《社会新闻》曾经有过一篇批评,说我的所以印行那一本书的本意,完全是为了一条尾巴^《后记》。这其实是误解的。我的杂文,所写的常是一鼻,一嘴,一毛,但合起来,巳几乎是或一形象的全体,不加什么原也过得去的了。但画上一条尾巴,却见得更加完全。所以,我的要写后记,除了我是弄笔的人,总要动笔之外,只在要这一本书里所画的形象,更成为完全的一个具象,却不是'完全为了 一条尾巴'。〃①《准风月谈》的〃内容也还和先前的一样,批评社会的现象,尤其是文坛的情形。因为笔名改得勤,开始倒还平安无事。然而'江山易改、秉性难易,,我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安分守己。《序的解放》碰着了曾今可的《豪语的折扣》又触犯了张资平,此外在不知不觉之中得罪了一些别的什
么伟人,我还自己不知道。但是待到做了《各种捐班》和《登龙术拾遗》以后, 这案件可就闹大了。〃②那一时期,他所讽刺的,已经不是梁实秋、陈西滢,而是曾今可、王平陵、杨邨人、施蛰存了。
有人说,鲁迅在上海时期的领导工作(他自己并不愿处于领导地位,同时〃左联〃也不让他去领导,直到他死后才奉他为神明,好似他是那时期的领导者),以为他对于〃第三种人〃的攻击,也是一场重要的争辩。鲁迅的文艺观, 我们可以从他的论文及演讲中看到。他认为〃文艺和政治时时在冲突之中……政治想维系现状使它统一,文艺催促社会进化,使它渐渐分离;文艺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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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社会分裂,但是社会这样才进步起来。文艺既是政治家的眼中钉;那就不免被挤出去。〃①〃文学和革命是有大关系的,例如可以用这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完成革命。不过我想,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
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②所以,他说〃政治家既永远怪文艺家破坏他们的统一,偏见如此,所以我从来不肯和政治家去说〃③。从这些话看来,他虽反对为艺术而艺术,却也反对为政治而艺术(他是主张为人生而艺术的〉。
不过,那时期的政治环境,在国共政治斗争尖锐化的当中,迫着他非接近了被压迫的一面,成为中共的同路人(这也是他的倔强个性使然〉。依我的看法,他还是孤军作战的,并不受中共的领导(我和冯雪峰的看法相反〉。
关于文艺自由的论辩,胡秋原首先在《文化评论》上提出〃自由人〃的口号,这是罗曼,罗兰写给蒿普特曼信中的话,他说:〃文艺至死是自由的、民主的。〃〃艺术虽然不是至上,然而决不是至下的东西。将艺术堕落到一种政治的留声机,那是艺术的叛徒。〃〃文化与艺术之发展,全靠各种意识互相竞争, 才有万华缭乱之趣;中国与欧洲文化,发达于自由表现的先秦与希腊时代,而
僵化于中心意识形成之时。用一种中心意识独裁文坛,结果,只有奴才奉命
执笔而已。〃他的说法,和鲁迅的说法,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差别。
所不同者,鲁迅认识社会文化在独裁政治下被迫害,有不能袖手旁观作
①②③
第三种人之势,所以他支持维护正义拔刀相助,以抗在上的黑暗政治的(他认为在这时期袖手旁观,便等于帮助了恶势力)。笔者也了解自称〃第三种人〃 的苏汶(戴杜衡),他所说的,也代表着若干在国共斗争夹缝中的文人的意见。他说:〃在智识阶级的自由人和不自由的、有党派的阶级斗争争着文坛霸权的时候,最吃香的,却是这两种人之外的'第三种人,。这'第三种人,便是所谓作者之群。作者,老实说,是多少带点我前面所说起的死抱住文学不肯放手的气味的;终于文学不再是文学了,变为连环图画之类;而作者也不再是作者
《鲁迅全集》第7卷,第471页。《鲁迅全集》第3卷,第403页。《鲁迅全集》第7卷,第475页。
了,变为煽动家之类。死抱住文学不放手的作者们是终于只能放手了。然而你说他们舍得放手吗?他们还在恋恋不舍地要艺术的价值。〃参加这一论争的作者很多,鲁迅的说法是这样:〃左翼作家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兵,或国外杀进来的仇敌,他不但要那同走几步的4同路人,,还要招致那站在路旁看看的看客,也一同前进。〃①这是向两方面说的,一方面不要关门,一方面也
要放弃旁观的态度。
他又说:〃他(:苏汶)以为左翼的批评家,动不动就说作家是4资产阶级的
走狗,,甚至于将中立者认为非中立,而一非中立,便有认为'资产阶级的走
狗,的可能,号称4左翼作家,者既然'左而不作,,'第三种人7又要作而不敢,
于是文坛上便没有东西了。然而文艺据说至少有一部分是超出于阶级斗争
之外的,为将来的,就是4第三种人,所抱住的真的,永久的文艺。^但可
惜,被左翼理论家弄得不敢作了,因为作家在未作之前,就有被骂的预感。我
相信这种预感也会有的,而以'第三种人,自命的作家,也愈加容易有。我也相信作者所说,现在很有懂得理论,而感情难变的作家。然而感情不变,则懂
得理论的度数,就不免和感情巳变或略变者有些不同,而看法也就因此两样。
苏汶先生的看法,由我看来,是并不正确的。〃②〃生在有阶级的社会里而要作
超阶级的作家,生在战斗的时代而要离开战斗而独立,生在现在而要做给予
将来作品,这样的人,实在也是一个心造的幻影,在现实世界上是没有的。要
做这样的人,恰如用自己的手拔着头发,要离开地球一样,他离不开,焦躁着, 然而并非因为有人摇了摇头,使他不敢拔了的缘故。〃③他那时的观点,便是
如此。
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半月刊,创刊于一九三二年,那正是淞沪协定订立以后,国难日趋严重之时。林语堂和鲁迅本来是朋友,鲁迅到厦门大学去教
书,也是林语堂所推荐的。林氏本来是《语丝》社的基本社友之一,他的主张, 本来和《语丝》那一群人一样积极的。他曾说过:〃凡有独立思想,有诚意私见
的人,都免不了有多少要涉及骂人。骂人正是保持学者自身的尊严,不骂人
《鲁迅全集》第5卷,第35页。
同上书,第34页。@   同上书,第36页。
时,才是真正丢尽了学者的人格。所以有人说《语丝》社是土匪,《猛进》社尽是傻子,这也是极可相贺的事体。〃可以说是赞成鲁迅的讽刺文体的。他把〃幽默〃译介过来,也是《语丝》时期的事;直到《论语》出版;才大吹大擂捧上幽默来。《论语》也可以说是《语丝》的一支,但和鲁迅的路向有了距离了。那时,鲁迅就对于林氏所提倡的〃幽默〃,提出忠告式的异议。他说:〃老实说罢, 他所提倡的东西,我是常常反对的。先前,是对于'费厄泼赖,,现在呢,就是4幽默'。我不爱4幽默,,并且以为这是只有爱开圆桌会议的国民才闹得出来的玩意儿,在中国,却连意译也办不到。我们有唐伯虎,有徐文长;还有最有
名的金圣叹,4杀头,至痛也,而圣叹以无意得之,大奇!,虽然不知道这是真
话,是笑话;是事实,还是谣言。但总之:一来,是声明了圣叹并非反抗的叛徒;二来,是将屠户的凶残,使大家化为一笑收场大吉。我们只有这样的东
西,和'幽默'是并无什么瓜葛的。〃①〔当时的《论语》,林语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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