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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小队成员跟在后头,三三两两入内,有些特地做了装扮,易容成其他色族,其中一个还戴上面具,不仔细看还真会以为他是个粉种,除非拿磁铁靠近,才会发现那是数字影像。这些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我看起来大概是有些生疏,尽管他们帮我扮成了黑曜种。
我手背上的生物纹章靠义肢技术遮掩。白发黑眼,肤色也用化妆品抹白。维克翠和我的体型想假扮成其他色族不大可能,所幸黑曜种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种场合出没并不引人注目。我继续随斐伦廷前进,抵达大厅后侧的一个凹龛。那里坐了个年轻人,身旁有一整队佣兵,加上一名黑曜种。那名黑曜种起身,到隔壁桌坐下。我沉默地看着他,其余人也一直注视着,一瞬间忘了喝酒。此时的气氛仿佛一只鳄鱼从水鸟群间游过。那名黑曜种比我还高半尺,整张脸都文着骷髅刺青。他是一名污印。
还真低调。
“与其在天堂为仆,不如在地狱为王?'3'”我问那个坐着的年轻人。
“是收割者啊!连弥尔顿也知道路西法是个混账。”他神秘一笑,径自朝对面的椅子挥手,“别呆呆站着,很有压迫感啊。”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我转头望向维克翠:“我还以为这位是新朋友。”
“你们两个以前并不是‘朋友’,所以他的确是‘新朋友’。两位好好聊。”
“你不留下?”
“我已经带你到门口了,就看你要不要进去。”她戏谑地掐了我屁股一下,大摇大摆离开。胡狼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还歪着头想看清楚一点儿。
“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女人有兴趣?”
“就算被杀死,我还是很欣赏她。但我并不是要跟你说这个。一个人在太空好几个月,除了船还是船,真不知道你们在上头是怎么打发时间?”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推来一瓶绿色的酒。
我摇摇头:“我喝酒唯一的原因就是要忘记像你这种人。”
“哈,非常有阿寇斯的风格,骂人不带脏字。没记错的话,这是洛恩先生最出名的一句话。当然了,他有名的句子很多。”胡狼靠着椅背,神情平淡,令人难以猜测。他的眼神仿佛光滑的古董硬币,头发是沙漠的色泽。他一手转着银色的触控笔,动作灵巧,发出犹如昆虫快步窜过荒地的嚓嚓声。“事隔多年,奥古斯都家族的胡狼与火星收割者重逢,结果两个一样惨。”
“你是自作自受。”我回答。他将笔插在耳朵后面,从桌上的盘中拿了一个鸡腿,用牙齿撕下皮。
“你觉得不舒服?”
“怎么会呢?我们都很清楚你有多爱黑漆漆的地方。”
他忽然笑了。笑声既高又尖,仿佛被踢了一脚的狗。“你可真有本事,戴罗·欧·安德洛墨德斯。明明家人全死光了,没钱没势,原本看不出有什么长处,父母都懒得推荐你进联合会,更别提你还毫无人脉。严格来说,你进学院前完全是默默无闻,没有未来。却逮到个机会就立刻崛起了。”
“你还是一样多话。”我低声回应。
“你也一样老爱树敌。”
“人总有嗜好。”我望向他少了右掌的断肢,“很喜欢引人注目吗?你大概是现存的金种里唯一断了手也不装义肢的人。”
“我真不明白,你都走到这步田地,怎么还想用言语激我?话说,你的银行账户已经被清空了。”我在位置上扭动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啊?普林尼若要动手,就不会留一点儿情分。你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处理掉了,几乎一无所有,却还一个人在月球最底层,坐在我和我的部下之间,对我说些不中听的话。”
“这些是你的手下?”我瞥瞥旁边的低等色族,“我以为你会嫌他们恶心。”
“有规定说人必须喜欢自己的孩子吗?”胡狼很得意地问道,“他们都是从我们金种的胯下生出来的。”他咬着鸡腿,直到骨头咔咔作响。“你知道这段时间我都在做什么吗?”
“在树林里自慰?”
“猜错了。败在你手上让我很受挫,我从不讳言这个。你不仅伤了我,还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妹妹也是。她竟然塞住我嘴巴,将我赤身裸体地绑起来丢在你面前。真伤了我的心,尤其还得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圣痕者耻笑。”
“大家都知道你没血没泪,阿德里乌斯。”
“拜托你还是叫我胡狼。从你口中听见‘阿德里乌斯’这名字,感觉就像听到猫发出汪汪叫。”他身子微颤,但一个手臂粗壮、苍白脸上文满刺青的女棕种从厨房端了三个冒着热气的碗来,他又兴高采烈地向前一凑。棕种将碗放下。“谢谢!”胡狼说完,把其中两碗揽到自己面前。
我望着碗,脸上写满狐疑。
“我不下毒的,”他说,“想对我老爸下毒机会多的是,但我也没动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还没从他那儿得到想要的东西?”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呢?”
“认同。”
胡狼隔着热气凝望着我:“说得真好。很多人愿意给我机会,都是冲着我爸的面子,与我根本无关。其实,他们心里都因为我吃过人就鄙视我,真是虚伪。不然我能怎么办呢?他们不是说我们一定得胜利吗?我只是尽我所能,却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好像他们有多高尚、从没杀过人似的。真是莫名其妙!”他摇头轻叹,“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进入研究院学习星战技术,不然就是到月球的政治官学院拿学位。假如愿意忍受金星那种环境,要成为审判官也不是问题。但我不想进他们的学校,不打算靠他们的施舍往上爬。”
“我听到过风声,那是真的吗?”
“多半是吧,”他夹了一大口面,倒上辣椒酱,“我现在是个商人,戴罗。倒买倒卖,收藏些东西,再创造一些东西。当然啦,那些做作的混账圣痕者会说我跟那些满脑子只有钱的银种没什么两样,但我可不是二十世纪欧洲的过气贵族,我只是非常明白什么叫务实的心态,以及确实拥有一样东西能带给自己什么力量。人、想法、基础设施,这些比金钱更重要。它们的力量甚至超越——”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星舰或是锐蛇。你说说,要是没有补给,没有东西给船员吃,一艘船还有用武之地吗?”
“这地方是你的?”我问。
“可以这么说。”胡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我想我直接一点儿好了。你和我都在十八岁时结束学院训练,今年也二十了。换句话说,我在外流浪了两年,现在打算回家。”
“去和那些混账圣痕者打交道吗?”我笑了,“更何况,如果你关注新闻,就该知道你爸已经不理我了。”
“关注新闻……”他身子往前一倾,“收割者,我就是新闻。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家媒体吗?”
“不知道。”
“很好,这代表我没露馅。我收购了大约两成的媒体,加上幕后的搭档,就占了将近三成。你大概会怀疑这有什么意义?譬如维克翠她家,也不觉得做生意有什么低贱,毕竟裘利家族在贸易界纵横了好几百年。可是,媒体对金种来说意义不同——那等于肮脏,等于龌龊,是贾王那类人的玩具。那么,为什么我这种出身的人还要弄脏自己的手?你试着想象,媒体是一条进入沙漠都市的水管,”他比着手势说明,“这里是我们想象的沙漠,流进去的水有三成来自我,但我却有近乎百分之百的影响力。因为我的水渗进去后,所有的水都将混浊。这就是媒体产业的本质。要让这沙漠都市里的人活在幻觉中?还是要他们痛不欲生?又或者,叫他们揭竿起义?”他放下筷子,“全部操之在我。”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你的项上人头。”他说。
当我和他眼神相对时,仿佛铁棒交击,震荡余波透进身体。只要在他身边,我就会感到不安。那双死气沉沉的金色瞳孔教人捉摸不透。明明与我岁数相同,胡狼却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幼稚感,以及与家世背景不符的古怪感,简直病态。我无法用“残酷”或“邪恶”来形容那双眼睛透露出的思维,只是想起野马曾说过:在他还小的时候,只因为想知道身体内部如何运作,就杀了一头小狮子。
“你的幽默感真独特。”
“我知道。但你居然听得懂我的笑话,真令人开心。那些圣痕者一个个敏感得很,总是嚷嚷着什么决斗啊、荣誉啊、血债血偿,但还不就是闲着没事干。因为没有敌人,他们只好自己找乐子。”
“你刚才好像还有其他事要解释。”
“啊,对。”胡狼用手将头发往后梳。他父亲也有一模一样的小动作。“找你过来是因为普林尼跟我有仇。他搞得我日子很难过,连我的后宫都派人渗透。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被逼得杀了他几个奸细。得从那么多下人里一个一个挑——说这些不是要你觉得不自在。”他补上这句。
“的确是有点儿不自在。”
“先了解我当初的窘境,你才能帮上忙。目前普林尼还是很得我父亲重用,像条毒蛇成天在他耳边咝咝叫。你知道吗,黎托根本就是他安排的人。”——这我不知道。“一开始,普林尼刻意找了个乖孩子,算准可以让我爸想起死去的克劳狄乌斯,融化他那副铁石心肠,所以亲自栽培、训练黎托,还说动我爸收养黎托,准备立为后继者。没想到你却一路杀了进去,打乱了普林尼的盘算。所以他耐着性子花两年时间慢慢策划,成功把你和我一样撵出来。这下黎托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普林尼则是他背后的黑手。”
真相的确令我讶异。我知道普林尼阴险狡诈,但没想到他的布局竟这样深不见底。
“那你的计划是?”我看看四周,“不会带着一群庶民拿草耙夺回你父亲的宠信吧?”
“受过足够教育的金种都知道,底城有个犯罪组织,规模非常庞大。但若是一路追溯上去,就会发现这个组织与联合会最高统治者有关。奥克塔维亚·欧·卢耐,她表面上是金种的楷模,但背地里特别喜欢下流的手段。比如暗杀,或是策动罢工,给各个首席执政官找麻烦,逼人下台。她在底城也是耍同样的把戏。那些帮派的头目都是挑选过的,背后要不是她本人,就是她养的那三条御史母狗。不过,有趣的地方来了……我发现组织里有些人正蠢蠢欲动。”
我皱起眉头:“他们对卢耐有意见?”
“她本来就是个贱人,总不给我爸好脸色,反而去拉拢贝娄那家族。但现在这件事和她没有直接关系。我刚才说的人呢,是想不到那么远的,他们只是低等色族啊,戴罗。他们只想在这粪坑里当老大。”
“底城对你有何用处?”我问。
“只是其中一片拼图罢了。我帮心怀壮志的低等色族往上爬,当然是有代价的。等他们掌权,就可以处理掉联合会的心腹大患——阿瑞斯,以及他的儿子们。”
第八章 联 盟
我内心起了一阵寒意。“阿瑞斯之子?他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威胁性?”
“现在还没,但迟早会。”胡狼回答,“最高统治者很清楚,我父亲也很清楚,只是他们都不声张。恐怖攻击这种事,联合会以前也遇过,只要多派点猎犬部队,那些人很快就会闭嘴,可是阿瑞斯之子不一样。
“他们不是咬我们脚跟的老鼠,”他继续说,“而是一群静静地啃噬我们根基的白蚁,直到最后整栋房子垮下来压死我们。我父亲将除掉阿瑞斯之子的任务交给普林尼,但普林尼不断受挫,而且这局面还会持续下去。因为阿瑞斯之子非常聪明,也因为我手上的媒体就是喜欢多给他们一点儿版面。不过,等他们对联合会、最高统治者以及我父亲成了不可忽视的威胁,并且撼动金种的统治基础,我就会出面告诉他们:‘我可以在三星期内处理这个问题。’因为我办得到,只要通过我手上的媒体,再动员犯罪组织,有系统地一个个收拾阿瑞斯之子。最后,则由你亲手砍下阿瑞斯的脑袋。”
“你想造神。”
“我本身魅力不够,没办法激励士气。但你与大征服时代的英雄很像,充满魅力又满是道德。观众看见你时,看到的并不是我们在幕后花了多少时间精力,也不是卢耐家族夺权后,将月球政治搞得多么乌烟瘴气。他们看到的是一柄干净的利刃,是开启第二黄金时代前的曙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两个人对阿瑞斯之子采取的策略很相似。想到黑帮分子将与阿瑞斯的部下展开火拼,实在令人毛骨悚然。这样一来,阿瑞斯之子一定会全军覆没。
“阿瑞斯之子只是开头,是你翻身的工具。你想称王。”
“不然该有什么雄心壮志?”
“而且你想统治的不只是火星……”
“我个头小,不代表梦想也要小。我全部都要。为了达成目的,我不惜一切。与人分享也不成问题。”
“关于两个月前的事,你似乎还在状况外。”我说,“随便去拦一个金种问,他们都可以告诉你火星的收割者是怎样被贝娄那家族羞辱的。我的确是能激励人心啦——因为他们看到我就会大笑。”
“卡西乌斯也曾受辱,”胡狼不耐烦地回答,“同样被人尿在身上,甚至在学院训练中被人击败,非常不堪。但他现在成了月球决斗场上最厉害的剑士,谁敢怀疑他的本领,就得亲自与他过招。于是,他也成为最高统治者的新宠物。你大概还不知道,但那老太婆准备提拔他当奥林匹克骑士。洛恩·欧·阿寇斯与弗聂缇·欧·瑞恩今年都要退休,也就是说,狂怒骑士、晨曦骑士这两个位置都会空出来。”
“居然要把他纳入十二骑士吗?”
“应该说是她的一颗棋子,”胡狼的身子又往前探,“不过,我不想再受这些老人的摆布了。”
“我也一样,感觉简直像个粉种。”我回答。
“那就一起往上爬吧。我是权杖,你是宝剑。”
“你不可能跟人分享的。这是性格使然。”
“什么事情是非做不可的,我就去做,不会多做也不会少做。现在,我需要一位军事统帅,若我是奥德赛,你就是阿基琉斯。”
“故事最后阿基琉斯死了。”
“那就记取他的教训。”
“说得好。”我望着他扬起的微笑,“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不是正常人,阿德里乌斯。你所谓‘非做不可’的事,似乎也包括翻脸如翻书、把感情当伪装。这要我怎样相信你?帕克斯也被你害死了,”我故意停顿,让语气往下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也是你妹妹的亲信。”
“在杀他之前,我根本没见过他,所以,对我而言他只是一颗绊脚石。我的确认识一些忒勒玛纳斯家族的人,不过,自从克劳狄乌斯被人砸得脑浆四溅,我爸就把我和野马分开保护。我被孤立的状况比她严重很多,因为我是父亲的继承人,所以不能有朋友,只能见教师。我的童年被他毁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转眼就抛弃我。你也一样,只因为我们输了。你和我是同路人。”
我们头顶上不远处有人开打,热熔枪的声音此起彼落。安保带着武器跑上去,大部分酒客却没什么反应。
“你妹妹呢?”我很迟疑,但心里知道自己除了问他外没有别的选择。
“你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语调平淡,“还是她和谁上过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到处都有我的眼线。”
“不是那种事。”我一边摇头,一边抗拒着不去想象。有人与她同床,她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快乐……然而,我知道那是她应得的。不过胡狼竟然连这种事也知道,实在有些怪。“她和你的计划有关吗?”
“没有,”胡狼低沉地笑着,“你应该知道她在卢耐身边。谁能料想现在双胞胎中过得比较挥霍的竟然是她……这小鬼比我铺张多了。”
“别伤害她,”我说,“否则我摘了你的脑袋。”
“口气真冲——但我答应。那么,你会跟我同一阵线?”
“从踏进穿梭机起,我就已经和你同一阵线了。你很清楚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想也不会再有别人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了。总之,这是必然的结果。”
“很理所当然,不是吗?”
我和他握手。胡狼也正式多了一个盟友。回想起来,胡狼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生存。在这个人人仿佛半神的世界里,他这种背景条件反而像英雄。他艰苦挣扎去对抗抛弃自己的父亲,还有联合会建构出的社会——人人崇尚高大健壮,鄙视软弱无能;先告诉他必须使尽手段取得胜利,却又因他为求活命不得已吃人而嘲弄有加。或许他和我确实有些相似。胡狼大可以接上手掌,但他却选择不这么做,将断手看作荣耀,而非耻辱。
目前,我只能与他同行。而在这条路到终点时,我将为帕克斯报仇雪恨。
胡狼笑得灿烂:“真开心啊,戴罗。真是太开心了。”
“然后呢?”我问,“你应该有事情打算马上叫我做吧?”
“有个叫范柯·欧·卓锡勒的金种发现我……与犯罪组织之间的交易,打算借此勒索。帮我除掉他。”
果不其然。“什么时候?”
“别拖太久,一星期左右。杀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取悦最高统治者的一位表亲,他们两方结了怨。范柯一死,你就能获得君主表亲的……青睐。”
我忍住一声冷笑:“该不会我得学精灵种那样在宫廷里打情骂俏、找贵妇上床吧?”要是真这么做,野马可能会以为我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