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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森荫邸时还有乳母,在我十岁时,她就离开了。”
小夜望着男孩寂寞的表情,轻轻地说:“你父母在何处呢?”
“不晓得,等我长大点,大概会有人告诉我……不过,我只知道父亲是个大人物,我希望将来见面时,能得到他的肯定,所以正在修练成为优秀武士。”
小春丸显然充满自信,还说起每日练习射箭和马术、徒手对斗、剑术。
“可是邸内太小了。”
小夜蹙起眉头。
“你完全不能外出吗?”
“只有dàlǎng难得来时,我才能在无人的原野上骑马、射箭。好过瘾喔!啊——真想在广大的原野上骑骑马、射射箭!”
男孩充满渴盼的语气中,含带一抹叹息。
“你就拜托那人常来嘛。”
女孩说道,小春丸摇摇头。
“我请他多来几趟,可是他跟我讲道理,说什么常外出会引入注意,这样很危险。”
小夜又蹙起眉头。
“那个人呀,是小气鬼。”
“小气鬼?”
头一遭听到这个字眼,小春丸覆诵一过,念着念着好好玩,忽然笑起来。
“是指他吝啬吗?哦,原来叫小气鬼,讲得好。小气鬼!小气鬼!”
小春丸咯咯笑了半天,仍掩不住笑意说:“dàlǎng不小气喔,他是个好人,会告诉我各国的新鲜事,很有趣喔!你也说说看,讲些村里的事给我听嘛。”
于是小夜说起村里情况,像是秋收的时节,连村里的孩童亦忙得不可开交,等到收成结束,就会举行秋天祭典。
“大家话题都绕着祭典喔,比如说去帮忙加入青年乡团的兄长们,或是今年将有哪些艺人来等等,听说村民都迫不及待呢。”
小春丸发觉女孩的语气带点落寞,窥望着她。
“你不期待吗?”
“……为我不是村神守护的子民。奶奶说我们最忌讳去参加祭典,我只有远远看过。”
“你们为什么不是村神的子民?”
“奶奶说我们不是本村的百姓,听说是在很久以前越过山头来到此地。我娘过世了,是奶奶背着年幼的我来到这个村落。村民讨厌流民,可是当时不巧西田家的媳妇遇上难产很痛苦,听说村里的产婆们都束手无策,是奶奶救了她一命。”
“那么,你们和村民相处应该很融洽吧?”
小夜点点头。
“奶奶很厉害喔,听说到市集里,连别村的人都在谈论幸亏有奶奶,这个村子才没有产妇丧命呢。”
“了不起!那不就能大方去参加祭典了?村里的孩子,全是你奶奶接生的嘛。”
小夜露出复杂的表情。
“话是没错。可是我们去参加的话,大家一定很为难。”
小夜摩擦双手,匆匆说道:“……反正算了。接生完毕后,大家会喜极而泣地向奶奶道谢。再说,奶奶不仅认识许多药草,又很会织布,我跟着学到不少喔。”
“是吗?原来你也在修练啊。”
小春丸露出微笑,拍拍小夜肩头为她打气。
交谈中,小春丸对村里的孩童愈来愈了解;小夜也一样,对馆邸居住者的生活再清楚也不过。
救小狐的当天,那个嗓音粗沉、险些发现小夜的男子,听说就是随从总领,名字叫作常行。
“常行是个厉害的武士,个性很严厉,若让他知道我溜出来和你见面,说不定会斩了你。”
某一次,小春丸面带忧色说:“看来我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小夜,以前我说过跟你见面很危险,这是真的。我真卑鄙,为了想一起玩,害你冒生命危险。”
然而,小夜并不觉得事态严重。
“没关系,我会小心别让人发现。”
小狐在丛荫下悄悄眺望,微似萤火的灯光映照那两个孩子。前晚、再前晚,这只幼狐——野火,都蹲在山白竹丛中眺望。
(……跟他们玩一定很快乐。)
若能一起吃年糕、比赛追逐,那有多开心啊。
可是,野火总觉得不该在此现身。
留在这座森林中,令它浑身不自在,或许是布下驱除魔使的防御术所致吧。它有被下逐客令的感觉,心中十分悲伤。既然是魔主手下,是传递诅咒的箭矢,就不该亲近那盏美丽的灯火。
幽邃的森林暗底,野火仿佛将冻鼻朝向暖阳,一心凝眺着两人。
三雷夜
不久,秋意渐深,在林叶飘落之际,夜山寒意袭人,再也不能蹲在竹灯畔谈天了。
小夜咬牙咯吱咯吱直打战,忙着跳脚的小春丸听见就悄声说:“等春天回暖后,我们再见面吧。”
那语气……相当依依不舍。小夜于是望着他。
“春天以前,你怎么打发日子呢?”
对小春丸来说,深雪封阻的冬季最是难熬,庭中埋覆厚雪,不能练剑术,更别提骑马,顶多只在邸内学挥毫。小夜见他缄默很不忍,轻声地说:“对了,第一次见面时,你不是带我去板墙旁的仓库吗?那里很温暖,夜里大概不会有人来吧?”
小春丸脸上泛起兴奋光彩。
“好主意!……不过,万一你进去被发现,可没地方躲喔。”
“没关系,试试看吧。”
小夜拉起他就走,小春丸大吃一惊。
“你现在就想溜进去?”
“嗯。我快冻死了。”
小春丸朝馆邸走去,服了她似地摇摇头。
“小夜好勇敢,做女孩子真可惜。”
此时滴滴答答落起雨,两人顿时驻足,觉得今夜是该就此分手。但小夜觉得延到明晚就鼓不起勇气尝试,于是又迈步向前。
从板墙的腐朽洞口钻进去、再潜入仓库的过程。简单得超乎想像。仓库附近是执夜武士容易忽略的地点,而且随从、仆人的歇宿屋舍与此处尚有一段距离。
仓库弥漫着稻草味,这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小夜和小春丸相视微笑,淅沥沥的雨音更响了。
“……下大雨了,回家时,我借你蓑衣和斗笠。”
两人聆听雨点敲响木板屋顶,格外觉得有伴真是惬意。
此时,若不是常行去解手,两人或许安心闲聊后就此道别。离开茅厕的常行在滂沱大雨中,忽然想起上次下雨时,小春丸的卧房曾有漏水。
这次若再漏雨,还是请少爷移居别间才好。常行如此思忖,来到小春丸房外的走廊上单膝跪下,隔着板门说:“请恕在下打扰少爷安歇。”
没有任何回应,房内一片阒寂,甚至感觉不到小春丸的气息。常行眉头一皱,伸手开门。
室内虽暗,常行还没走到铺在板地房间榻榻米上的寝被旁,就有不妙的预感。小春丸不在,被窝凌乱放置,他探手一摸,只觉得冰冷。
常行严厉地板起面孔。
在仓库谈天的小春丸忽然住口,竖耳细听动静。
“怎么了?”
“……你现在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小夜仔细一听,的确传来喧嚷,还有人们仓皇奔走的声响。
小春丸顿时背脊发凉。
他微开仓门,正想一瞧究竟,却听见数人的脚步声接近。
“到外面找!去厨房和仓库搜!”有人命令道。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察觉我不在房间。”
小春丸帮小夜藏在稻草束后面。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等外面平静后再走。我出去假装说想偷吃东西才溜进厨房,你不必担心。”
小春丸离去前,回头望着小夜。微暗中,那张面孔沉浸在阴影里,唯有双眼晶晶闪亮。
“小夜,回家要小心……还有,以后别再来了。”
“什么?”
小春丸的声音涩哑。
“我果然是卑鄙家伙,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寂寞,居然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害得朋友遇上危险。”
小夜惊讶地站起来。
“你才不卑鄙呢,是我想来玩的。”
男孩摇摇头。
“总之是我不对……这段日子谢谢你,再会了。”
小春丸朝倾盆大雨的黑夜中奔去。
远方传来男子们发现少爷后的交谈声,小夜迅速从板墙的破洞离去。
她难过极了,扑簌簌泪水直落。走在山路上,闪电时而将无月色的暗路,照得烨烨浮白。小夜捂住耳朵,不想听见雷公怒吼,只藉着电光走下山。
拭去脚上沾污的雨泥,小夜蹑手蹑脚进家门,却在土间(※民家内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土地,或由混凝土铺成的空间,可在此炊煮或从事手工艺)停下脚步。
奶奶正端坐在火炉畔,凝目注视着她。
“……老人家很容易醒哪。”老妇平静地说道。
“奶奶知道你晚上偷跑出去,心想大概是跟其他孩子去试胆,因此没有过问。”
小夜端坐在炉畔俯下脸,发梢滴滴答答水珠淌落,在房间地板上浸成一块黑渍。
奶奶起身拿衣架上的布巾为她擦头发,冷发问感到老妇的手温,小夜低头呜咽起来。
为她擦湿发的奶奶顿时停下手。
“不用哭,以后别去夜游了,晚上到山里很危险,你们玩得天真,要是给妖魔附身就糟了。”
小夜啜泣着道歉:“……奶奶,对不起。”
“你明白就好……来,换下湿衣去睡吧,奶奶已帮你暖好被子。”
奶奶看着她钻入被中,又回到自己詖窝。
“唉……俗话说的好,能睡就是福哪。”
叹息声中,奶奶喃念着口头禅,横卧睡下。
被窝好温暖,一时之间,小夜紧裹在被里瑟瑟发抖。
寝被的气味、炉烟味、雨湿的土间气息,还有奶奶翻身的声响……这一切,让她觉得今夜的遭遇是一场幻梦。
可是,那不是梦——而是事实。
小春丸会被责骂吗?
想到彼此不能再见面,小夜十分伤心。
小春丸好可怜,既缺少玩伴,又没有亲娘和乳母,与那群可怕随从一直关在森荫邸,今后他还得过那种日子吗?
轰隆隆……雷公鸣响渐远,小夜进入了梦乡。
*
小夜非常同情小春丸的处境,忍不住打破与奶奶的约定,三番两次潜入森荫邸。
然而,小春丸再也没踏出馆邸半步。
冬逝春来,过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来访之际,小夜甚至觉得与男孩共处的回忆,犹如昔梦般遥远了。
第一章 揭开封印
一除夕市集
山指川和街道的交会处,就是除夕市集。
循着羊肠山径走往街道,忽然变得人潮熙攘,小夜边走边留心背上的竹篓别碰着路人。
新年一过,小夜就十六岁了。
每年她都来除夕市集,这回还是初次单独前往。想起走下街道时,总是领先在前的奶奶背影,小夜感到一阵鼻酸。
奶奶在今秋亡故后,只剩小夜靠耕种和采草药度日,仅有一次帮忙接生,酬劳虽微薄,还是得到少许零钱和盐巴。只要有布可织,就能卖好价钱,小夜一点一滴积蓄准备买线。
或许奶奶总为日后孤身的小夜着想。每次担任“接生妇”时,一定带小夜同往,有时让她独自接生,藉以获得村民的信赖。
奶奶还将所知的药草和驱病魔咒,倾囊传授给小夜。
为了让小夜自力更生,奶奶可是竭尽所能。
避开挑着分装满两桶鱼、脚步踉踉跄跄的鱼贩,小夜走在路旁,发出幽幽叹息。
(……连春儿都嫁了踏实的汉子。)
她对自己非常排斥单独去市集,感到很难为情。据说祖先的灵魂会在除夕夜回家,她必须努力卖草药避免亏损,然后买些祭品和年货回去供养奶奶。
来往的人气、刺鼻的马骚味、蒸腾的气息……愈接近市集,人驹杂踏的地面尘灰漫扬,气味和喧嚷也就愈明显。
平时空荡荡的河滩热闹非凡,临时搭建的小屋成排鳞列,买卖双方高声嚷嚷忙作交易。河面泊着货船,货囊堆成小山。分明是冬季,男丁赤裸上身,大汗淋漓地搬运货物。
狗儿兴奋地四处乱跑,顾摊子的孩童担心东西被叼走,高声尖嚷赶走它。
喧腾中,琵琶切切拨声、击钟锵锵亮响,真教人雀跃心动。烤年糕的香味,更是随风四溢。
店家位置若与往年一致,那么药店应在油贩的隔壁。小夜不愿陷入人潮的“意念”漩涡中,便将“心耳”紧紧关闭,朝那间药店走去。
就在来到垂挂五彩线绳的店旁时,她听见身边有狗低吼,于是惊讶驻足。那只狗,正朝一个男子呜呜低吠。
男子站在卖线绳的店铺前,看来并无异状,可是低吼的狗儿非比寻常,只见它浑身打颤,夹紧尾巴。
(……它很害怕。)
小夜不禁抬头望着那人,模样像是城里的武士,深蓝衣带上挂配长刀,是个晒得黝黑的平凡中年人。
她正寻思狗为何如此惧怕时……男子感到视线。垂眼回望苦处。
目光相遇的瞬间,小夜眉间一阵刺痛。她感到嗯心的兽息,在一阵晕眩中,市集喧嚣蓦然离她远去。
究竟是何时的光景?骤然间,鲜烈的记忆再度苏醒。不由分说,就将她拉回那个遥远夜晚。
小夜蹲在屏风后方的草蓆上,鲜血蓦然染红眼前的草蓆,她忍不住探头,只见一名大汉粗暴踹倒她母亲,目光投向小夜。
与那人对视的瞬间,他的“意念”朝小夜袭来,尖刀般刺入她眉心。女孩像只幼犬被猛推蹲伏在蓆上,她只能拚命祈祷,逃离那人的视线……
背上竹篓被用力扯了一把,小夜方才回过神。
原来小流氓见她失神,正想拽下那只竹篓偷走,小夜忙要抢回,草鞋一滑摔了跤。
“小鬼,还不住手!再不放开就扁你一顿!”
怒斥声中,扯住竹篓的手消失了,有人抓住小夜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你没事吧?起身还在发晕呢。”
遭狗吠的男子正在她面前,散发出强烈兽息。他表面上语气温和,抓住小夜手臂的力道却强悍威猛,注视她的眼神中,传来疑惑的意念。
小夜缩身想避开,男子牢牢抓住不放。
正当此时,背后传来一个清亮声音。
“唉呀,可不是小夜吗?怎么回事呀?”
小夜回头望去,有个年约二十出头的女子,腰间挟抱着小男孩站在那里。小夜从没见过她,心想对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正纳闷时,小夜忽然听见了“心语”。
——想活命的话,就假装认识我。
这与平时感应的“意念”并不同,可以清楚听见语声。
——要是被那家伙察觉,你会没命喔。快,叫我一声“铃姐”!
小夜正想开口,嗓间涩哑发不出声。
“……铃、铃姐。”
“铃姐”露出担心神情,碎步跑过来。
“真是的,你还好吗?看吧,要紧跟着我才行,这就带你去找娘,她在那边等你呢。”
女子流畅说完,朝男子微笑行礼。
“侄女受照顾了,真麻烦您……”
小夜感到男子疑念尚存,但正逐渐淡去。男子向“铃姐”寒暄后放开小夜的手,女子迅速牵起来,示意少女行礼后,拉着她迳自离去。
——别回头,他还盯着你。
“心语”催促在后,小夜只顾注视前方,任凭女子拉着走。
小夜边喘边在人群杂踏中前进,如同行在噩梦中。
脑里浮现毫无印象的母亲所留下的血迹,还有男子注视自己的眼神,不断地、不断地重现在眼前。脸孔和声音发出呻吟,化成赤色漩涡扑袭而来,终于,小夜失去了意识。
冰冷触及脸庞,小夜一吓清醒。发现曾几何时躺在临时小屋里的小火盆旁,不禁大吃一惊。
“……你放心,躺着别动。”
“铃姐”拿起湿布,温柔地替少女擦拭满脸汗水,小男孩往母亲膝头爬去,一心想钻进怀里。
“铃姐”每次抬手,小夜便瞥见朝街心的店面上,放着琳琅满目的药品和咒符、梳子。
小夜还望见有个男子背影,那人正与客人平静交谈。此店的规模,是她在以往市集中见过最气派的一间。
小夜仰望着“铃姐”说:“那……真谢谢你。”
“铃姐”泛起微笑。
“唉呀,别客气。”
望着那张笑脸,小夜确定与她素昧平生。“铃姐”注视她的表情,在小夜还没开口前先说道:“陌生人突然来搭讪,让你吓一跳吧?不过,我认识你喔。”
小夜眉间蒙上疑色。
“……怎么会呢?”
“铃姐”抚着小夜的秀发。
“你先待到晚上,等店里做完生意,哥哥会告诉你一切。”
“铃姐”发觉小夜眼神起动摇,于是点了点头。
“对了,在店前卖药的是我哥哥。啊,还有,我的名宇真的是铃,就叫我铃姐吧。这调皮鬼是我儿子,名叫一太。今年快满两岁了。”
铃怜爱地轻摇膝上的儿子,她是个五官深邃的漂亮女子,弯弯柳眉下有双倔强明亮的眼眸。小夜已听不见铃的“心语”,只感受她散发的热情犹如盛夏骄阳。
翻身时,小夜脚触到竹篓,方才想起还没买药草。专程来市集一趟,如此耽搁下去生意将做不成,就不能采买大年夜的供品和年货了。
她慌忙想起身,顿时天旋地转,只好又缓缓躺下来。
“还是别动喔,要好好休息才行。不必担心,我们会买你的药草,需要什么由我帮你张罗。”
小夜在惊讶中表情微露戒心,铃笑着对她说:“你一定很诧异吧?无缘无故对别人亲切,八成不安好心。的确,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可是没有恶意,你放心吧。”
二野盗与暗影
原本小夜只躺着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听见说话声,方从沉眠中清醒过来。
“……绝对没错,就是‘叶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