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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3月总统大选前夕,普京誓言要取缔寡头:“至于那些集权钱于一身的人,我决不允许这些寡头作为一个阶级存在。”普京这番话令不少人脊背发凉。普京不能接受的是财富(尤其是庞大的不义之财)带来的政治影响力。尽管别列佐夫斯基曾协助他攫取权力,但他不喜欢别列佐夫斯基凭借自己的媒体帝国(不光是全国电视网,还有另一个频道“电视6台”及几份报纸)呼风唤雨。
和古辛斯基的情况一样,别列佐夫斯基的倒台很可能是由一个电视节目引发的,或者说这一电视节目加快了他的倒台。2000年8月,库尔斯克号核潜艇在巴伦支海沉没,艇上的188名官兵死亡。事件发生后,全国电视网批评普京反应迟钝。该电视网的首席播音员谢尔盖·多连科—当年被雇来帮助普京的政党赢得1999年底大选的鹰犬—如今开始咒骂总统。核潜艇事件发生后,整整5天,普京仍留在索契度假。又过了4天后,普京才前往位于北部的基地接见死亡官兵的家属。普京还拒绝了英国和挪威提出的参与救援的请求。多连科剖析了普京在一次采访中为自己决定所作的辩护,对每一句话冷嘲热讽,让人觉得他对本国总统鄙夷至极。例如,普京在电视上说,16日外国才提出参与救援。多连科长叹了一口气后反驳道:“对不起,事实上一些国家15日就提出参与救援。倘若不是我们一直对世界谎称一切顺利,无须他国帮忙的话,它们还会更早提出帮忙。”多连科还播放了一段普京私下会见死者家属的谈话录音,听到他指责媒体应对这次事故负责。“他们都是骗子,全是骗子。过去10年,电视节目始终在诋毁我们的陆军和海军。”
多连科的节目被砍掉了。不久,别列佐夫斯基步古辛斯基的后尘流亡海外。8月底,别列佐夫斯基被召到克里姆林宫见普京的办公厅主任亚历山大·沃洛申。后者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把他拥有的全国电视网的股权移交给国家,要么当古辛斯基第二,即受到起诉。次日,普京亲自召见别列佐夫斯基,指责这个商人蓄意诋毁他,两人大吵一顿。据别列佐夫斯基讲,普京对他说:“你应该把你的股票交由我亲自控制……我将以我的方式管理全国电视网。”别列佐夫斯基一口回绝,随后拂袖而去。
实际上别列佐夫斯基还是放弃了他对该电视台的控制,把他的股份卖给了另一个寡头罗曼·阿布拉莫维奇。后者乖乖地把他的表决权转给了国家,政府因此完成了对这一电视频道的接管。11月1日,总检察长起诉别列佐夫斯基诈骗俄罗斯航空公司上亿美元的资产。当时别列佐夫斯基在国外,决定暂不回国。躲在海外的别列佐夫斯基称,指控他侵吞的钱中有一部分曾用于资助普京的竞选。
此后别列佐夫斯基一直住在伦敦,尽管俄罗斯多次设法将他引渡回国。2003年9月,别列佐夫斯基被给予政治庇护。普京亲自出马,设法劝说英国将他遣返回俄罗斯,并在这一过程中暴露出他对西方体制的无知。普京要布莱尔对法院施压,要它同意引渡别列佐夫斯基。据一位消息灵通人士讲,布莱尔解释道,这在英国办不到。此事的决定权在法官手里,而不是英国政府。无法理解法院独立性的普京很不高兴。别忘了此人是一个克格勃特工,苏联培养出的产物,无意间把自己不民主的标准套用于一个西方国家。
人们没有理由认为普京是在演戏,他看上去更像是真的以为西方的政治家可以像俄罗斯领导人一样左右法院。同样,他也以为媒体受政府控制。2005年,普京当面指责布什总统亲自下令解雇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新闻主持人丹·拉瑟。还有一次,当一位记者问为什么俄罗斯警察常常殴打和平示威者时,普京说,西方的示威者因为到了不该到的地方被警察“用警棍敲脑袋是家常便饭”。
垂直权力结构
对本书前两章讲述的普京总统当初在外交政策和经济改革领域的举动,西方赞誉有加。然而西方的赞誉从一开始就因为普京对民主的理解而打了折扣,普京对自由媒体的打压只是原因之一。
普京总统上任伊始,首先作出的决定之一就是着手建立他所称的“垂直权力结构”—将所有政治权力收归中央政府,实际上是收归到他个人手里。普京认为,中央权力分散是俄罗斯种种弊端的根源。叶利钦领导无方导致犯罪和腐败盛行,寡头权力膨胀,地方政府不听指挥,各行其是。叶利钦曾鼓励地方政府“有多大能耐,就做多大主”。一个未曾料到的后果是,地方州长因而悄然无视,甚至暗中破坏中央政府的法令。俄罗斯联邦面临可能走向四分五裂的危险。很多地区通过了与俄罗斯宪法相抵触的法律,截留应上缴中央政府的税款,或同外国签署双边协议。有些地区如果自成一国可以过得很好。例如雅库特自治共和国生产的钻石占世界产量的1/4(人口仅不足50万)。汉特–曼西斯克自治区(人口150万)是世界第二大石油产地。
5月13日,普京就任总统后仅6天,宣布将全国89个地区划归总统个人任命的7位“超级州长”管辖。其中5位州长曾是以前的“强人”(silovik),包括联邦安全局第一副局长维克多·切尔克索夫。昔日他曾参与过迫害苏联的持不同政见者。
6天后,普京启动了对议会上院(联邦委员会,相当于“参议院”)的改革。此前,当选的地区州长和区域立法委员会都是凭官位当选的上院议员。如今这些地方大员被任命的代表所取代,克里姆林宫得以把“友好的”上院议员塞进联邦委员会中。
接下来,普京着手将征税和税收分配的权力收归中央政府。此前,中央和地方的比例为50∶50,权力集中后的比例变成有利于中央政府的70∶30。
然而处于新的垂直权力结构顶端的不是联邦政府,而是普京本人。普京把他信任的前安全部门或家乡圣彼得堡的同事安插在要害部门,从而大权独揽。不仅如此,很多人还被任命为国有企业的董事,从而建立了一个以普京为核心的、纵横交错的蜘蛛网般的庞大政治商业结构。
伊戈尔·谢钦的履历无可挑剔。他曾是普京在圣彼得堡的同僚。据有人讲,此前他可能还干过特工,在非洲的葡萄牙语国家作为翻译从事间谍活动。谢钦成了普京最信任的顾问,1996年随普京从圣彼得堡到了莫斯科。普京出任代总统后,留下了叶利钦的办公厅主任亚历山大·沃洛申,但马上任命谢钦为办公厅副主任,负责管理普京的来往公函,并且实际上主持能源部的工作。2004年,谢钦又成了一家国有石油公司俄罗斯石油公司的董事长。
曾在列宁格勒克格勃部门任职的维克托·伊万诺夫成了普京负责人事的办公厅副主任,同时兼任俄罗斯“金刚石–安泰”防空公司和俄罗斯航空公司的董事长。谢钦和伊万诺夫被人看做普京圈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1999年,普京在圣彼得堡的另一位旧同事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来到莫斯科,担任办公厅第三副主任,同时兼任国家天然气的垄断集团—国家天然气公司的董事长。
普京将他在圣彼得堡的同事阿列克谢·米勒调到莫斯科,出任能源部副部长,随后任国家天然气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两位经济改革的主将格尔曼·格列夫和阿列克谢·库德林同样来自圣彼得堡。格列夫任国家天然气公司的董事,库德林则出任俄罗斯外贸银行和一家钻石生产商“俄–萨金刚石”股份公司的董事长。
另一位列宁格勒人,和普京一同上过克格勃学校的谢尔盖·纳雷什金在普京第二任内被提升为总统办公厅主任,第一电视频道董事会主席和俄罗斯石油公司的副董事长。
普京在列宁格勒克格勃部门的另一位老同事尼古拉·帕特鲁舍夫继普京后出任联邦安全局局长。
拉希德·努尔加利耶夫在联邦安全局时曾在普京手下干过,后来成了内政部长。前面提到过的切尔克索夫当时是普京在联邦安全局的另一位下属。
和普京一起在德累斯顿干过特工的谢尔盖·切梅佐夫被调到莫斯科执掌俄罗斯最大的武器出口公司—俄罗斯国防出口公司。另一位“契卡”弗拉基米尔·雅库宁被调到交通部,后来成了俄罗斯铁路运营公司的总裁。
雅库宁与普京还有一层关系:二人同是一个名叫“别墅合作社”(又称“湖畔社”)的创始成员。该合作社负责管理他们在圣彼得堡郊区共青团湖边的乡村别墅。普京在“湖畔社”的其他朋友(第十二章将谈到)如今均在政府、银行和媒体身居要职。
车臣战争及其恶果
普京出任总统后的头几年里,车臣的局势给他声称正在把俄罗斯带入“欧洲大家庭”的说法投下了一条长长的阴影。第一次车臣战争期间(1994~1996年),我在车臣待过几个月,亲眼目睹了俄罗斯军队给这个共和国造成的严重破坏。我认为有充分的证据能证明俄军犯下了严重战争罪和侵犯人权罪。我和其他几十名记者均报道了这些罪行,然而国际社会毫无作为,也许是因为倾注于巴尔干半岛上的另一场战争。车臣首府格罗兹尼完全毁于炮火,成千上万的平民死于非命,他们的家所在的街区被俄罗斯军队的飞机和大炮夷为平地。以消灭被称为“匪徒”的叛军为借口无法为以上行为开脱。我采访过俄罗斯人建立的“甄别营”(filtration camp)里的幸存者。车臣人在这里受到刑讯逼供,有时逼供人仅为了取乐。我去看过野外的巨大死人坑,里面有几百具尸体,一些人的手被捆绑在背后。我见过数十个家庭悲痛欲绝的成员,目睹了被杀害的妇女儿童、车臣境内村子里数百家残垣断壁的房子、逃离俄罗斯军队的如潮难民、趴在地下室里躲避空袭的人。我见过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在自己沦为瓦砾的家里卧床不起,在饥饿和寒冷中等死。这一切都是在叶利钦当政时发生的,然而西方痴迷于叶利钦对民主的支持,因而把这场冲突看做“内政”,只是敷衍了事地谴责了几句。
根据各方面的报道,1999年普京发动的第二次车臣战争更为惨烈,然而报道这场战争的西方记者人数更少。原因很简单,这样做实在太危险了。至少第一次车臣战争期间,车臣人对记者总体上十分友好。自从那时以来,这个共和国沦为一个无法无天的烂泥潭,记者被绑架或杀害的风险极大。叛乱分子自己和当年的俄罗斯军队一样野蛮。这一次,主要靠像《新报》的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这样勇敢的记者向世界报道战争真相(即使这样,也没有一位西方领导人要求以战争罪审判哪怕一位俄罗斯指挥官或政治家)。
第一次车臣战争期间,记者在车臣境内的行动自由没有受到什么限制,因此才有了强烈批评这场战争的报道,不仅是西方的报道,俄罗斯的报道也是一样,尤其是俄罗斯独立电视台的报道。俄罗斯当局汲取了教训,这一次开始限制去战区的人数。2000年初,一位为自由广播电台工作的俄罗斯记者安德烈·巴比斯基因为在报道中抨击战争甚至被俄罗斯联邦军队绑架,然后交给车臣战斗人员,换回俄罗斯的战俘,好像他本人是一名战斗人员似的。普京显然支持这一荒谬做法。他表示,他看不出交换有什么不对,因为巴比斯基—别忘了他是一位记者—是叛徒。普京对《共青团真理报》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去见那些他为之效劳的人。”'2'
如果普京认为批评性质的报道无异于与敌人为伍的话,那么完全可以猜到他内心对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的看法。独立电视台遭整肃后,她成了报道俄罗斯人在车臣的野蛮行径的最重要的记者。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耐心倾听车臣百姓的痛苦倾诉。
当局称,车臣军事行动是一次“安全行动”,目的仅是消灭恐怖分子。波利特科夫斯卡娅采访过目击了俄罗斯“安全扫荡”的人,例如家在格罗兹尼郊区的45岁难民苏尔丹·舒阿杰波夫。他向波利特科夫斯卡娅讲述了他从自己住的那条街上收敛安葬了51具尸体的经过。以下只是他讲的部分内容:
74岁的萨义德·祖巴耶夫从5街36号的家门走出时,正好撞上联邦军人。士兵强迫他跳舞,对他脚下开枪,逼他往上蹦。老人跳不动后,被士兵射杀。感谢真主!他再也不会知道家人的遭遇。
晚上9点左右,一辆步兵军车撞开大门上的锁,冲进祖巴耶夫家的院子,士兵二话不说,非常麻利地把那位老人64岁的妻子扎伊纳布,他们45岁的女儿玛丽卡(俄罗斯民兵一位上校的妻子),玛丽卡8岁的小女儿阿米娜,萨义德和扎伊纳布的另一个女儿、40岁的玛丽耶,他们44岁的侄子赛义德–艾哈迈德·祖巴耶夫,两位老人的儿子、35岁的鲁斯兰,他怀孕的妻子露依莎和8岁的女儿叶琳娜从房子里带到外面,在台阶上排成一行。机枪声响过后,所有人倒卧在血泊中。祖巴耶夫一家人中只有鲁斯兰14岁的女儿伊妮莎活了下来。她长得很漂亮,士兵屠杀前把她领到了一边,之后把她强行拉走了。
我们千方百计想找到伊妮莎,可她好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苏尔丹说)。我们猜想他们一定是强奸完她后,找个地方把她活埋了。同一天晚上,第55中学校长遇害。他们先让他靠墙站,长时间毒打他,所有肋条都打断了,然后对他脑袋开枪。在另一间房子里,我们看到一位84岁的俄罗斯老太太和她35岁的女儿拉丽莎并排倒卧在地上。两人被强奸后遭射杀。拉丽莎曾是格罗兹尼一位有名的律师。车臣国立大学的物理教授、42岁的阿德兰·阿卡耶夫四仰八叉地横卧在自家院子的地上,死前曾被拷打过。47岁的德米尔汗·艾哈迈多被砍头,两只胳膊也被剁掉。新卡泰马一带军事行动的特征之一是砍下人的脑袋。我看见过几个砍完头滴着鲜血的木墩,在谢瓦卡亚大街上,一把斧头卡在一个木墩上,上面还有一颗带着红围巾的妇女的头颅。旁边的地上,倒卧着一具无头男子的尸体。我找到了那名被砍头妇女的尸体,她的腹部被剖开,里面塞进了一颗头颅。是她自己的,还是他人的,不得而知。'3'
尽管发生了证据确凿的种种暴行,但只有一位高级军官被绳之以法。尤里·布达诺夫上校被指控撒酒疯时绑架、强奸和杀害了一位18岁的车臣姑娘艾鲁萨·昆吉耶娃。士兵把她从家里拖了出来,塞进一辆装甲运兵车带走了。据说借口是他们认为她是个狙击手。强奸罪名后来被撤销了。布达诺夫供认勒死了这名妇女,但声称他审讯这位姑娘时因暴怒丧失了理智。最初他被判无罪,重审后改判10年有期徒刑。2009年1月,他提前15个月被释放,2011年6月在莫斯科一条街道上被人暗杀。
俄罗斯军事行动引发的报复是,此后10年车臣恐怖主义分子在俄罗斯全国各地发动的袭击—在飞机上,在地铁车厢里,在学校和街道上。2002年4月18日,普京发表年度国情咨文,宣布车臣战争结束。时隔仅6个月,俄罗斯首都的中心即遭到恐怖主义袭击。2002年10月,大约50名车臣武装人员,其中不少人是妇女,冲入正在上演一出叫《东北风》音乐剧的杜布罗夫卡剧院,将演员和850名观众扣押为人质。这些人身携武器弹药,妇女身上系上炸药。他们要求俄罗斯军队在一周内立即无条件从车臣撤军,否则开始射杀人质。
此后3天,普京同自己的安全部门首脑几乎夜以继日地开会讨论如何处理这场危机。在首次会议上,国家安全部门建议强攻剧院。米哈伊尔·卡西亚诺夫总理坚决反对,建议与恐怖分子谈判,以避免人员伤亡。据卡西亚诺夫说,安全部门首脑坚称,没有必要让步,因为伤亡难以避免。普京原定去墨西哥出席亚太领导人峰会,但改派卡西亚诺夫代他出席。有人提出,作出这一决定是为了支走唯一反对使用武力解救人质的人。然而连卡西亚诺夫本人都认为,当时普京绝无可能出国(尤其是考虑到“库尔斯克号”核潜艇遇难事故后他受到的责难)'4'。1995年布琼诺夫斯克市人质危机期间,叶利钦前往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参加一次7国会议,留下他的总理维克多·切尔诺梅尔金同扣押人质分子谈判,并允许他们逃离。普京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几位政治家和记者(包括安娜·波利特科夫斯卡娅)的确试过对扣押人质分子晓之以理,然而毫无结果。最终安全部门采用了自己的方式。特种部队先在剧院里施放了一种麻醉气体以麻醉恐怖分子(还有人质),随后突击队员冲了进去。交火之后恐怖主义分子悉数被打死,包括已经被气体熏昏的恐怖分子)。然而130名人质死亡,大多数人死于化学气体中毒后未能马上得到医疗救护。这次行动受到多方责难,包括对使用的气体化学成分严加保密,甚至连参与抢救的医务人员都不知情,也不知道能用什么解毒剂。这无疑造成了更大的伤亡。
普京后来为自己的行动辩护,说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