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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获邦塞的警告后,其内部计划中却依然未做任何防备。难道法国参
谋本部不信任自己的外交官?难道即使为了保卫以莱茵非军事区为主
的重要缓冲地带,法国也不愿走出自己的国防堡垒?还是法国已感到
完全绝望,因此首要目标转为尽量将战争延后,一心期望会突然发生
某种变化使情势逆转——虽然它本身已无力于主导客观的情势?
这种心态的最大表征便是耗费巨资,历经十年才完成的马其诺防
线。因此法国是在保证波兰与捷克独立的同一年,确定了战略上的守
势。另一个令人想不通的地方是,法国为什么决定停止兴建与比利时
交界处的马其诺防线,这完全违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验。因为,
法、德如果真有走上战场的一天,那德国为什么不会取道比利时呢?
如果法国担心,比利时若听说这条主要防线把它排除在外,可能承受
不了,那大可让比利时选择是否愿意沿德、比边界延长这条防线,倘
若被拒,马其诺防线仍可沿法、比边界一直延长到海边。但法国没有
这么做。
情报单位往往要替政治领袖的决定找出理论依据。通俗文学及影
片的情节,常把决策者描绘成受制于情报专家的可怜虫。事实正好相
反。在现实世界中,分析情报经常要跟着政策方向走。或许这可以解
释为什么法国军方的估计一直过分夸大德国的实力。德国重新占领莱
茵区时,法军总司令甘末林( Maurice Gamelin)将军对政府领袖说,
德国训练有素的兵员人数已与法国旗鼓相当,装备上德国还优于法
国。在德国重整军备的第二年就做出这种估计实在荒谬。然而有许多
政策建议便是出自这个有问题的前提。甘末林的结论是,法国除总动
员外,切忌采取任何军事反制行动,而总动员一定要有英国的支持,
否则法国政府领袖不会冒此风险——即便进入莱茵区的德军不过2万
人左右,而法国就算不动员,常备军少说也有50万。
于是一切又回到困扰民主国家达20年的老问题。英国只承认唯
一对欧洲均势的威胁,即法国国界遭到侵犯。它决意决不会为东欧而
战,也认为英国在被西方视做某种担保品的莱茵区没有重大利益。英
国同样不会为信守洛迦诺的保证而战。艾登在莱茵区被占领前一个
月,就对这一点表达得很清楚。1936年2月,法国政府终于打起精神
向英国询问,若希特勒真采取邦塞曾提出警告的行动,英国的立场为
何。对于可能违反凡尔赛及洛迦诺两个国际协定的行为,艾登的反应
仿佛做生意讨价还价:由于划定该区主要是为了法、比的安全,因此
首先应由这两国政府决定,究竟它有多么重要,两国愿付出多少代价
来维持它。英法宁可在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时,及早与德国就有条件
地放弃在该区的权利展开谈判。
艾登的立场等于主张,谈判最理想的结果是盟国以放弃公认的既
有权利(而对这些权利英国拒绝履行它曾许下的承诺),来交换什么
呢?换取时间?还是其他的保证?英国让法国来回答以什么作为交换
条件的问题,却以行动传达了为实践在莱茵区的承诺义务而战,不在
英国的战略考虑之内的取向。
希特勒派兵进入莱茵区后,英国的态度益发明显。就在这个行动
的次日,英国的战争部次长( Secretary of State for War)告诉德国大
使:虽然英国人民愿意在德国若入侵法国领土时为法国而战,但不会
因最近的占领莱茵区就诉诸武力。(英国人民)大多数人的看法应当
是,对于德国重新占领自己的领土,不必“大惊小怪”。
不久英国连战争以外的反制措施是否有必要都感到怀疑。外交部
曾对美国代办表示:“英国将尽一切努力防阻对德国实施军事或经济
制裁。”
法国外长佛兰丁( Pierre Flandin)为法国的立场辩护,却得不到
认同。他颇有先见之明地告诉英方,一旦德国完成莱茵区的武装,捷
克便不保,而且全面战争将势不可免。虽然事后证明他所言不虚,但
究竟他是为争取英国支持法国采取军事行动,还是为法国不打算有所
行动找借口,我们无从得知。丘吉尔显然是持后一种看法,他曾不以
为然地说:“这些话的确是振振有词;可是实际行动会发出更大的声
音。”
对佛兰丁的恳求英国当做耳边风。英国领袖多半仍认为和平有赖
裁军,新的国际秩序须建立在与德国和解上。英国人觉得纠正凡尔赛
和约的错误,比澄清洛迦诺的保证更重要。3月17日,希特勒进驻莱
茵区后十天,英国的内阁记录记载着:“我们本身的态度始终是,但
愿能利用希特勒阁下的提议取得一劳永逸的解决。”
内阁以低调方式表达的立场,反对党则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在同
一月份,下议院辩论国防问题时,工党议员格林伍德( Arthur Green
wood)说:
“希特勒阁下的声明中固有不当的主张,但也表现出和
平的意愿,这一点值得我方重视。或许这是迄今最重要的表
态。指这些声明没有诚意是不对的。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是和
平不是国防。”
言下之意,反对党明白赞成修改凡尔赛和约,取消洛迦诺承诺。
他们希望英国慢慢等待希特勒的意图明朗化。这个政策本身无可厚
非,但赞成它的人应当了解,如果政策失败,每拖一年要弥补这个错
误所需付出的代价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在此没有必要一步步追究英法曾有过哪些做法,想要将战略上的
劣势当做是政治上的金矿,或是把动乱转变为执行姑息政策的良机。
要紧的是结果。在这段期间之后,德国在莱茵区驻有重兵,东欧对法
军而言已鞭长莫及,意大利则与希特勒治理下的德国越走越近,后来
成为它的第一个盟友。至于法国,它曾在英国模棱两可的保证之下同
意接受洛迦诺的协议,而这个协议在英国眼中是低于正式盟约的。如
今法国又放弃洛迦诺,所换来的却是英国更暖昧不明的承诺,即一旦
法国边界受到侵犯,英国将派出两个师加以支援。
英国又一次巧妙地避开对法国的安全给予百分之百的保证。但它
究竟达到了什么目的?法方当然看穿英国是在逃避,但仍把这个承诺
当做是朝向达成正式联盟的一步而加以接受。英国的解释则是,有这
个保证可使法国不去保卫东欧。因为假若法军为保护捷克或波兰而侵
入德国,英国的承诺便失效。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两师英国部队根
本吓阻不了德国攻击法国。英国这个均势政策的发源地,如今已完全
背离其实际原则。
对希特勒而言,占领莱茵区等于为前进中欧开启了军事上及心理
上的康庄大道。一旦民主国家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在战略上便不可能
抗拒希特勒向东欧迈进。罗马尼亚外长狄杜勒斯库曾这样问法国外
长:“若3月7日那一天你们无法保护自己,那又怎能保护我们对抗
侵略者呢?”随着莱茵区的军备一天天增强,这个问题越来越叫人无
言以对。
民主国家的消极态度在心理上的影响更为深远。绥靖现已成为正
式的政策,改正凡尔赛和约则是一般的共识。在西欧已没有什么需要
纠正之处。但可想而知,英法若不愿维护它们曾提出保证的洛迦诺协
议,那就更不可能支持凡尔赛对东欧的安排,英国原本自一开始就对
此有异议,并不止一次公开表示拒绝提供保证,最近的一次是不同意
承担派两个师军队到法国的费用。
至此法国已放弃黎塞留的传统。它甚至不再求自保,只盼望获得
德国善意的回应,以解除本身的危机。1936年8月,莱茵区重被占领
后五个月,德国经济部长沙赫特( Dr。 Hjalmar Schacht)在巴黎受到
社会党领袖、现任人民阵线( Popular Front)政府总理布鲁姆(Leon
Blum)的接待。布鲁姆说:“我是马克思主义信徒,也是犹太人”,
但“我们若把意识形态当做无法超越的障碍,那什么目标也达不成”。
法国外长德勒波(Yvon Delbos) 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明这句话实际
上的意义,只能解释成“一点一滴地向德国让步以求延后战争”。他
也未说出这个过程是否有一终点。法国,这个200年来为掌握自身命
运在中欧打过无数战争的国家,现已退缩到以一步步让步来换取时
间,能争取到多少安全就多少安全的地步,同时则祈求德国会有满足
的一天,或是解围之人或事能够出现,好化危机于无形。
法国是小心谨慎地走绥靖政策之路,英国却是大力推动。1937
年,莱茵区恢复武装后第一年,英国外长哈利法克斯( Halifax)前往
伯希特斯加登( Berchtesgaden)亲自登门造访希特勒。此举象征着民
主国家在道德上的退却。他称许纳粹德国为“欧洲反布尔什维克主义
的堡垒”,并提出不少“随着时间或许必然会发生变化”的问题。他
还特别提到但泽、奥地利和捷克。哈利法克斯唯一的警告是完成这些
变化的方法:“英国愿意见到,任何改变均应经由和平演变而来,而
且应避免会引起大规模骚动的方法。”
若是不像希特勒那么独断独行的领袖,一定会难以理解,英国既
已愿意对奥地利、捷克及波兰走廊问题让步,为什么还要对德国用什
么方法表示意见。既已放弃实质,何必还为方法设限?哈利法克斯认
为有什么和平论调能说服别人相信自杀的好处?国际联盟的主流思想
及集体安全的理论主张:必须反抗的是造成改变的方法;但历史告诉
我们,国家之所以走上战场是为反抗改变的事实。
哈利法克斯拜访希特勒时,法国的战略地位已更加恶化。1936年
7月,佛朗哥将军( Francisco Franco)领导的军事政变引发西班牙内
战。佛朗哥获得德、意的公开支援,并运来大量装备;不久德意便派
出“自愿军”,法西斯主义似有以武力传播其思想之意。法国此时面
临着与300年前黎塞留相同的挑战——四邻可能都是敌对的国家。但
20世纪30年代的法国政府不及这位伟大的前辈,他们惊慌失措,无
法判定是所面临的危险还是解除危险的手段更令人害怕。
英国曾参与18世纪初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19世纪又在西班牙
对抗拿破仑。英国加入这两场战争,都是为反抗欧洲最具侵略性的国
家想要将西班牙纳入其版图。而现在,或许因为英国不认为法西斯阵
营在西班牙获胜会威胁到均势,或是英国认为法西斯比靠拢苏联的左
翼激进西班牙政府威胁性要小(很多人似乎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但最要紧的是英国不要战争。英国内阁曾警告法国,若因法国运送武
器给西班牙共和政府而引发战火,英国将保留保持中立之权。但依据
国际法,法国有充分的权利出售武器给西班牙的合法政府。法国迟疑
了一下,然后宣布对西班牙实施武器禁运,但又不时默许违反此一禁
令。这个政策令法国的友邦痛心,也让它被敌人看轻。
在如此气氛下,英法领袖于1937年11月29~30日在伦敦会谈,
寻求共识。继鲍德温出任首相的张伯伦,开门见山地提议讨论法国与
捷克结盟有哪些义务。这是外交家想要钻漏洞,不想履行承诺时便会
提出的疑问。由此推论,奥地利独立的问题根本不值得一谈。
法国外长德勒波回答的方式,则显示他十分清楚问这个问题的含
意。他自法律的角度而自非政治或战略的考虑上来谈捷克问题,纯粹
只就法律诠释法国的义务:此约使法国在捷克受到侵略时必须介入。
若德裔人口发生暴动,德国以武装干预予以支持,则此约要求法国根
据事实的严重性加以决定。
德勒波未提及捷克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也不谈法国放弃盟友
对其维护其他东欧国家独立的声誉会有何影响。他反而强调法国的义
务可能适用,也可能不适用于唯一实际存在的威胁,即捷克境内德裔
少数民族在德军支持下作乱。张伯伦把握德勒波提供的漏洞,拿它作
为绥靖政策的理由:
“与德国就中欧达成某种协定似乎值得一试,不论德国
的目标为何,即使它有意进入某些邻国也不为过;实际上我
们有希望延后德国计划的执行,甚至于限制德国相当一段时
间,以致其计划到最后无法实施。”
然而万一拖延不成,英国又将如何?既已容许德国修改其东界,
难道英国还会为修改的时间表而战?其答案不言自明——对于已同意
的改变,各国不会为了实现这种改变的速度而开战。捷克的命运不是
在慕尼黑而是近一年前在伦敦就决定了。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希特勒大约在同一时间决定拟出自己的长
期战略。1937年11月5日,他召集战争部长、三军总司令及外长开
会,很坦白地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战略观点。他的副官霍斯巴赫
( Hossbach)记有详细的记录。会后这几位首长便没有理由抱怨他们
不知道其长官的方向。因为希特勒说得一清二楚,他的目标绝不止于
恢复德国在一次大战前的地位。他所揭露的是《我的奋斗》计划:在
东欧及苏联征服大片大片的土地作为殖民之用。希特勒很明白如此野
心勃勃的计划一定会遭到抗拒:“德国的政策势必要考虑到英法这两
个可恶的敌对国。”他强调德国在重新武装上虽已抢先英法一步,但
这种优势只是一时的,到1943年后便会加速消失。因此,战争必须
在此之前展开。
希特勒手下的将领对他的计划如此之庞大,而付诸实施的时间又
那么紧迫感到忧心。但他们不敢违逆希特勒,只有默默接受。有些军
方领袖曾略微地想到,要在希特勒真正下令开战时发动政变。但希特
勒的动作太快。他的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且连战皆捷,使将领们没
有(在他们看来)发动政变的道德诉求,对合法政府发动政变从不是
德国将领的专长。
至于西方民主国家,她们无法体会自己与德国独裁者希特勒之间
存在着意识形态的鸿沟。他们以和平为最终目标,紧系着每一根神
经,极力地避免战争。但希特勒却害怕和平,渴望战争。他在《我的
奋斗》中曾写道:
“人类在永恒的斗争中成长,在永恒的和平中毁灭。”
到1938年,希特勒感觉羽翼已丰,可以跨出凡尔赛所划定的国
界。他第一个目标便是自己的祖国奥地利,1919年圣日耳曼(St.
Germain)协议与1920年特里亚农(Trianon)协议(相当于奥匈帝国
的凡尔赛和约),使奥地利处于尴尬的地位。在1806年之前,奥国一
直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1866年之前,它是主要的德语系国家,有
些人更认为它是唯一的德语系国家。自俾斯麦剥夺了奥地利在德国的
传统地位后,它便将重心转向巴尔干及中欧,直到在一次大战中又失
去这些领土。当年的庞大帝国如今萎缩到只剩讲德语的核心部分,却
遭凡尔赛和约禁止与德国合并,这个条款明显违背民族自决原则。虽
然德奥两国都有很多人以统一为目标(包括史特瑞斯曼),但在1930
年又受到盟国的阻挠。
因此,这个问题本身的暖昧性对希特勒早期的成功相当重要。德
奥统一既符合民族自决原则,又能瓦解均势,而欧洲的政治家们又是
越来越不愿意为均势而动武。经过一个月的纳粹恐吓,奥地利让步,
继而又反悔,德军在1938年3月12日长驱直人奥地利。奥国没有任
何反抗,许多奥国人民甚至为此欢欣鼓舞,大家似乎都觉得失去往日
帝国、留在中欧孤立无援的奥地利,与其做个中欧小国,不如成为德
国的一省。
民主国家对德国兼并奥地利表示抗议只是虚应故事,并无道德上
的宣示,也未提出任何具体的措施。当集体安全的丧钟敲响时,国际
联盟眼看着一个会员国被强邻吞没却无声无息。民主国家现在是加倍
曲意讨好希特勒,希望在所有德裔人民都回到祖国怀抱后,他会就此
罢休。
命运选中捷克斯洛伐克作为这个实验的目标。捷克跟其他奥匈帝
国瓦解后所形成的国家一样,其种族复杂的情形不下于帝国本身。在
捷克1500万左右的人口中,有近1/3是非捷克或非斯洛伐克人,而
且斯洛伐克人并非全心全意地支持这个与捷克人组成的国家。它有
350万德国人,近100万匈牙利人,近50万波兰人。更糟糕的是,这
些少数民族都住在与祖国邻近的地区,依照凡尔赛标榜的民族自决原
则,这使各民族更可理直气壮地要求重回祖国怀抱。
另一方面,捷克在经济上与政治上,都是奥匈帝国所留下的国家
中最进步的。它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生活水准可媲美瑞士。它的军
队规模不小,配备精良,而且其中有不少是捷克自行设计制造;它分
别与法、苏结有军事同盟。因此就传统外交而言,不太可能轻言放弃
捷克;但就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