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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结束产生更大的诱惑,要依美国模式重建国际环境。威尔逊受到国内孤立主义钳制,赍志以殁;杜鲁门则奋起抗拒斯大林主义的扩张行动。后冷战的世界,美国成为硕果仅存的超级大国,有能力在全球每一区域干涉。可是,权力变得越来越分散,而且军力有关的问题也消失了。冷战胜利使得美国进入一个非常类似18、19世纪欧洲国家体制的世界,也面临美国政治家、思想家一再质疑的实际状况。失去了强大的意识形态威胁或战略威胁,使得各国越来越以其眼前的国家利益,执行其外交政策。在五六个大国以及许多小国参加在其中的国际体制上,就和过去数世纪一样,必须借由调和、均衡各自竞争的国家利益,去建立秩序。
但是,布什和克林顿谈到世界新秩序时,仿佛它是唾手可得。事实上,它还在酝酿期,恐怕要到下个世纪,其最后形态才会清晰。世界新秩序,部分是过去的延伸,部分则毫无先例,它和它所取代的旧体制一样,必须对下述三个问题提出答案:国际秩序的基本单位是什么?它们互动的方式是什么?它们互动,以什么为目标?
国际体制其实非常不稳定。每个“世界秩序”都期待能长久,这个字词带有永恒的意义。可是,构成世界秩序的因素不断在流动;的确,每个世纪国际体制持续的时间都在缩短。威斯特伐里亚和约产生的体制,存在150年;维也纳和会缔造的国际体制,维持约100年;冷战的国际体制只有40年。(凡尔赛和约从来未被主要国家接纳、遵守为一个体制,只能说是略胜于两次大战期中的停火协议而已。)过去从来没有一个世界秩序的成员,她们互动的能力以及目标,变得如此快速、深刻,而且具有全球性。
构成国际体制的实体,其特征一变,无可避免就会出现一段动荡时期。30年战争大体上就是由以传统为基础的封建社会,进入现代国家体制的一种过渡。法国大革命之战,象征着过渡到以共同语言、文化界定的民族国家。20世纪的大战则是因为哈布斯堡王朝、奥斯曼帝国的瓦解而起,并且也因对欧洲霸权之挑战,以及终结殖民主义而起。每一次的过渡,原本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物突然间就变成时代错误:譬如,多民族的国家在19世纪被淘汰,殖民主义在20世纪遭摒弃。
自从维也纳会议之后,外交政策就把各国牵连起来,因而产生“国际关系”一词。19世纪,即使只出现一个新国家(如统一的德国),也会产生数十年的动荡。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出现了将近一百个新国家,其中许多国家与传统的欧洲民族国家截然不同。苏联瓦解,南斯拉夫联邦分裂,又出现20个新国家,这许多新国家正忙着清算数百年的恩怨血债,不遑他顾。
19世纪欧洲国家是以共同的语言和文化为基础,依照当时的技术水准,提供安全、经济发展的最适度架构,还能影响国际事件。后冷战的世界里,传统的欧洲民族国家——他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一直维持着欧洲大和谐——却不再有资源扮演全球角色。他们团结起来组织欧洲联盟(European Union)的成败,将决定其未来是否有影响力。欧洲,倘若联合起来,将继续扮演大国角色;若是分立为许多民族国家,只会沦落为第二流的地位。
新世界秩序兴起带来的动荡,部分原因出于:至少有三种类型的国家自称为“国家”而在互动,可是各自又很少有传统的民族国家的特征。第一类是帝国解体后,不同族裔分离出来的新国家,如苏联、南斯拉夫解体后所产生的国家皆是。因为历史的冤屈、长久追求身份认同,她们主要还在忙着种族对立。国际秩序的目标不在他们兴趣范围内,也经常超越他们的想象范围。就像卷入30年战争的小国一样,她们只追求保持独立,增进国力,根本管不了国际政治秩序这种大题目。
若干后殖民的国家,代表的又是另一种现象。她们之中有不少,现有的疆界是早先帝国主义列强为行政管理上方便而划定的。法属非洲,海岸线长,划分为17个行政单位,现在每个单位都成为一个国家。比利时属非洲(旧名刚果,后改名扎伊尔)只有非常狭窄的出海口,虽然其面积辽阔,与整个西欧不相上下,却作为统一的单位管理。在这种情势下,国家通常等于是军队,因为通常仅有军队是唯一的“全国性”组织。一旦这个主张不受承认,往往只有走上内战一途。如果把19世纪国家的标准,或威尔逊的自决原则,套用到这些国家身上,无可避免必然会发生激烈的、难以预料的边界重新划分的纠纷。对她们而言,如果不维持领土现状,另一个选择就是无休无止的血腥战祸。
最后一类大陆型的国家,她们可能是代表新世界秩序的基本单位。脱离英国殖民统治而独立的印度,团结了许许多多不同语言、宗教和族裔成为联邦。由于她比19世纪的欧洲国家更能接受邻国的宗教和意识形态思潮,她的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策之分界线既不同又相当暖昧。同样的,中国是拥有共同的文字、共同的文化以及共同的历史、而含纳不同语言的一个大国。欧洲若非17世纪爆发宗教战争,或许就会演变成中国这样子;如果欧盟能够实现其支持者的愿望,它也有可能成为中国这样子。同样的,冷战时期的两个超级大国从来也不符合欧洲民族国家的定义。美国因融人不同语言的民族,成功地形成其特殊的文化;苏联则是辖有许多民族的大帝国。前苏联各国(特别是俄罗斯联邦)在本书写作时,仍然陷在分裂瓦解和重建帝国体制之间煎熬挣扎,这情形与19世纪的哈布斯堡王朝和奥斯曼帝国类似。
这一切种种使得国际关系的内容、方法与范围起了激烈变化。在现代以前,各大洲大体上都局限在本身范围内活动。我们不可能去比较衡量,譬如,法国与中国相较谁的国力强盛,因为两国并没有互动关系。一旦技术能及的影响范围扩大,其他洲的未来就被欧洲列强的“协议”所决定。过去的国际体制从来没有主要权力中心散布全球的情形;也从来没有政治人物必须在事件发生时、同时由领导人与民众感知的环境中,去进行外交的情形。
国家数量在增加,她们互动的能力也增加,新世界秩序要依据何种原则去组建?鉴于新国际体制的复杂,“扩大民主”这类的威尔逊式的观念能否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指南,并且取代冷战时期的遏制战略?这些观念很显然既非全然成功,也非全然失败。20世纪许多最佳的外交行动,可以追根溯源到威尔逊总统的理想主义:例如,马歇尔计划、勇敢承诺遏制共产主义、保卫西欧的自由,甚至命运多舛的国际联盟,以及日后取代国联的联合国等等都是。
同时,威尔逊式的理想主义也制造出太多问题。威尔逊的十四点计划当中,不加挑剔就接纳民族自决的原则,没有考虑到权力关系以及各个不同族群不顾一切只想解决宿仇积怨所带来的动荡效应。国际联盟没有一个军事执行机制,更凸显出威尔逊的集体安全理念隐藏的问题。1928年的凯洛格一白里安公约,规定各国放弃以战争作为政策工具,毫无效果。显示出纯然由法制上加以限制的想法有其局限性。希特勒的行径就显示,在外交政坛上,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比法律制约有力多了。威尔逊吁求美国全力追求民主,制造出极有创意的行动,也导致了到越南参战的大灾祸。
冷战结束,制造出观察家称之为“单极的世界”( unipolar)或“一个超级大国”(one superpower)的世界。但是,美国实质上并没有比冷战开始时更能单方面独断全面问题。美国比十年前更占优势,可是够讽刺的是,权力也更加分散。因此,美国能够运用来改造世界其他地区的力量,实际上也减弱了。
冷战结束反而使美国越来越难以执行威尔逊的全球集体安全之梦想。缺乏一个一言九鼎的大国,主要国家看待对和平的威胁的方法就不一样,她们也不愿再冒同样的风险来克服他们的确了解的威胁(详见本书第十、十一、十五和十六章)。世界共同体愿意合作“维持和平”(监督现有协定,不受任何一方挑衅),但是对维持和平(真正有威胁世界和平的事情发生时加以扑灭)却又惊惶走避。这种情况不足为奇,因为即使美国也还未发展出清楚的概念,不知道在后冷战世界里她将单方面抵抗些什么。
作为外交政策的途径,威尔逊主义认为,美国具有无可匹敌的美德和实力这一特殊性。美国对其实力以及目标的崇高性深具信心,因而拟想要在全世界各地为其价值观念作战。美国的例外主义必然是威尔逊外交政策的转折点。
21世纪即将来临,庞大的全球力量正在运作,经过一段时间后,它将使得美国不再那么独特。美国军事力量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仍将无可匹敌。在未来的一二十年里,波斯尼亚、索马里、海地等等小型冲突必将无休无止,美国是否有意愿将其力量介入这些小型冲突,乃是对美国外交政策的主要观念上之挑战。美国很可能在下个世纪仍保持全世界最强大的经济。可是,财富将越来越普遍分散,产生财富的技术也会散布各地。美国势将面临她在冷战期间未曾经历的经济大竞争。
美国将是最伟大、最强盛的国家,但是仍有其他强国并肩;是鹤立鸡群,但依然和其他国家一样。美国例外主义是威尔逊式外交政策不可缺的基础,可是在下个世纪里可能越来越不重要。
美国人不应该把这当做是美国受挫,或是美国式微的象征。因为就美国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来看,她事实上是与其他国家平起平坐,绝不是颐指气使的超级大国。其他的权力中心,如西欧、日本和中国之兴起,不应该让美国人惊骇。毕竟,分享世界资源和开发其他社会与经济,自从马歇尔计划以来一直就是美国的一个独特目标。
如果威尔逊主义的假设前提越来越不重要,而且威尔逊外交政策的主张,如集体安全、感化竞争对手接受美国方式、以法律形式裁决纠纷的国际体制、无条件支持民族自决等等,都变得不切实际,试问美国在下个世纪的外交政策要以什么原则为基础?历史没有提供我们指南,也没有任何类比可以圆满解说。不过,历史透过事例来教导后人,在美国走向不明海域之际,不妨考虑威尔逊之前的时期,以及“美国世纪”,去寻找未来的索引。
黎塞留的“国家理由”论——基于国家利益可以不问手段去追求它——经常受美国人嫌弃。这当然不是说美国人从来没有实行“国家理由”论——美国有许多实例,如开国先贤在建国初期与欧洲各国的交往,到以“天定命运”为词一心一意向西部开拓都是。但是美国人从来没有办法坦然公开承认他们本身有自私的利益心。无论是参与世界大战或介入地方性冲突,美国领袖永远声称是为原则而战,不是为利益而战。
就研究欧洲历史的人而言,权力均衡的观念似乎十分显然。但是,势力均衡的观念就和国家理由论一样,是最近一两个世纪才发展出来的理论;最早提倡它的是英王威廉三世,为了钳制法国的扩张活动而提出。较弱的一群国家会集合起来,对强国构成反制的观念,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势力均衡也得时时加以照料。在下一个世纪里,美国领袖必须向民众阐释国家利益的观念,说明在欧洲与亚洲维持势力均衡,为何符合美国利益。美国需要伙伴在世界若干地区维持均势,并且这些伙伴不能永远只照道德考虑的原则去挑选,美国外交政策同样需要以清清楚楚界定的国家利益,作为基本指南。
国际体制能持续最久而未发生重大战争者,当推维也纳和会后所建立的国际秩序。它结合了法统与均势、共同价值和均势外交j共同价值局限了各国要求的范围,均势则限制住她们坚持要求的能力。美国在20世纪里有两度几乎完全以其价值为基础,尝试去建立一套世界体制。这代表着英勇的作为,也是当代世界许多善事的起因。但是,威尔逊主义不能是后冷战时期唯一的基础。
民主的增进将继续是美国最主要的期望,但是我们在它似乎获得哲学上之大胜的同时,也需要认清它所面临的障碍。限制中央政府的权力过去是西方政治思想家的主要关切点,可是在多数其他社会里,政治理论却主张要加强国家威权。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比美国更坚持扩大个人自由。西方的民主是在具有长久共同历史、文化同质性高的社会里演化(即使美国人口多元化,也发展出强烈的文化认同感)。社会,以及某个限度内的民族,不待国家创造,先于国家存在。在此一背景下,政党代表基本共识的另一种不同形式;今天的少数党,明天可能就变成多数党。
在世界上许多其他地区,国家先于民族,它是组成国家的基本单元。政党若是存在,反映着固定、通常又是共有的身份。少数党、多数党往往一成不变。在这种社会里,政治过程不外于争夺主宰权,而不是官职轮替;即使发生官职轮替,出于政变大于经过宪政程序。现代民主政治的基本要素,忠诚的反对党这种观念很少存在。反对党反倒是经常被认为是对国家团结的一种威胁,等于是叛国,而遭到严厉制裁与镇压。
西方式的民主政治预设存有的价值共识,对伙伴关系有所局限。美国若是没有坚持自由的信念不分畛域,就不够真诚。美国应支持民主政府而非高压政府,并且预备为其道德信念付出代价,这是不容置疑的。美国应该审慎运用其裁量空间去支持推动民主价值和人权的政府与组织,这也十分明确。问题出在决定要确切付出何种代价?以及它和美国其他基本优先事项,如国家安全以及全面地缘政治均势的关系究竟如何?如果美国的劝导宣扬要超越爱国的论调,它们必须反映出务实地了解美国本身能力所及的范围。美国必须小心,在她执行全球外交政策的财务、军事资源都被削减之时,不要去增加道德承诺。皇皇大言,没有能力或意愿做后盾,会使美国在其他所有事务上的影响力消退。
美国外交政策的道德因素与战略因素之间,应有何种明确的均衡关系,没有办法抽象地描绘。但是最初步的智慧包含要承认必须维持某种程度的均衡关系。不论美国多么强盛,没有一个国家有能力要求其余的人类接受她的意愿与喜好;必须先确立优先事项。即使的确有这样的资源存在,对于不加区分一体适用的威尔逊主义,一旦美国民众清楚了解由它衍生出的承诺和牵扯,也不会予以支持。它有可能借由虚张声势,逃避做出艰难的地缘政治抉择而成为单纯的口号。美国政策的表象与支持的意愿之间,有产生间隙之虞;由此几乎无可避免会产生失望现象,很容易就会成为借口而完全退出国际事务。
在后冷战世界里,美国的理想主义需要借助地缘政治分析去找出通过新的复杂局势的道路。这项工作相当艰巨。即使美国独占核优势,却拒绝当霸主主宰全世界;即使在冷战时间,她实质上进行着划分势力范围的外交,美国仍然厌恶势力均衡。美国在21世纪里,与其他国家一样,必须学习在需求与抉择之间行走,在国际关系不变的常数与政治家的裁量会变的因素之间,取得均衡关系。
价值与需求之间建立均衡关系后,外交政策就必须开始界定何者构成重大利益——也就是国际环境哪一变化,可能伤害到国家安全;不论此一威胁是什么形式,也不论它表面上多么堂皇合法,都得加以抵抗。在英国最兴盛的时期,即使是低地国家的英伦海峡港口受到圣贤统治的大国占领,她也会出兵防止这些港口被毁。美国历史上长久以门罗主义作为美国国家利益的实际运作的定义。自从威尔逊总统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就回避界定国家利益为何,理由是美国不反对改变国家利益的内容,但是反对使用武力去执行国家利益。这些定义都已经不再适时,门罗主义太有局限性,威尔逊主义则含糊不清兼固执于法律意义。环绕着后冷战时期几乎美国每一项军事行动而产生的争论,显示出美国还没有产生更广泛的共识,不知应如何做个新的界定。要促成此事,将是美国领导人的重大挑战。
就在缘政治而言,美国是欧亚大陆海岸外的一座岛屿而已;欧亚大陆的资源与人口都远远超过美国。不论冷战存在与否,单一一个大国主宰欧亚大陆两大范围之一(欧洲或亚洲),都会对美国构成战略意义上的危险。因为这样的组成会在经济上胜过美国,最后在军事上也凌驾美国之上。即使这个主宰的大国开明,也必须抵制此一危险;因为一旦这个大国改变意向,美国将会发现本身有效抵抗的力量已经大减、也逐渐没有能力影响事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