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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觉得,我恐怕永远没法感受到像那样的幸福了。
我让阿尔诺钻出窗户,然后拿起一只酒杯,猛地推开门,装出立足不稳的样子。“噢我的天。这儿根本不是台球室,对吧?”我快活地说。
那些卫兵看到我,纷纷露出尴尬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应当的。毕竟,这场“私人晚会”是以我的名义举办的……
“我们在追赶闯入者,德·拉·塞尔小姐。您看到那个人了么?”
我故意眯着眼睛看着他。“鹿子?不,我不觉得鹿会爬楼梯,它们的蹄子太小了——它们是怎么从王家动物园跑出来的?”
卫兵们犹豫地对视了一眼。“不是鹿子,是闯入者。可疑的人物。您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到了这时候,卫兵们都既紧张又焦虑。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就在附近,又为我的拖延而恼火。
“噢,那是德·波利尼亚克夫人,”我压低了声音,“她的头发里有只鸟儿。我想她是从王家动物园里偷来的。”
另一个守卫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来。“请您让到边上,让我们搜查这个房间,小姐。”
我摇晃了几下,装出不胜酒力的样子——或许还带着些挑逗。“恐怕你能找到的只有我,”我对着他露出微笑,顺便展示了一下我的低胸长裙,“我找台球室已经找了快一个钟头了。”
那个卫兵的眼睛开始不守规矩。“我们可以带您过去,小姐,”他说着,短促地鞠了一躬,“而且我们会锁上房门,以免出现更多的误会。”
卫兵们护送着我离开,而我暗暗祈祷着两件事:首先,阿尔诺能顺利跳到庭院里;以及其次,在卫兵们带我去台球室的路上,能够发生点什么意外,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俗话说得好:许愿时要谨慎,因为你的愿望很可能成真。
我祈祷的意外真的发生了,因为我听到了一声呼喊:“上帝啊,他杀了德·拉·塞尔大人。”
我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1789年7月1日
在我耳中,整个法兰西仿佛都在分崩离析。承担了过多期待的三级会议在国王那首伪装成演讲的催眠曲中开始,果不其然,这场哑谜大赛很快发展成争吵和内斗,最后无果而终。
为什么呢?因为在这次会议之前,第三阶级就很愤怒。他们为自己最贫穷却要交最多的税而愤怒;也为自己在三级会议中人数最多,拥有的票数却比贵族和教士更少而愤怒。
在那次会议之后,他们更愤怒了。他们愤怒的是国王对他们关心的事只字不提。他们打算开始行动。整个国家的人都知道——除了白痴和那些特别固执己见的人——很快就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但我不在乎。7月17日,第三阶级通过投票成立了国民议会,作为代表“人民”的集会。其他阶级也有些支持的声音,但实际上,这意味着平民们有了真正发言的权力。
但我不在乎。
国王试图以关闭万国大厅的方式阻止他们,但这就像是在马儿受惊以后关上马厩的门一样。他们没有气馁,选择在一处室内网球场举行了会议,到了7月20日,国民议会进行了宣誓。他们称之为“网球场宣誓”,听起来很滑稽,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你要考虑到,他们打算为法兰西制订一部新宪法。
你也要考虑到,这代表了君主制度的末日。
但我不在乎。
等到7月27日,国王显得前所未有地紧张。随着国民议会得到广泛支持的消息从巴黎和其他法国城市传来,军队开始进驻巴黎和凡尔赛。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紧张气氛。
但这件事我同样不在乎。
当然了,我应该在乎的。我应该拿出坚强的意志,把我个人的烦恼抛到脑后。但事实上,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因为我父亲死了,而悲伤回归了我的人生,就像居住在我心里的一团黑影,它每天早上会随着我一同醒来,陪伴着我度过白天,然后在夜晚让我焦躁不安,无法入睡,让我满心懊悔和遗憾。
在那么多年里,我都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我白白浪费了让他为我骄傲的机会。
没错,我很清楚,我们家族在凡尔赛和巴黎的宅邸无人照看,其情形与我的心境如出一辙。我留在巴黎,但奥利维尔——凡尔赛庄园的总管家——的信每周都会两度到来,信里不断提及他对于女佣和男仆纷纷离开,却找不到接替者的焦虑。但我不在乎。
在巴黎的宅邸这边,我禁止仆人进入我的房间,并且在夜晚才悄悄下楼,不想看见其他人。他们会把放着食物和信件的托盘留在我的门口,有时候,我能听到女佣和侍女在悄声耳语,而我能想象她们是怎么谈论我的。但我不在乎。
我收到过韦瑟罗尔先生的信。他在信里问我是否去巴士底狱看过阿尔诺(他是因为行刺我父亲的嫌疑而入狱的),甚至问我有没有采取手段证明他的清白。
我本该写信告诉韦瑟罗尔先生,答案是“没有”,因为就在父亲遇害后不久,我回到凡尔赛庄园,去了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一封被人塞进门底下的信。那封给父亲的信上写着:
德·拉·塞尔大团长,
我通过我的密探得知,骑士团内部有某个人正密谋对付您。我请求您在今晚的入门仪式上保持戒备。不要相信任何人,甚至是你视为朋友的人。
愿洞察之父指引您,L
我写了一封给阿尔诺的信。在那封信里,我把父亲的死归咎于他。在那封信里,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但我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但我对他的爱渐渐转变成了怨恨。我的童年好友和成年后的恋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个闯入者,是夺走了我父亲关爱、随后又帮助别人杀死了他的可悲孤儿。
阿尔诺在巴士底狱。很好。我希望他把牢底坐穿。
1789年7月4日
韦瑟罗尔先生走不了太远的路。不仅如此,他的住处附近的土地——那里远离校舍和操场——实在算不上打理得太好;拄着拐杖在那儿行走相当费力。
但他仍然喜欢和来访的我一起散步。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他想看看那头奇怪的鹿(它一直在林子里偷看我们);还是因为我们会走到那片阳光充足的空地,空地上还有可以歇脚的树桩,而这让我们想起了那段练习剑术的时光。
这天早上,我们来到那片空地上,而韦瑟罗尔先生感激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而我果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怀旧之情涌上心头:在那个时候,我的生活里有和他的剑术练习,还有和阿尔诺的玩耍时光。那时母亲也还活着。
我想念他们。我想念阿尔诺和母亲。
“负责送那封信的人是阿尔诺,是么?”过了一会儿,他问我。
“对。他本该把信交给父亲的。奥利维尔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信了。”
“所以他本该送信,但又没有送到。你对此有何感觉?”
我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受了背叛。”
“你觉得那封信也许能救你父亲的命?”
“我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你才对你的男友目前身在巴士底狱的事装聋作哑?”
我一言不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韦瑟罗尔先生抬起头来,面对着穿透树冠照下的阳光,光芒在他的胡须和合拢的眼皮上跳动,而他正以近乎快乐的笑容享受着这一天。接着,他点点头,感谢纵容他享受这份安静的我,随后伸出一只手。“再让我看看那封信。”
我从束腰外衣里取出信来,递给他。“您觉得‘L’是谁呢?”
韦瑟罗尔先生对着我扬了扬眉毛,浏览了一遍信的内容,然后把它递还给我。
“我能想到的名字以‘L’开头的人,就只有我们的朋友,克雷蒂安·拉弗雷尼埃先生了。”
“但他是个乌鸦。”
“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代表‘乌鸦们密谋对付你的父母’的理论不成立了?”
我顺着他的思路考虑起来。“不,这意味着只有一部分乌鸦在密谋对付我的父母。”
他笑了几声,然后挠挠胡子。“没错。信里说的是‘某个人’。只是就我所知,目前还没人表现出争夺大团长之位的意思。”
“对。”我平静地说。
“噢,事实就是这样——现在你才是大团长,埃莉斯。”
“他们知道。”
“是么?你该不会在骗我吧。告诉我,你和你的顾问们开了几次会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我有理由哀悼。”
“没人反对这一点。只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埃莉斯。整整两个月了,可你还没有处理过哪怕一件圣殿骑士团的事务。一件都没有。骑士团知道你是名义上的大团长,可你的表现完全没法让他们放心。如果发生政变——如果有别的圣殿骑士站出来宣称自己是大团长,噢,那他或者她眼下恐怕不会听到多少反对的声音,对吧?
“为你父亲哀悼是一回事,但你也必须为他争光。你是拉·塞尔家族这个世代的代表。也是第一位女性法国大团长。你必须站出去,证明你配得上这些称号,而不是整天待在自家宅邸里闷闷不乐。”
“但我父亲遇害了。如果我不去为他报仇雪恨,别人又会怎么看我?”
他短促地笑了笑。“噢,如果我说错了的话,请纠正我:你眼下这两件事都没在做,不是么?你的最佳方案是掌控骑士团,帮助它度过眼下的难关。次佳方案是拿出点拉·塞尔家族的干劲,让所有人知道你在追捕杀父仇人——或许会有人帮你找出那‘某个人’。最差的方案就是每天为你父母的死而继续消沉。”
我点点头。“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去联系拉弗雷尼埃。别提到那封信,但要告诉他,你希望开始管理骑士团。如果他对你的家族忠诚,多半就会亮出底牌。其次,我会给你找个副官。某个我确信我们可以信任的人。第三,你也该考虑去看看阿尔诺了。你应该还记得,杀死你父亲的人并不是阿尔诺。杀死你父亲的人是你的杀父仇人。”
1789年7月8日
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亲爱的埃莉斯,
首先,我要为自己没能及时回信而致歉。我必须承认,你先前欺骗我信任的行为让我耿耿于怀,而这是没能回信的主要原因。但在反思之后,我意识到我们之间有许多共同点,而且说实话,我很感激你选择向我吐露心声,也在此向你保证,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道歉。
我最感激的是,你把我弟弟的那些信记在了心里。这不仅证明我把信交给你的决定是正确的,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的弟弟还活着,他应该已经实现了部分想法——而我希望你能代替他实现。
我注意到你的恋人阿尔诺拥有刺客血统,而你与他相爱的事实对我们预想中的未来是个良好的征兆。我认为你有充分的理由质疑你父亲让他“弃暗投明”的计划,而我也同意你的质疑或许出于某些自私的动机,但这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错误的。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刺客们找到阿尔诺,他们或许就能说服他加入。你的爱人随时都可能变成敌人。
在这件事上,我有些或许对你有用的信息。在一份我只能称之为“刺客公报”的刊物上,刊载了一条消息。你应该明白,我通常是不会插手这类事务的:收到关于刺客活动的信息以后,我就不会再交给别人,这既是出于慎重,也是因为我对那些事并不关心。但这条消息或许对你意义重大。它提到了一位地位相当高的刺客,名叫皮埃尔·贝莱克,目前正被囚禁在巴士底狱。贝莱克说他发现了一个极具刺客天赋的年轻人。公报上提到,那位年轻囚犯的名字是“阿尔诺”。但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只是巧合。这应该是条值得注意的线索。
仍然是你诚挚的朋友,珍妮·斯科特
1789年7月14日
我穿行于巴黎的街巷,而这座城市已经彻底陷入了骚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超过两周,两千名国王的士兵赶来稳定局势,同时也是为了威胁米拉波伯爵和他那些第三阶级代表。随后,国王宣布罢免他的财政大臣雅克·奈克尔——那位许多人心目中的法兰西人民的救星——而叛乱的爆发也更频繁了。
几天前,修道院监狱遭受了攻击,袭击者救出了那些不愿向示威者开枪而被关押的卫兵。现在这世道,就连普通士兵都宁愿效忠人民而非国王。国民议会——现在他们自称为“立法议会”——看起来已经掌控了权力。他们还制作了自己的旗帜:一面如今随处可见的三色旗。如果说有什么象征了国民议会迅速增长的权力,那就是这面旗帜了。
在修道院监狱暴动以后,巴黎的街头就充斥着手持武装的人。一万三千人加入了民兵部队:他们在街上四处游荡,寻找武器,“搜寻武装”的旋律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急切。这天早上,它奏出了最强音。
民兵部队在清晨时分突袭了荣军院,拿到了毛瑟枪——而且据说数以万计。但他们没有火药,于是目前他们需要的就是火药。他们要的火药又在哪儿呢?
巴士底狱。那儿正是我要去的地方。清晨的巴黎弥漫着压抑过的愤怒和复仇欲望。这儿不宜久留。
我匆匆穿过街道,同时四下张望。我起初并没有发现,但我随即注意到,那些人群看似杂乱无章,实际上却分成清晰的两种:一种人或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动乱做准备,在保护自己、家人和财产;或是试图逃离动乱,想要避免冲突;或是我这样、担心自己会成为动乱目标的人。
另一种就是那些刻意想要挑起动乱的人。
这两种人的不同点又在哪里呢?武器。运送——我看到人们高举着干草叉、斧子和木棍——以及寻找武器。耳语变成了叫喊,继而转变成喧嚣。
毛瑟枪在哪儿?手枪在哪儿?火药在哪儿?整个巴黎就像个火药桶。
这一切真的可能避免吗?我很怀疑。我们——圣殿骑士团——真的能避免我们深爱的祖国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么?我们正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而悬崖下是没有人想象过的剧变。
我听到了叫喊声——“自由!”的口号声中夹杂着抱怨声,以及四散逃窜的家畜的叫唤声。
恐慌的车夫驱赶着连连喷着鼻息的马儿,以危险的速度穿过拥挤的街道。牧人努力把受惊的家畜带去安全的地方。新鲜的粪便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但除此之外,巴黎的空气还有另一种气味。叛乱的气味。不,不是叛乱,而是革命。
可我为什么要站在街上,而不是帮助仆人钉好拉·塞尔宅邸的门窗?
因为阿尔诺。因为尽管我怨恨阿尔诺,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尤其是他有危险的时候。事实在于,在收到珍妮·斯科特的信以后,我什么都没做。如果韦瑟罗尔先生和我父母知道这件事,他们会作何感想?我,作为圣殿骑士——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知道我们中的一员即将被刺客发现,却选择袖手旁观?我不但没去救人,反而每天都像个孤单又古怪的老寡妇那样,在自己冷清的宅邸里鬼鬼祟祟地转悠?
我得说,对女孩来说,没有比叛乱更大的动力了。我对阿尔诺的感觉没变——不是说我突然不恨他没能送到那封信了——但我还是想赶在那些暴民之前找到他。
我希望自己比他们先赶到,但在冲向圣安东尼街的时候,我发现那群人和我方向相同,而我显然不在人群的最前方;我身在其中,周围是成群结队的民兵、革命党人和衣着五颜六色的商人,他们挥舞着武器和旗帜,朝着国王暴政最大的象征——巴士底狱——冲去。
我在心里暗暗咒骂,明白自己太迟了。但我仍然跟随着他们,同时尽可能穿过人群,朝着队伍的最前方靠近。等到巴士底狱的塔楼和壁垒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人群突然放慢了脚步,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街上出现了一辆装满毛瑟枪的货车,多半是刚从军械库抢过来的,几个男人和女人开始把那些武器递向无数只伸长的手。气氛甚至算得上欢快。他们觉得一切都轻而易举。
我挤向前去,穿过几乎水泄不通的人群,对他们的抱怨声充耳不闻。另一边的人群没有那么密集,但在这时候,我看到有人正沿着大路推着一门加农炮。搬运它的是几个步行的人,有些身穿制服,有些做革命党人打扮,就在我好奇的时候,有人大喊道:“法兰西近卫军来了!”我当然听说过士兵反抗指挥官的故事:据说那些人早就被斩首示众了。
就在不远处,我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和我迅速对视了一眼,我能看到他眼里的惊恐。他跟我考虑的是同一件事:他还安全么?这些革命党人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说到底,他们的行为得到了许多贵族和其他阶级成员的支持,米拉波本人也是个贵族。但在动乱的时候,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在复仇的时候,他们还能分得清贵族和贵族的不同么?
在我赶到之前,巴士底狱的战斗就开始了。靠近那座监狱的时候,我听说国民议会的一位代表受邀入内,去和监狱长德·劳内商谈条件。然而,那位代表已经在里面待了三个钟头,吃着早餐,而外面的人群也越来越焦躁。在此期间,某位示威者从一家香水店的屋顶爬到了控制吊桥的铁链上,开始着手锯断链条,就在我终于能看到巴士底狱的全貌时,链条断了,吊桥在巨响声中落下,几乎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我们都看到,吊桥落在了下面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