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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亚则是个天性猜疑的女人,受了这样的苦楚,更加多疑起来。她教唆儿子:”不要跟任何人说任何事。“小毕加索就这样受了她的影响。不过毕加索还是能从玩乐和指挥中找到乐子。他教给班上的同学在学校操场上组织斗牛比赛。一个小孩扮公牛,另一个小孩扮斗牛士,也不知是谁的外套拿来当那块红布。不玩斗牛的时候,毕加索就带领他那群死党骚扰街上的流浪猫,用玩具枪打它们。后来毕加索回忆起这段生活:”那时我们是达玛大街上的杀手党,我们扫荡到哪里,哪里就一片猫飞狗跳。我妈只好每天盯梢,看我在街上做什么。不过她也只看得到我们学校操场那一片,而且也只有踩在浴室马桶上踮着脚才望得见。“
他在学校滋事不断,在课本的边边角角上到处乱写乱画,画各种动物和人。在他语文课本的末一页上,他画了两只正在交配的驴,旁边还题了一首打油诗:
无需问候,
母驴翘尾。
无需惜别,
公驴再会。
家常便饭的挨罚也成了件快活的事。”我是个坏学生,他们就关我禁闭。禁闭室有粉刷一新的白墙和条凳。我倒是喜欢被关禁闭,我可以带一叠画纸进去,在里面痛痛快快地画。关禁闭简直就像是放长假,我干脆故意犯事,好让老师罚我禁闭。那我就可以一个人清清静静地画呀画呀画呀…… ……“
1892年9月,荷西决定让儿子接受正规的美术训练,便向美术学院的申请:”本市市民荷西·鲁兹·布拉斯科先生,在此申请其子帕布罗·鲁兹进入贵校求学。“他的申请文书上按西班牙惯例签署自己的全名——父姓和母姓,而儿子却只署父姓。申请批准后,小毕加索进了父亲的美术班上,开始学习装饰画。
荷西继续扮演着父亲和蒙师的双重角色,父爱且先不说,单单是作为教师,他便发现儿子在班里是个天才。小毕加索接受了大量的正统训练,画石膏像,参加人体写生班,画右足、左手、右腿的木炭素描。日后毕加索说道:”你得把画家的眼睛蒙上,就好像蒙上金丝雀的眼睛那样,金丝雀才会唱得更好。“而这时毕加索用眼睛和手合作画出来的素描,已经显示出他惊人的洞察力。他的考试成绩除了”优“就是”特优“。
荷西在家也训练他。毕加索记得:”我父亲剁下死鸽子的一双脚,挂在黑板上让我素描,我仔细入微地画,直到他满意为止。“荷西真是太满意了,不久他自己作品中的鸽子脚就让毕加索来画。鸽子脚似乎是荷西画画的嗜好,还有一个嗜好就是人的手。荷西这样教儿子:”通过作品中的手你能看出画家的手。“
父母给了毕加索几册精美的素描册让他画画,以作将来自我回顾的好留念。这几册素描本里的素描显示出毕加索扎实的传统功底,又显示出他想要突破窠臼,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第二本科南娜的素描册里的赫尔克里斯已经有了变化,这次没有了无花果叶。科南娜时期的作品都表现出一种活泼大胆的风格,包括这幅赫尔克里斯、风景画、妹妹洛拉的画像、老夫妇像,还有一封1893年秋天寄回马拉加的投稿,都属于这种风格。那封投稿作品名叫《蓝和白》(Asul y Blanco),投寄给一家西班牙发行量最大的周刊,投稿用大量的图表现科南娜的生活,图文并茂,署名是P·毕加索。一幅描绘的是一场暴风雨,女人的裙子飞扬起来,人们小心翼翼地避免跌跤。搭配的文字是:”风在吹,继续吹,直到刮掉科南娜“。图中甚至还插进了广告,其中一份是荷西的广告:”欲购良种鸽。地址:帕约·戈梅大街14号2层。“
如果一个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潜力的地方算作他的出生地的话,那么尽管充满风寒冷雨,科南娜要算作是毕加索的出生地。他就是在这里找到了自己隐藏多时的创作天赋,以及对绘画的孜孜不倦。同样是在这里,毕加索尝到了爱之初体验。他曾经着迷于约翰·莫尔将军(Sir John Moore)的逸事,英国的莫尔将军曾经在科南娜一役中打败拿破仑皇帝(Emperor Napoleon),却因伤势过重,喊着爱人的名字去世。毕加索那时还不到13岁,却是一个早熟的天才。他选了班上仅有的两个女生中的一个,作为暗恋的对象。那女孩名叫安格丽丝·门德·基尔(Angeles Méndez Gil),毕加索在课本里亲昵地写上两人名字的缩拼”AP“,甚至还进一步表示出亲昵,写成”APR“,意思是”安格丽丝·帕布罗·鲁兹“。
没过多长时间,这段纯洁无瑕的”爱情“就被安格丽丝的父母扼杀了。在这个乡下小镇,很显然本地乡绅世家和外来家庭之间的社会差距悬殊,安格丽丝的父母想方设法让女儿觉得这样的爱情并不般配。他们在这对年轻情侣之间设置了重重阻碍,然而安格丽丝和毕加索仍然鱼雁往来,暗通款曲。当他俩似乎已经发展到山盟海誓的程度,安格丽丝的父母开始采取强制措施。毕加索课本的最后一页写着”潘普洛纳“。安格丽丝一家为了把安格丽丝和毕加索分开,于是把她送到了另一个城市——潘普洛纳(Pamplona)。
毕加索很看重这份地下爱情的保密。毕加索向他母亲玛丽亚身上学会了猜忌和多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发生的事情是如何刺痛他的心,他都能守口如瓶。他不过才13岁,却像毕加索的卡塔卢尼亚籍早期传记家帕罗·法布里(Palau i Fabre)写的那样:”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柔情与刻骨。“他因为贫贱而遭到失意,被人认为无用。这种痛苦越深,他受到的伤害也就越深。因此他变得连爱情都怀疑。
1895年,毕加索心中经历了另两种不可言喻的神秘,权力的神秘和死亡的神秘。1月10日,8岁的小妹妹康契塔死于白喉。'图905'毕加索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披着金色卷发、笑嘻嘻的小女孩一天天恶化,他想用自己手上的画笔把她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他眼看着小妹妹渐渐不治,眼看着爸爸的朋友拉蒙医生来去奔忙,眼看着父母竭尽全力抢救爱女,眼看着全家人在圣诞节和主显节时给每个孩子派发礼物,以向康契塔隐瞒她的病情。
极度悲痛之下,毕加索向上帝祈祷。如果上帝可以拯救康契塔,他宁愿上帝收回自己的绘画天赋,终身不再拿画笔作画。之后毕加索就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他希望小妹妹能好转,一方面他想着妹妹死了,他的绘画天赋还在。康契塔真的死了,毕加索就认定上帝是个魔鬼,宿命与自己为敌。同时他又觉得是自己的优柔寡断,才导致上帝夺走了康契塔。他怀着巨大的负疚感,同时也相信自己有巨大的权力能操纵杀伐决断。出于原始的、巫术般的信念,毕加索觉得小妹妹的死,促成他最后必定会成为一个画家。不论结果如何,毕加索决定响应那冥冥中的召唤。
康契塔死后不久,父亲又把画笔和颜料递给了毕加索,并且发誓自己再也不画画了。这让毕加索愈加对自己的”天命所归“深信不疑。在这个13岁的男孩心中,他觉得是父亲对自己的画作望而生畏顶礼避让的。他不仅是父亲,还是蒙师,如今在天才儿子面前却不得不退避三舍。他最挚爱的绘画,粉碎在儿子毕加索的神坛。最像他的女儿康契塔,如今已经死了。他的家乡马拉加,却成了过去的回忆。现在荷西最在乎的,只有儿子毕加索了。他开始把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奉献给儿子。
1895年2月,荷西申请工作调动。对荷西来说,科南娜从头至尾都是一个伤心之地。自从安格丽丝被送走,康契塔死去世之后,科南娜也成了毕加索的伤心之地。3月份荷西终于调换了工作。因为恰好有一个在巴塞拉那的美术教师想要调回到家乡科南娜。离开科南娜之前,荷西在一家卖衣服、雨伞和百货的杂货店仓储室给毕加索办了一个画展。虽说画没卖出几幅——尤其是大家发现作画的人年纪还不到14岁——这却是毕加索有生以来的第一个个人画展。荷西给儿子筹划了这个画展,自己这辈子却还从未开过画展。一家人计划奔赴巴塞拉那之前先回马拉加度过暑假。他们乘火车南下,中途在马德里逗留了一天,在这里荷西带着毕加索参观了普拉多博物馆(Prado)的大师杰作——戈雅 (Francisco de Goya)、苏巴朗 (Francisco Zurbarán)和委拉斯凯兹 (Diego Velázquez)。
全家回到马拉加,住在叔父萨尔瓦多家中。毕加索离开马拉加时还只是个连考试都不及格的十岁小孩,现在回来已经是家族公认的有才华的画家,亲戚们看了他从科南娜带回来的画,啧啧称赞他的天赋。这批画作里有《赤足女孩》(The Barefoot Girl)、《加里西亚的老人》(Old man in Calicia)、《戴帽子的乞丐》(Beggar in a Cap)、《老年朝圣者》(Old Pilgrim)、《加里西亚女人头像》(Head of a Galician Woman)和许多长胡子老头画像。荷西在弟弟家里把这些作品都拿出来给大家看,心中得意极了。毕加索年仅13岁,他笔下却充满了对老贫积弱和社会边缘人群的怜悯和爱。这些人不论肩上的负担有多沉重,仍然保持着人类的博爱和慈祥,在这些最底层的面容里包含着不尽的财富。萨尔瓦多深为侄儿的才华所折服。荷西一家在马拉加期间,他每天给毕加索5个比塞塔银币,还在诊所里给他建了间画室,还雇了个老水手给他当模特。萨尔瓦多鼓励毕加索经常去集市转转。毕加索回忆说:”有一次,我的叔叔萨尔瓦多跟我说,如果我不肯去集市,他就不带我去看斗牛。所以我不得不去集市上转悠。我得上二十趟集市,才能换得来一场斗牛比赛。“
当荷西一家到达巴塞罗那时,毕加索又从马拉加的神童变成了一个普通学生。他又坐在了洛加(Llotja)的考场上。”洛加“是巴塞罗那美术学院(Barcelona School of Fine Arts)的绰号,在西班牙文里是”证券交易所“的意思——巴塞罗那美术学院恰好坐落于巴塞罗那证券交易所的大院内。天才毕加索很不情愿自己降格为一名毫不起眼的学生,坐在这无聊的考场上参加一场无聊的考试。他交上去的两幅素描,很显然是在奚落那些出题考他的考官们。第一张素描里,他把那个男模特画成脾气很坏的样子,第二张里他又把披着罗马贵族袍子的模特画成一种很可笑的模样。双脚都没画完,好像很不屑于认真地去考这样一场试。萨巴特在毕加索的传记里写道:”毕加索只是匆匆应付了一下,比考官们还要敷衍了事,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敷衍…… ……这也就是说,他在这里草草应付几笔,有着’叫板‘的意味在里面,就好像在宣告:他的时间可比考官们的时间要紧得多。“同时,这也好像是毕加索在说,录取是理所当然,不录取是这所学校的损失。
这场考试很快变成一则轶闻趣事,就好像毕加索一生中捏造的许多轶事一样,一部分是真人真事,另一部分则是添油加醋。他曾经宣称人家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来画画,结果他只花了”一整天“就画完了。”我瞅了一眼模特,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一处也没有,根本没什么地方需要改的。“大家都煞有介事地传颂毕加索的这些名言,直到日后有一天这些画作被人找了出来,上面盖着公章,分别署着两个日期:9月25日、9月30日。
在捏造事实和狂妄的心理之下,其实是毕加索强烈的失落感。毕加索在学校里不肯循规蹈矩,倘若强迫他去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这只能是一团糟。于是如果一件事情他自己做不好的话,他便要鄙视这件事情。因此他经常给自己脸上贴金,吹嘘一些其实自己做不好的事情。毕加索常常标榜自己少年时的读写能力是如何如何地不堪,他也没少吹嘘在巴塞罗那的经历:巴塞罗那美院的老师们根本不配教他,他对得起那些长辈,也对得起自己的过去。
毕加索这种反叛思潮倒是跟当时巴塞罗那的政治动乱很搭调。那些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的西班牙农民揭竿而起,而文化界也趁机起来打破政治、文化和文艺圈的种种陈规陋习。巴塞罗那成了欧洲的动荡中心,每天的报纸上充斥着爆炸、袭击、搜捕、酷刑和政治迫害的消息。当时的动荡之一是”卡塔卢尼亚独立运动“。卡塔卢尼亚省 (Catalonia)语言和风俗与别处不同,巴塞罗那是卡塔卢尼亚的首府。另一动荡是当时的无政府主义运动,该运动鼓吹的激进口号是:”西班牙政府历来充当西班牙的首要敌人。“毕加索抵达巴塞罗那之前两年,巴塞罗那的格兰大剧院(Gran Theatre)就发生了一起反政府武装爆炸事件,事件造成22人死亡,50人受伤。恐怖事件愈演愈烈,新闻报道说:”成百上千的疑似恐怖分子被逮入狱,囚于矗立海岸七百英尺高的蒙爵奇堡,港口和巴塞罗那市区均被枪弹封锁,这座叛乱不断的城市笼罩在枪炮的阴影下。“歌剧院爆炸事件的元凶圣地亚哥·萨尔瓦多(Santiago Salvador)被公开绞首示众,拉蒙·卡萨斯 (Ramón Casas)以此为题材作了一幅油画《卑鄙的绞刑》(Vile Garroting)。拉蒙就像大多数在巴塞罗那工作的青年画家一样,政治上倾向无政府主义,哲学上倾向于虚无主义,而艺术上倾向于象征主义。当时”现代主义“运动(Modernist movement)的领袖画家圣地亚哥·鲁斯诺尔 (Santiago Rusi?ol)曾说道:”宁要象征主义与失衡,哪怕显得疯狂颓废,也要胜过绞首与懦弱。“、”常识让我们艰于呼吸,我们现在谨小慎微得过分了。“”现代主义“运动主张推着西班牙进入20世纪——哪怕疯狂与颓废也在所不惜。
毕加索刚到巴塞罗那没多久,就画了一幅骇人的画作《基督祝福撒旦》(Christ Blessing the Devil),这幅画显然反映了毕加索当时内心深处的纠结。头顶着圣光的基督伸出左手为已降服的撒旦赐福。同期,毕加索还画了《圣母子在埃及》(The Holy Family in Egypt)和《圣母的祭台》(Altar to the Blessed Virgin)。到了1896年更是画了一系列宗教题材的作品,包括圣母教导基督读书、基督显圣,天使环绕基督、受胎告知、最后的晚餐、基督复活等内容。大多数作品都显得炉火纯青,看起来不太像是天主教国家里一个少年画家的习作。毕加索是否此刻在基督与基督赐福的撒旦之间徘徊两难呢?是不是在他心里,撒旦意味着大逆不道和勇于挑战的结合体?毕加索自己就是个勇于挑战、勇于叛逆的天才,而同时他也是一个渴望超越自己的少年,想要体验到平庸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
毕加索的宗教信仰面临的危机,正是西班牙全境宗教信仰危机的缩影。杰拉尔德·布雷南 (Gerald Brenan)在撰写历史时写道:”西班牙无政府主义者对宗教的愤怒,其实正是那些虔诚教徒们感觉到被宗教抛弃和欺骗后的怨愤。“从反教权到反基督,中间只有一步之遥。从反基督到不相信上帝,更是只有半步之遥。毕加索正举棋不定。他画《基督祝福撒旦》一年之后,他给宗教信仰里最有力量的偶像赋予了温柔的表情,不过他同时也画了一张十分模糊的基督像:没有面容、没有个性、不真实、没有答案。天主教强调伦理,宣扬死后能上天堂。这样的宗教却不能给越来越热爱自由和世俗生活的毕加索一个答案。毕加索可以不去教堂,却不能回避基督的形象一次又一次浮现在他的生命里,他自己就好像一个受难的基督。同样他也可以超脱地掩埋自己的欲望,却终生无法摆脱它。
毕加索呼吸着悲凉的空气,独自一人浪迹巴塞罗那的街巷和咖啡馆。巴塞罗那美术学院虽然没教给他什么东西,却让他在其中结识了一伙放浪形骸的朋友。曼纽尔·帕拉尔 (Manuel Pallarès)就是毕加索在巴塞罗那的第一个死党。他俩上人体解剖课时坐在一起,虽然帕拉尔比毕加索大了五岁,他们俩却一见如故。交往没多久,毕加索就给帕拉尔画了一幅肖像,帕拉尔看上去坚毅而严肃,非常出类拔萃。浅棕色的头发和整齐的牙齿更是显得帅气。帕拉尔提起毕加索时说:”毕加索很有魅力,在人前显得很孤傲的样子。他能很快抓住关键的地方,上课根本就没见他听过课…… ……有时他很活跃,有时一连好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帕拉尔从此既是毕加索的朋友,又是他的追随者,自始至终都顺从着毕加索的脾气、想法和乖张的举动。
毕加索和帕拉尔是一家名叫”伊甸园“的咖啡馆(Eden Concert)的常客。咖啡馆里有歌手驻唱。这家咖啡馆从前有个旧名字叫做”幸福咖啡馆“(café de la Alegría),然而不管是”伊甸园“还是”幸福“,巴塞罗那那些敬畏宗教的人